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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刻,时间停止,震惊的表情停在沈长乐的脸上。所有的声音静寂下来,呼吸暂停,心跳搁浅,血液断流。这是个不折不扣的誓言,虽然说出这个誓言的人和听到这个誓言的人都那样年轻,年轻到说话不能作准的地步,但是誓言中涉及到的主角都真心实意的相信了。谁都知道时光会改变一切,只是仍有人固执地寻找着时光的死角,相信着有什么可以天荒地老。
某种惊喜与凝重在沈长乐的脸上水波般蔓延开。
看着沈长乐的表情,楚见相信幸福是有形状的,那是一个笑的样子,嘴角构成一个向上的弧度,眼睛弯成可爱的月牙,一脸的满足和憧憬,那是从心灵最深处散出来的喜悦无限,似有光芒从他的身体里透出来,甜蜜得有些恍惚。很多年后楚见仍记得这个叫做幸福的笑脸。
沈长乐熊抱着楚见,把头搭在他肩膀上,细细地软软地叹息般地喃喃:“楚见,楚见,我们不轻言生死,但我会跟你在一起,很久很久。”
是的,那也是他心中的期待,想永远跟他在一起,以至于都等不及想要快点老去。
楚见双手自沈同学腋下穿过,抱着他的肩背,几乎沉醉在他窝心得不行的话里。
一叠纸片碰着了楚见的手,他摸了一下,无奈地把沈长乐从身上扯起来,“喂,衣服上的商标都没剪呢?笨蛋”
沈长乐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是哦,忘了。”
楚见从一个办公桌上拿起剪刀开始给笨蛋剪商标。沈长乐往剪下来的一沓标签上扫了一眼,结果正巧扫到了标价,那个四位数的标价把沈长乐给镇住了,他又凑过去翻看鞋盒子,结果发现那个更贵,沈长乐一下懵了,他知道这个牌子的衣服鞋子死贵的,可是没想到会这么贵,不是也有稍微便宜的吗?这可是好、好几千啊,自己家里得卖多少水果才能挣这么多啊?
“楚见,你买这些衣服花了多少钱啊?”他问。
“不知道,刷卡的。”楚见回答。
“你没看看价签吗?”
“没,看着不错的就买了。”
“你这衣服鞋子都几折啊?”沈长乐真心的期待是三折以下。
“这都是今年新款不打折的。”楚见一句话打破了楚见的幻想。
“……”
“怎么?”楚见发现这个人说完话后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继续沉默。
“乐乐?”
沈同学沉默数秒后,忽然发难:“少爷啊,这衣服您还是拿回去吧,小的骨头轻撑不起千把块钱的衣服啊。”
“……”这下换楚见愣住。
“我从小到大最贵的衣服也没超500,而且是我穿了好几年的羽绒服,这衣服太贵了,我不能穿。”
楚见想说“这不算贵啊!”可是又觉得这样说似是炫耀,所以干脆地脸一黑,用阴沉的脸色去接沈长乐的话茬。
这招很不错,乐乐同学看楚见脸色不好,不敢再大喊大叫了,可还是不停地念叨:“你一下花这么多钱怎么跟你家里说啊?就说你家有钱吧,也不能这样花啊,而且这是笔大数目,我没那么多钱补上的,你现在不说,等你家里发现了更不好,哎呀,麻烦了,这衣服还能退吗?不行,商标都剪了,要不我去找人借点先凑上。”
楚见不胜其烦地打断他:“乐乐,闭嘴,少啰嗦。这个我家不会管的,这是从我零花钱的卡里划掉的,你别这样大惊小怪。”
“那这也是大数目啊,我得哪辈子还清啊?”
“我什么时候说让你还了?”楚见有点生气了。沈长乐,你干嘛要把你我分得这么清楚呢?
“少爷,我又不是小姑娘,要你买东西来送。”
“行啦,少爷我有钱烧的,行了吧?”
“可是这钱说到底也不算是你的啊?”沈长乐很纠结地说了这么一句。
这也是实话,只不过一般人听了都会不舒服。楚见不是一般人,所以他没有不舒服,他只是淡淡一笑:“你就当是我买给你的吧。在没有独立之前谁不是受着父母的恩泽,日后自有偿还和回报的机会,现在,不用着急。相信我,这点数目,对我和我家而言并不算什么。”
沈长乐见楚见说得肯定,也就无法再坚持。
楚见问他:“是不是钱是我的,你就没这么多想法了?”
“也不是。主要是太多了,我眼皮子浅,没见过这么多钱。”沈长乐无比细致地观察身上的衣裳,很想从上面看出来到底是哪块料子值这么个价钱。
楚见没去奚落他,如有所思地说:“不过你的话倒是很对,毕竟钱不是自己挣的,花起来也不是那样理直气壮。经济基础很重要啊,不然什么都是空谈,所以生存的主动权要抓在自己手中才行。是吧?”
“对啊!”沈同学回答,只是心里暗忖,少爷你思维太穿越了,这是哪儿跟哪儿啊?
四十七
学校医务室仅留了一个老医生值班,别的人都去看演出了。沈长乐被楚见拖进医务室时,老医生正戴着玻璃瓶底厚的眼镜看报纸。病人被按在椅子上,老先生踱过来,扶着眼镜,看了一下某人的伤势,道:“恩,小伤小伤,不要惊慌。”京剧念白一样的台词,让沈长乐浑身一抖,怎么看这个老头儿怎么不靠谱。
“适才听得司令讲,阿庆嫂……”老先生的双氧水棉球随着唱腔的节奏一下一下蘸在伤口上,偶尔甩腔甩得千回百转时,手上的劲头也跟着变化,沈长乐瞪着楚见龇牙咧嘴,满眼怨恨,楚见摊摊手,一脸的无奈无辜。好容易这段《沙家浜》唱完,沈长乐的伤口也处理完了,老先生端坐转椅,嘱咐说:“冬季严寒,体肤脆弱,复合缓慢,不可沾水。”
沈长乐狗腿地来了一句:“得令!”
老先生应景地水袖一甩,“下了去吧!”
于是俩人背转身去,相视一咧嘴,快步从医务室溜了出来。
演出结束之后,肖千木和孟洋嘻嘻哈哈回到教室,看见楚见就扑了上去,孟洋握住楚见的手,“大师啊,让我看看您的玉手?嘿,就是和咱们粗人的不一样,看看这手指长的,怪不得还会弹个小曲啥的,”说着孟洋很无耻地把左脸一扬,“您用您的玉手给我签个名吧?签在这儿?”
肖千木用看垃圾的眼神看着他,心说你就不能不这么猥琐么,伸手鄙弃地扒拉他两下,“少见多怪,别跟这儿丢人了,滚远点。”
沈长乐就更不客气了,扒开孟洋的咸猪手,把楚见的“玉手”抢在掌心,然后一巴掌呼在他扬起的脸上,“还弹小曲,你当我家楚见干什么的?”
“哎呦呵,乐乐啊,怎么成你家楚见了,哎,楚见你什么时候成他们家的了?”孟洋夸张地捂着根本不疼的脸,故意两边挑火。
楚见看着眼前的人闹成一片,就是不急不恼不说话,他放松地坐在凳子上,肩膀微微后倚,挨着或者靠着沈长乐的胸前,这个动作很自然,自然地像是不经意。沈长乐忽而一笑,下巴抬起,眼睫半垂,说道:“管着么你!”竟有七分楚见低调嚣张的意味。
孟洋像个泡沫喷涌的啤酒瓶被塞子塞住,憋得气从鼻子里滋滋的吹出来。
肖千木大笑,“记吃不记打,还来这套,纯有毛病。”
楚见看着沈长乐得瑟地表情,心里总是不由自主地想要纵容。你怎么这么油滑痞气地深得我心呢?
所以当肖千水抱着一捧洁白的香水百合出现在一班门口时,正瞧着这样的一幕:沈长乐握着楚见的手,仔细数着那五根手指,好像能多数出几根来;而楚见仰头微笑,目光温暖得能融化冰雪,至于肖千木拉着孟洋的胳膊往教室后面推的动作已经被她当背景忽略掉了。
“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肖美人被刺得一片空白的大脑里,鬼使神差的地冒出了这么一句词。
那个画面就像根刺扎进她的大脑里,让她的每一分思考都疼痛而艰辛。上一次看到这个表情是因为那个刻着篆书体“楚”字的玉石,那时只是一闪而过,还有些恍惚,不那么真切。可是现在这个笑容太过温柔,几乎可以看见柔情蜜意从那总是清清凌凌的眉梢眼底淌出来,这不是她熟悉的楚见,她认识的楚见永远带着亲切的疏远,永远隔着一段距离,怎么努力都走不近。
某种难以言喻的情绪郁结在她的胸口,她想发火,想哭,想摔掉手中的花转身离开,可是,她不能,她不是也不要做那些什么都不懂得任性小女孩,不要那么没有风度,即便这种狂躁的情绪混合着委屈与愤怒已经让她手指战抖,呼吸不畅。她打死也不肯承认这是嫉妒,是啊,怎么会去嫉妒一个男生?
她就那样戳在一班门口,干净的蓝白相间的校服,高挑的个子,比怀中的百合更加秀美妍丽的脸,虽说表情有点冰冷,可是美人不就是该这样么?冰山气质,桃李姿容,引人注目。除了某个痴迷于玩手指的家伙和另外一个陪他玩手指的家伙,几乎一班所有的视线都集中到了肖千水身上。
可是最早跑过来跟她找招呼的永远是最先看见他的那个人,是的,就是孟洋。
四十八
当你在意一个人,就像给自己装了个信号接收器,你可以随时随地地感觉到他(她)的信息,或者说你不由自主地随时随地搜寻他(她)的信息,即便你正忙于其他的琐事,你也会有三分注意力分配给他(她),你期待他(她)的出现,期待各种有意无意的相遇,期待一个微笑或者一个眼神,这样的期待让你的某处大脑高度兴奋,不知疲倦,不眠不休。
孟洋总是能以他生平最敏锐的嗅觉察觉到肖千水的出现,就像他时刻都在等待她的出现一般。
孟洋有十分笑成十二分地问肖美人有何贵干,肖千水看看怀里的花,回给他一个牵强的笑容,“我找楚见!”
这事极其明显,人家什么时候来不是冲着楚见,难道找你么?孟洋倒是明白,可是明白归明白,他还是想给自己争取两句对白,“哦,找楚见啊……嘿,这花可真香,什么花啊?”纯粹的明知故问。
“百合!”
“哦,哦,这就是百合啊?哪个歌里唱来着,香水百合……哒哒哒……”
肖美人抬眼不解地看着孟洋。
那个没在调上的孤独突兀的声音在这样思考意味的注视下越来越小,最后孟洋假假地清了清喉咙,还想说什么,却终是没找到一个合适的话题,挠挠头,他猛地转身,冲后排大叫,“楚见,有人找,快点!”
表演前学校就安排好了,谢幕时会有领导跟演员握手合影这样的戏码,还特意挑选了一批美丽的女同学专门上台去献花,肖千水自然是献花美眉中的一员,她从开始就打定了主意一定要把花亲手交给楚见,尤其是看到楚见在整个表演期间明显看向她这边的温柔目光,这个想法愈发坚定。
她没有在意一身水气匆匆来去的沈长乐,没有留心后来的节目,在她看来,《Tears》之后这场演出已经落幕,她呆在报告厅只是为了最后在灯光、彩带和掌声中把一捧百合和一颗少女心放进楚见手中,事实上,她捧着花排在队伍中在台下准备时,已经激动万分。
当然,楚见那时候已经跟沈长乐在教室里侃大山了,所以他们不知道肖千水从左到右从右到左,来来回回贯穿舞台,在人群中寻找楚见时,表情从兴奋到急切到茫然到失落的整个过程,最后她站在舞台的角落里,灯光暗淡的地方,捧着那束最终也没有送出去的百合。彩条金纸仍在降落,台上仍然欢腾,观众已经退场。所有的热闹在渐渐远去,灯光人影糊成一团,只有暗香萦怀的百合寂寞绽放。
本来用不着的花束也没法退回花店了,所以肖千水拿着那束花,问后勤老师可不可以送她时,那个老师连连点头,拿着玩儿去吧。
楚见当真是快步走了过来,甚至带着小跑的姿态,就这么个小动作足以融化肖美人脸上的千层冰雪,在楚见来到她面前的时候,孟洋清楚地看到她表情已成南国春风。她微微仰着脸,小巧细致的下巴与修长的脖颈连成一条柔韧的弧线,颈子下的皮肤比百合还要白皙,与楚见站一起那叫一个般配啊,刺得孟洋狠狠地扭头离开。
“什么事啊?”楚见微笑,对着一个对你暗生情愫的美丽女孩,谁都忍不下心去冷脸,即便是不能接受。
“这个给你。”肖千水把百合往前一递,楚见眉头微微一簇,后退半步,但还是接了过来,客气地说谢谢。他知道整个表演的流程,也在后台看到了这样事先预备好的花束,所以他知道这不是肖美人特意买来的,不过是谢幕时多余出来的,这样的想法让他觉得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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