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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孩子痴迷地盯着露丝消失的方向。
他的未婚妻是应该在金碧辉煌的晚宴上,受绅士们的艳慕和赞美的,而不是被一个三等舱的来历不明的小子盯着看!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卡尔黑色的眼睛更黑了,几乎要燃烧起地狱的黑色火焰。
他甚至想不顾身份地冲下去,给他一顿很好的教训。
这时,杰克低下头,重新打开画夹。
二十岁出头的面孔未脱稚气,一头不加修饰的金发自然地在额前披覆着。那宽宽的额头还不曾被岁月刻下一丝皱纹,两条细长的黑眉,拧成两股英俊之气,一对不大但却极亮的眼睛,饱蕴着无邪的纯挚真情。孩子气的面孔,聚精会神的态度。
他在甲板上画风景,却不知,自己已成为别人的风景,并将在梦中,永不褪色。
“我那时对杰克的注意并不多,或者说,连我自己也不明白对他的注意。直到后来……他的每个神态,每个动作,都可以清晰地回忆起,哪怕当时只看了一眼,并没有在意……我甚至能回忆起越来越多的细节,他挽起的袖口,沾着炭色的手指,时而皱起时而松开的眉……我可以靠着对他的回忆生存。”
老人的画外音进入历史的幕布,没有了苍凉,所剩的,只有深深的、至死不渝的怀念。
☆、不顺
卡尔这几天过的极不顺心,刚登上泰坦尼克号的踌躇满志已然烟消云散。露丝越来越任性乖张,一再让他难堪。卡尔很少干涉露丝,可现在,他打算过问一下未婚妻看的书了。
大庭广众的下午茶时间,企图与一个男人谈论弗洛伊德?
瞧啊,露丝又发什么疯了,茶会刚开始就不顾礼节跑出去……
卡尔心不在焉地斡旋着,费力平定了露丝带动的波涛汹涌。过了几分钟,他还是放心不下,决定把让人操心的未婚妻找回来。
凉凉的夜风,从墨西哥湾吹来的、清新的夜风让卡尔舒了一口气。夜风中,有水,鱼,盐和海草混合的气息。他回头看了看灯光灼灼的大厅,恍若隔世。
后来,与杰克谈论起这件事,杰克告诉他,弗洛伊德曾说过,人类发展的历史,就是一部人被压抑的历史。
远远的,甲板上传来露丝撕心裂肺的尖叫。
卡尔一惊,大步流星地向船艉冲去。
远远的,他看到露丝和一个男人相拥着摔倒在甲板上,她系在腰上的丝带散开了,男人衣冠不整……
三个船员封锁了“犯罪现场”,男人满不在乎地退到一边,双手插兜。一个尽职尽责的船员粗暴地把他的手铐起来,他却没有丝毫反抗。
卡尔冲上前,扯住男人的衣领。
一头凌乱的金发,在黑夜里都辨认得清清楚楚。
又是这个该死的……
卡尔的怒火直冲云霄。
“胆大包天,竟敢调戏我的未婚妻?”他用力抓住杰克的衣领,压根没有想到会玷污自己的手,“看着我!你这垃圾箱里的老鼠!”
直到露丝解释说为看推进器失足滑倒,并被杰克救了的时候,他才平静下来。
“我就说嘛,女人与机器不相容。”跟在卡尔身后的格莱西上校调侃着缓和气氛。
卡尔细长浓黑的眉舒展开,就像天边的乌云散开露出一丝光线那样,他环住露丝准备离开。
“不奖励一下那个男孩吗?”
“是的,好的,当然。”卡尔一字一顿地说,“拉夫恰,我认为二十美元就够了。”他急于离开这里,离开那个一直让他不顺的混小子。
“哦,你爱的女人只值二十美元?”露丝轻哼一声,似笑非笑。
卡尔恍然大悟,顺着未婚妻的心意,哄^诱着说:“露丝不高兴了。怎么办呢?”突然他英俊的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狡黠的笑,“啊,我有办法了,不如明天晚上和我们一起吃饭,顺便讲讲你的英雄事迹怎么样?”
杰克没有忽略他脸上揶揄的神情,不过还是轻松愉悦地说:“没问题,算我一个。”
“明天有好戏看了。”卡尔转过身,低低地说。
他想尽快离开这里,他潜意识中隐约觉得,如果再不离开,大概,会发生什么变故……
杰克吹了一声口哨。
卡尔回过头,不知心里到底泛滥着翻涌着什么感觉。
不满?焦躁?不耐烦?
“那个,我可以抽支烟吗?”
卡尔不太情愿地走过去,从衣袋中掏出银制的精美烟盒,打开。杰克打量着盒盖上手工刻出的浅浅浮雕,从烟盒里拿了一支,顺手别到耳朵上,又拿了一支点着。
卡尔几乎笑出声来。把烟别在耳朵上……太可笑……太可爱了……连一支烟的便宜都要占,就像再也没烟可抽似的。
杰克眯起眼睛,格外享受地吸了一口,又慢慢地吐出来。像个瞒着父母和老师偷偷抽烟的孩子,动作却优美熟练。
那是一种很幸福的表情。
卡尔移走目光。
“啊,你的鞋带开了。”他幸灾乐祸地提醒。
高帮翻皮的靴子上,长长的鞋带纠结凌乱。
露丝的卧室里。
“听着,卡尔,明天你必须去找唐森先生道谢外加道歉。如果你不去,那么我去。”
“还是我去吧。”
“我那时很无礼吧?”老人微微一笑,“就像发^情的成年雄兽,四处炫耀,挑衅招摇。”
☆、金发碧眼
上流社会的人习惯于晚起,把午饭当早餐,把彻夜狂欢当美德。
毕竟光怪陆离、光影斑驳、五光十色的夜^生活,会消耗掉大量的精力体力,需要早晨来补眠。
1912年4月12日。
今天,卡尔起的很早。
像个庄稼汉一样早起,就是为了向那个“救了未婚妻一命”的小不点道谢。
卡尔知道自己是个相当自私相当任性的人。
爱上露丝,就不顾父亲的反对、露丝的冷漠、她家里的沉重债务与她订婚,虽然他有的是更好的选择。富豪之家,名门淑媛,哪个不能手到擒来?可他打定主意只要露丝。
最后父亲还是向他妥协了。露丝现在也许不爱,但总有一天,她的心,会到手。
任性而自私的卡尔,此时不得不向一个比露丝高不了半英寸的下等人低头。他心情沉郁。
杰克躺在甲板的长椅上,身上盖着大衣。他仰视着完全与大海溶为一体的晴空,此刻的感觉就像在云中飘荡。他的唇微微抿着,指间的香烟散发出一丝一缕的白雾,像半透明的水蛇在海中盘出旋转舞步。
“思考宇宙和人生的奥秘吗,唐森先生?”卡尔也点着一支烟,懒洋洋慢悠悠地说。
杰克像被从梦中唤醒似的吓了一跳,看到来者何人,他吃惊地将嘴巴张成O形,不过还是站起来,笑着伸出手,礼貌地说:“杰克。”
卡尔迟疑了一秒,毅然决然地伸出手,像蜻蜓点水一般与杰克一触即分。
片刻的接触,卡尔清晰地感受到那只手的质地。
杰克的手不大,也不厚实,手指算不上修长却略显纤细,中指的第一个指节上结着茧子。
“不是想听听我的英雄事迹?那我们边走边聊?”仿佛对面的男人不是上流社会的商业巨子、钢铁大亨,而是他在小酒馆里碰到任何一个朋友。
他扔掉手中的烟头,很自觉地拿过卡尔的烟盒,点着一支,悠游自在地抽起来。
卡尔哭笑不得,耐着性子跟他一起漫无目的地走着。
“我十五岁的时候父母双亡,就我孤零零一个了,在家乡,没有兄弟姐妹,无亲无故,从此我就到处流浪。你可以叫我风滚草,无根无基。离开家乡后,我就再未回去……”杰克双手插兜,时不时蹦出几个卡尔不太懂的字眼,卡尔觉得可能是不登大雅之堂的粗话。
“嘿,卡尔,我们已经绕着甲板走了足足一英里了,谈天气,谈泰坦尼克号,套问我的背景,不过,我想,这些事并不能让霍克利家族的继承人浪费时间吧?”
“我想向你道谢,”卡尔的语气已不像刚才那么生硬,“不然她可能掉进去了。”
“我是游泳健将,肯定会救她,只是海水相当冷,女孩子的身体受不住的。”
“有多冷?”犹豫了一会儿,卡尔问了这个显得他无知的问题。
“相当冷,差不多像冰一样。你去过威斯康辛州吗?那里冬天比英国还冷,我小时候跟父亲到威苏塔湖,在冰上钓鱼,呃,就是在冰冻的湖面上凿孔钓鱼。”
“不错的主意,我们只有马球,游艇,狩猎之类的,还没尝试冰钓。”
“或许不错,不过……嗨,不瞒你说,有一次冰太薄,我掉进湖里,冰冷的水从四面八方灌进身体,就像千刀万剐。没法呼吸,没法思考……”
不只是早上的气温太低,还是杰克的描述太绘声绘色,卡尔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清早的天气还是冷啊,喏,卡尔。”杰克潇洒地脱下外套,不容拒绝地塞进卡尔手里,“衣服当然很旧,不过肯定干净。这他^妈的冷天,你可经受不起。”虽然说得有点粗俗,卡尔也不好拒绝。
衣料很粗糙,很温暖。
散发着淡淡的马匹的味道,烟草的味道,皮革的味道还有不知名的酒香。
“我看上去那么弱不禁风,不知人间疾苦?”卡尔细长的黑眉微微一挑,撇着嘴问。
“弱不禁风之类的我不确定。不过,当资本家的,谁没见过人间疾苦?你该不会不知道怎么压榨你的工人吧?”杰克的嘴比他撇的更厉害,“我们不说这个了。对了,卡尔,露丝是你的未婚妻吧?她可真美,像个狩猎女神。”杰克不动声色地转移了话题。
“那是当然。”卡尔得意洋洋沾沾自喜地伸出手,展示着无名指上的硕大戒指, “已经发出五百份请帖,费城的名流都会到场。”他骄傲地仰起头。
“啊,戴着这么大的戒指,万一船沉了,它可会带着你沉到底的。”
“不可能!泰坦尼克号是不沉之舟,她用了我们家那么多刚材,怎么可能沉?”
杰克揶揄地笑了,这个自以为是的家伙。
“你的未婚妻看起来心情不大好,想到甲板上散散心,才不小心失足的。”不动声色地帮露丝圆谎,说得煞有介事。
“没错,她一直不高兴,,我不知道原因,我也不会假装知道。”卡尔神情阴郁。
等等,为什么要说给他听?
卡尔心中警铃大作,还没来得及深入思考,就被镇住了。
他听到杰克用漫不经心的轻轻的语气说:“她爱你吗?”
“什么?”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她爱你吗?她是个幸福的准新娘吗?哪个处于热恋即将订婚的少女会……会心情不好?”杰克耸耸肩。
“你,你真失礼!”卡尔气的语无伦次。
没错,他很早就意识到露丝并不爱他这一事实。但是他有希望,哪怕是自欺欺人的希望。
没有人会揭开他的伤疤,没有人会这么失礼地问……
“多么简单的问题!卡尔,情感是最简单的,你们有必要把它搞得神神秘秘、故弄玄虚吗?”
杰克一语道破天机,卡尔被一下戳到痛处。
他一直尽力回避的问题,一直不予考虑的问题,被杰克拿到阳光下,火辣辣地曝晒。
他费尽心力编织的美好梦境,就这样被毫不留情地击碎。
“面对现实吧,伙计,都是男人。”杰克放缓语气却不带同情地说。
“你……你他^妈就是个混蛋!”卡尔气喘吁吁,努力压制怒火,“杰克,唐森先生,我们才刚认识,你不该问这么失礼的问题。我本来是向你道谢的,现在,我道谢过了……”
“还侮辱了我。”杰克斜着眼看他。
“你是自找的!”
杰克好整以暇地坐到甲板的木椅上,优雅地打开画夹,取出一只炭笔,在素描纸上运笔如飞。
“第一天在泰坦尼克号上看见你,我就很想把你收入画夹呢。”
“你是个……画家?”卡尔不可置信地大声说,忘记了——至少假装忘记了——适才的不愉快。这个名叫杰克的穷小子身上,似乎有种神秘的力量,驱使他向他靠拢。
☆、画
“艺术家,嗯?”他实在想不到还会有人跟他的未婚妻有相同嗜好。
杰克不理他,他飞快地涂抹,勾勒,不一会儿,一个栩栩如生、怒气冲冲的卡尔就在素描纸上呈现,画上的人很绅士地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却使他显得张牙舞爪。他的眉头拧成大大的川字,低着头,眼睛从下往上看,阴冷的目光透过睫毛,呼之欲出。
卡尔忍不住笑出来,他狠狠地揍了杰克一拳,从他手中接过画夹。
“第一天上船的时候,碰巧看到了你,穿着深灰色的大衣,红褐色羊皮手套,手里拿着红木手杖,很有派头地用手杖敲着地面……”杰克极力回忆着那天的情景,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