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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如往常地在脑海中说着话。
只是再不会有别人的声音,在他的思维里响起。
再也…不会有了。
进藤光愣愣地坐了一会儿。
仿佛忘记了自己还活在这个世上。
然后弯下腰,想要将棋盘上的棋子收回到棋盒里。
——围棋…是要两个人来下的。
没有了对手的这一局棋…已经没有,继续下去的必要了。
他沉默地收拾着棋子,心中一片空茫茫的沉寂。
没有悲切,没有哀愁,没有不舍,没有追忆。
那些曾经在心头萦绕不去的情绪全都没有出现,只是整颗心轻飘飘,空荡荡的,有种怅然若失的寂寥。
进藤光低垂着眼,伸出手去捡那棋盘上的一颗颗棋子。
然而手指却有些不听使唤地颤抖了起来,竟是没法将棋子拈起。
他又尝试了几次,仍是只能眼睁睁地见着棋子从指缝间跌落,撞击在棋盘或棋子上,发出令人心惊的脆响。
他苦笑了一下,干脆放弃了收拾,将双脚从屁股底下抽了出来、双手向后撑着地面,然后重心往手上一靠,就那样悄无声息地坐在那里,看着窗外的如画风景。
“真的…走了呢…”
在他保持这个姿势很久、很久之后,一声轻轻的喟叹同着一句低语从他的嘴角溢了出来。
分明是一句不带什么情绪的话,但若是有人能够听见,必然会从中感受到一种哀莫大于心死的哀愁。
“那我也得…回去了呢。”他低声对自己说道,动作缓慢地从榻榻米上站了起来。
“背包…在哪里呢…”
“…啊…牙刷和毛巾…”
“…棋具…还没有收呢…”
进藤光动作缓慢地收拾着房间,嘴里一直在嘀嘀咕咕地说着些什么。
这本不是他的习惯。
只是此刻,他的大脑仿佛是停摆了一样,若是不用言语告诉自己接下来该做什么,他就只能呆呆地站在原地,对着满室的空寂发呆。
好在他带来的东西本就不多,就算是动作再怎么慢,半个小时之后,他也已经收拾妥当,准备上路。
退还棋具、结算房费、交付钥匙、离开旅舍。
一如来时一般,进藤背着背包行走在了因岛的街道上。
他一边走一边低着头,速度放得很慢,背着书包的样子像是一只背着自己的家四处旅行的蜗牛,给人一种他已经被压得透不过起来的错觉。
当进藤走在一个略陡的下坡上的时候,“叮铃铃——”的铃声在他身后响起。
进藤光却像是没有听见似的不闪不避。
“诶诶诶诶——!”见他这样的反应,少年急忙地大喊出声,“你快让开——!”
进藤光这才终于有点反应地回头看了一下,就被刹不住车的少年给一掌拨到了一边。
“真是的!”在向前滑行了好几米之后,好不容易用脚把自行车给停了下来的少年十分火大地回头大喊,“叫你让开你怎么——诶…怎么又是你?”
进藤光愣了半秒,这才想起这是六天前把撞了膝盖的自己给送到旅舍的那位好心少年。
“…下午好。”他点点头朝他打了个招呼,然后继续往前走。
“诶诶诶诶诶!”曾有过一面之缘的黑肤少年又开口叫住了他,“你这么恍恍惚惚的真让人不放心!——我送你吧,你要去哪?”
再一次被好心的单车少年送到目的地,再一次乘坐渡轮,再一次搭上JR列车,再一次搭乘新干线。
所有的一切,都仿佛与来时没有什么不同。
只是同行之人,已然不再。
坐在新干线的座位上,进藤光漫无目的地看着窗外的人群。
他知道这样的行为毫无作用,却总是无意识地重复着这个找寻的动作。
直到列车发车的铃声响起,他这才收回了自己搜索的目光,看着眼前的地面发呆。
——『再见,小光。』
在列车启动的瞬间,一个熟悉的声音如梦般地在他的耳畔响起。
进藤光猛地转过头。
看见的,却只是隔壁抱着孩子的时髦大妈。
大妈略显警惕地看了他一眼,稍稍侧过了身子斜着背对着他。
那颗一直悬在空中的心这才终于落了地。
他发自内心地展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一头靠在座椅的靠背上,然后轻轻闭上了眼睛。
直至他恍然入梦,也未曾隐去嘴角那一丝微笑的弧度。
第一百七十一章
佐为的离开并没有给进藤光的生活带来太大的变化。
——除了现在的每一局棋都得由他来下之外。
尽管这并不能够被称为一种困扰,但却让人十分地…不习惯。
每逢双日,他总是会在棋盘前下意识地等待着记忆中那个紫发男人清润好听的声音在耳旁响起、又总在片刻之后反应过来——那个声音和声音的主人都已经…不在了。
当然,与此类似的习惯还有很多。
比如早晨醒来时下意识的那一声『早安』,又如在睡前不自觉留下的一盏小小的书桌灯和一本本摊开的棋谱…
每当这些习惯性的动作出现的时候,进藤总是会略显不知所措地怔愣一阵,然后又继续做他应该做的事。
…没问题的。
进藤光这样告诉自己。
他只是需要一点时间…来养成新的习惯而已。
就在进藤逐渐适应佐为离开并养成新习惯的同时,日本围棋界也一扫往日沉寂,精神抖擞地迎来了一派欣欣向荣的新气象。
这是大洗牌的一年。
在塔矢行洋宣布因病隐退决定后的一个月,原本挂在他名下的十段、棋圣、王座三大头衔的番棋决战悉数宣告结束,新产生的三名头衔持有者分别是绪方十段、座间王座和山下棋圣。
加上原本的一柳碁圣和进藤光,七大头衔的持有者一下子从三个人变成了五个人。
一时之间,各色各样的围棋评论漫天传走,关于日本围棋未来的预测和讨论成为了各大围棋类报刊所关注的主流话题。
时间跳转到绪方战胜小林九段、夺得十段头衔后的周六。
当日有比赛的进藤早早地来到了棋院。
十分凑巧地碰上了同样来得很早的塔矢。
“ 早上好,小亮。”进藤有些奇怪地跟他打了个招呼,“怎么这么早?”他记得塔矢今天应该是没有对局的才对。
“早上好。”塔矢亮点头回复道,“我受邀来参加今天的活动。”
“啊…是这个吗?”进藤指着大厅里多出来的一块指示牌,上面写着:文化省棋道交流会由此去,“…真是辛苦你了。”
“…棋院本来也打算邀请你的。”塔矢亮叹了口气,表情十分平淡地说道,“但是考虑到你的行程实在是排不出时间,这才作罢。”
然而进藤却从他平淡的表情中看出了他目前的情绪略显低沉。
——是因为…浪费了下棋的时间…吗…
进藤嘴角微勾。
…这就是…塔矢亮啊。
他这样想着,心中涌出了一种淡淡的自豪感。
——这才是…塔矢亮啊!
塔矢亮不知他心中所想,只是随意地跟他聊了两句,便打算过去。
进藤拍了拍他的肩膀,“偶尔放松一下也挺好的。”算是送上了最后的宽慰。
塔矢亮没什么反应地对他点了点头,迈开步子就要走。
“等一下。”进藤却突然想起了什么,再度开口叫住了他,“——我今天忘记带包出门了,你先帮我拿着吧。”那从紧绷绷的口袋中掏出来的,正是他那只棕褐色的翻盖手机。
塔矢亮没有废话地接了过来,转手就塞进了自己的衣袋里——他的比赛不需要跪坐,倒是会比进藤舒服上许多。
“玩的开心点——到时候记得等我一起吃饭。”进藤对他做了个加油的手势。
“…你也是。”塔矢亮停顿片刻、而后轻声道。
……
“…所以你最后一对三下指导棋吗?”进藤一边喝着水一边和塔矢一起从棋院走出来,“感觉怎么样?”
“还能应付。”塔矢亮不紧不慢地走在他的身边,手臂上搭着一件米白色的外套。
“下次有机会的话,我也想和你还有和谷一对二试试。”进藤笑道,“好久没有试过一对多地下棋了呢…咦?绪方先生?”
银白色的跑车在两人面前缓缓停下,坐在驾驶座上的绪方对着他们招了招手。
“下午好,绪方先生,恭喜获得十段头衔。”塔矢略略低头行礼。
“下午好呀,绪方十段,恭喜挑战成功。”进藤也是低头行礼,言语间却比塔矢显得随意许多。
“下午好,小光,小亮。”绪方点头应道,接着偏头示意两人上车。
两人迟疑了一下,没有动作。
“陪我去吃顿饭吧,就当是为我庆祝了。”绪方随口解释了一下,倾身为两人打开了后排的车门。
进藤与塔矢对视了一眼,便坐进了跑车的后座。
一股淡淡的烟味立马就冲进了进藤的鼻腔,令他有些不适应地皱了皱眉。
——好长一段时间没有见过绪方抽烟,他都快忘了这家伙上辈子是背了个中期肺癌在身上的人了。
“抱歉,有烟味是吗。”绪方开启了车内的换气功能,轻轻松开了刹车和离合器,跑车缓缓地启动了起来。
“小亮,老师的身体怎么样了。”车上路没多久,绪方就问起了塔矢行洋的情况。
“现在身体指标已经很稳定了,不过由于医生叮嘱他每天最多能下两个小时的棋,因此他略微显出了一些不满。”塔矢毫不掩饰地把父亲的小脾气一并说了出来。
……如果是佐为的话,一定也会这样的吧。
进藤想到这里,不由得微微一笑。
同样听到小亮了对父亲描述的绪方也是低低地笑了一声,只是片刻之后,那低笑便转成了苦笑,“…说起来…没与老师交手就获得了头衔,总觉得有投机取巧的嫌疑。”
“请不要这样说,”塔矢亮摇了摇头,“绪方先生的实力,父亲向来是认同的。”
听得这话,绪方摇头笑了笑,倒也没继续说什么。
“说起来,绪方先生今天的对局怎么样了?”进藤十分恰当地插了进来,给出了另一个可以继续说下去的话题,“山下棋圣可不是容易战胜的对手。”
“确实不容易。”绪方微勾起唇角,银灰色的瞳眸流露出点点得意,“不过最后仍是侥幸赢了半目。”那副神情明摆着是在说他并不觉得这一次的胜利是“侥幸”而得。
“真够得意的。”进藤打趣他,“我就稍微期待一下能在决赛上看到你好了。”
“不如期待一下我在决赛上战胜你吧。”绪方随口答道,话语中流露出的自信令他整个人仿佛蒙上了一层光彩。
这三人相熟已久,虽然是来为绪方庆贺,但也不会一味地吹捧颂扬,平平淡淡的一餐,吃得倒也很是尽兴。
饭后,绪方驱车送两人回家。
这一路上,他倒是显得沉默了起来,不知道在想什么事情。
进藤和塔矢随口跟他搭了两句话,见他有些心不在焉,便也就没有继续找话题下去。
银白色的跑车开到了塔矢家附近,然后在距离塔矢家不到两百米的街道边停下了。
“里面是单行道,要绕太久,我就不送你进去了。”绪方随口解释道,打开了车门锁,“到家给我发邮件。”
塔矢亮答应了一声,从车上下来。
进藤也跟着塔矢从后座上下了车,打算换到副驾驶座上去坐着。
然后塔矢同两人道别,提步往家的方向走去。
看着小亮的身影消失在了路口,进藤转头看向了一旁插袋而立的绪方,笑着问道,“有什么话要跟我说吗?”
“看出来了吗。”绪方轻笑一声,伸手扶了扶眼镜。
“从餐厅回来的话,分明是离我家更近,你却先送了小亮回家…”进藤随口解释了一下,“所以我觉得,大概是有话要跟我说吧。”
当两人开始这番对话之时,已转过第二个路口的塔矢突然想起小光的手机好像还在自己手上。
然后他掏了掏自己的口袋,果然从中掏出了进藤的那一部金棕色的手机。
于是塔矢亮只能无奈转身,心中祈祷着那两人还没有上车走掉。
“既然猜到了我有话要说,不如继续猜猜看我要跟你说什么?”绪方向着进藤的位置走近了一步,淡淡的烟草味轻柔又霸道地飘进了进藤的鼻腔。
进藤下意识地皱了皱眉,忍住了用手挥去鼻间烟味的欲望,“我猜不到。”
“猜不到吗…”绪方笑了笑,倒是没什么意外的意思,“…我倒是猜到了大概会是这么个结果。”
进藤静静地望着他,那双清褐色的眸子里映出来的,清清澈澈全都是绪方的模样。
塔矢亮转过了最初的街角,便看见进藤和绪方还站在原地。
他松了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