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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对一个毫无前人经验的新老板,何卓安的想法就只有:既来之则安之。
这段其间还是有大学同学问他:「你真的不考虑留T大?不推甄用考的还是有机会。」
何卓安摇头,已经决定了的事情他不会更改。
何卓安和他的新老板很快就有了第二次见面。
离第一次见面到现在隔了两星期,这一次何卓安把老板的资料做了完整的STUDY,除了背景资料外,博士博後发过的重要论文、专利,以及近期的几篇PAPER他都看过了;虽然大部分的PAPER内容对他来说都是天书(看完abstract就直接跳conclusion),距离找出未来研究方向还早得很,但他终究是比之前多了些准备。另外,从资料里他意外发现他的老板其实满有钱的,难怪能和汪教授合作主持一间实验室,国外的专利和权利金价码果然不同。
第二次见面时他又明白了一件事:原来他是程涵方第一个正式收的学生。
当天老板听了他的汇报後,声调多了一些起伏和温度,何卓安才发现他的声音其实很好听。虽然程涵方依旧端著那张沉静的面孔,却可以从他的声音里听出些微笑意,再配上微弯的眼睛,看起来就像是真的在笑。
容易被笑容哄骗的何卓安立刻就觉得老板人挺好的,心情也放松了许多;他觉得程涵方今天看起来跟上次见面有些不一样,然後敏锐地察觉老板染了头发。
早先的斑白被混著栗色的发梢取代,他忽然意识到:老板其实比他大不了多少。
报告结束後,程含方说:「有什麽问题想问?」
「唔,这个……」何卓安有些心虚,他的程度还不到能问问题的地步,论文大部分都是跳著看。
「如果没有问题,这次就先到这里。」
「嗯?」就这样吗?何卓安愣愣看著老板。
「你学校那里应该有课要修,你先准备自己的考试,我们之後再约。」
「我这学期不到九学分,」何卓安搔头,「几乎都是通识,很轻松。」
这下轮到程涵方盯著他看了,同时那股熟悉的紧张感又回到自己身上,他想要解释些甚麽,没想到对方却接了一句不相干的话:「今天几号?」
何卓安愣了下,「十一月十五。」
「好,这样──」程涵方取过一旁笔电输入几个关键字,搜寻引擎随即跳出好几个结果,「你回去读这本text book和这篇paper。」
「下一次我们约十二月中,paper presentation。」
何卓安赶紧打开自己的笔电,老板顺手就把档案传给去,於是他当天就去计中把paper列印出来;不得不说老板指派作业给他让他有些雀跃,从图书馆借回的沉甸甸的textbook抱在手里也让他感觉很踏实。
教科书不厚,paper也比较适合他现在的程度,这段期间他不停地用功,除了老板给的东西之外,不懂的地方还额外去找参考资料补齐了。锺念成不懂他那股拼劲是哪来的,在一旁念念有辞:「你拼成这样是怕老板丢掉你吗?我告诉你,他才舍不得,系上成绩跟你差不多的第一选择是出国,第二是留T大,收到你是他捡到……」
除了那句「老板舍不得」让他满开心的,其他话何卓安基本上是左耳进右耳出,他自己是觉得老板挺不错的。介於期中和期末考试的这段时间,他的课业压力不大,时间和精神几乎都投入作业当中。
十二月中第二次meet,简报结束後程涵方的脸上依旧看不出情绪起伏,但是这次他确定老板对自己的表现还算满意。
因为他说:「大部分可能遇到的问题,你自己找到答案了。」只是一句话就让何卓安激动得尾巴都要竖起来了──如果他有的话。
只是还没来地及摇尾表示雀跃,程函放後面那句话却让他顿时泄了气。
「就先这样,下学期开学,我们再联络。」
──欸?
「这段时间你可以去做一些你想做的事,也剩最後一个寒假了,想去哪里,想做什麽就把握这段时间去做吧。」
何卓安呆了一瞬,随即有些手足无措。「我没有……」
程涵方看著他。
「没有、特别想去的地方。」
「寒假没有计画吗?」
「寒假……回澎湖吧。」
「家里是澎湖人?」
「是,我爸爸老家在澎湖。」
「原来如此。」
「嗯,其他,也没有甚麽特别的计画……」何卓安支支吾吾的,不知道该怎麽跟老板表达自己的意思。
对话停顿了一会儿,他发觉程涵方还是用那种看不出情绪的眼神盯著他看,於是又开始紧张起来。
「你等一下,这里有几篇paper你寒假看,我直接用实验室的印表机印出来。」老板把一叠资料递给他,接著开始和他讨论往後的修课准备,说:「你下学期先去修这几堂课,或者去旁听。」
「一样,挑一篇做presentation,下学期开学我们再约时间。」
就上次一样,像是叼著战利品的牧羊犬般,何卓安拿了一叠厚厚资料满足地离开实验室。
☆、来自风城 五
读paper,准备期末考、分组报告,时间在用功中度过,很快地学期进入尾声。
期末过後是寒假,期末聚餐结束後的隔天,何卓安收拾行李回新竹。
母亲过世後,除了丧葬仪式那段期间以外,他大部分的时候还是留在台北,遭逢母丧的事也只有少数几个朋友知道。丧礼结束那天他在自己个版发了一篇文章,抒发自己的心情也感谢好友的关心;那一段时间,身边几个朋友在面对他的时候,都像是梗著什麽在喉咙里一样,想慰问却又不知道该如何开口。但是对何卓安而言,丧母当下的悲伤远远比不上看著她被病痛折磨那般煎熬。
收拾心情以後,他发了那篇文章,意外得到很多推文鼓励,他才知道有不少人默默在关心这件事,只是他们也不知道如何表达。
人在台北没有感觉,直到放寒假了,回家了,才发觉屋子空了,不像是自己的家。和父亲两个人一起吃晚饭时,更加深刻地察觉到母亲已经不在的事实。
当下,何卓安确信自己回新竹的决定是对的。
晚餐後,他问父亲:「我们几号去澎湖?」
「三十号。」父亲指的是农历,除夕当天。
过年前他们在二十九号当天先下竹南,在母亲娘家待了一个晚上,隔天南下台中搭机。
坐飞机去澎湖曾是何卓安长久以来的期盼,如今却在这样的情况下实现。
过年前那一段期间,父亲的许多旧识相继登门,互拜早年,看著这种大人间例行的社交活动,何卓安想:他或许也该问候一下和自身关系密切的大人,例如他的指导教授。
他写了一封email拜年,内容很简单,不外乎是感谢老师的指导,希望对方往後多加指教,最後再祝他来年万事顺利。
程涵方的回信内容很短,没有提到任何课业相关的事,只有简单的祝贺,最後以一句”Enjoy your winter vacation!”作结。
何卓安看见他对著自己笑,说:「请进。」
他的笑容明亮,如春风般带著暖意拂过,何卓安知道那只是馀温。程涵方刚才对著学生笑,转头时顺便给了他们同样的表情。
「好久不见──何卓安。」程涵方对他点头,语气和过去没甚麽不同,从进门到坐下这段期间他依然面带微笑,眼里的温度却下降了。
「程教授,这是我们新进的RD,Andrew,」刚坐下同事Ben就急著把何卓安推出去,「听Andrew说,你们很熟。」
──我哪有这样说过?
何卓安吓了一跳,当下第一反应就是看程涵方。
「他是这样说的吗?」程涵方看著他笑,要是何卓安心里没那麽慌肯定能从对方眼神中看出些甚麽,可是这时候他局促地眼睛都不知道该往哪摆。
他听见那个人继续说:「他是我的硕士生,也是这个实验室的元老之一,我的第一个学生。」
何卓安抬头,那个人顿了下,续道:「大概,也是我最好的一个学生,」
到此,Ben对往後的合作是满怀希望了,看著何卓安的眼神满满写著:「Andrew,以後就交给你了。」
何卓安心中苦笑,对於Ben的错估形势,不知是该同情他,还是该同情自己。何卓安心里清楚,他和程涵方过去的关系虽然不至於砸了这个案子,却也不见得有多大的帮助。
他们会面的时间只半小时,短短三十分钟里,他面带微笑,坐立难安,不知道程涵方怎麽看自己,也不知道对方是怎麽想的。
离去前,程涵方说:「我们的合作项目,卓安懂得很多,有他当我们之间的桥梁,我很放心。」当何卓安还在想著「他以前不会这样讲话的、也不太会笑」时的时候,那人已经伸出了手:「卓安,很高兴看到你回来。」
他足足慢了一拍才伸出手。「老师,很高兴跟你合作。」
回到家的时间是晚上七点,在这之前,何卓安回了公司一趟。虽然今天出差没进度也没有东西回报,目的只是介绍彼此认识,他还是将行程回报给主管;剩下的时间,则是忙著替之前的案子收尾、处理一些琐碎的paper work,七点回到自己的住处,。
他没有继续住原来的房子,而是搬去竹北,那里近年来发展得很快,而且离高铁近的多。吃饭、洗衣、沐浴,八点半,人閒下来,也静下来。
他无法自制地回想今天的每一个细节,影像宛如跑马灯般在脑海中晃过,思潮汹涌,心中却空落落的没有头绪。
时间就在恍惚与不经意间一分一秒过去,回过神来,墙上时针正好指向十。
他拨了一通电话给Leo,电话响了五声之後被接起来。
「Leo,」何卓安说:「我今天,看到那个人了。」
那边的人停顿了了一秒,「Andrew?」
「是,是我。」何卓安闭上眼。
Leo是他在美国认识的朋友,他刚过去的时候Leo博三,是那所学校少数的台湾人。对何卓安而言,这个朋友意义非凡,是Leo让他成为男人──某一层意义上的。他带领他进入了另一个世界,这对他整个人、以及往後的phD生涯有重大影响,为此,何卓安感激他。
「Andrew,Andrew?」电话那一头声音又传来:「还在吗?」
「我在。」何卓安睁开眼。「我今天回学校。」
「你看到他了?」
「我看到他了。」
「他看起来如何?」
「他没有变,他的样子,一点都没变。」
「嗯。」
「可是他笑得比以前更多,说话语气也不一样了。」
「嗯。」
「他说,我是他第一个学生,最好的学生……」
「Andrew,」Leo打断他:「他是那头羊吗? 」
何卓安沉默。
「Andrew,Andrew,你还站在原地。」
何卓安没有说话。
「你没有打开门,Andrew,没有人比你更清楚你回去的理由,也没有人能告诉你答案。」
「我清楚,可是我想不明白。」
「Andrew、」
「抱歉,Leo,我……我会再想想,」何卓安又闭上眼,「我会再想想。」
挂上电话的同时,他的脸埋进手心。
那一段矛盾纠结、理不清头绪,连同回忆,一齐涌上。
?
☆、来自风城 六
何卓安和父亲初三回新竹。
距离开学还有一段时间,何卓安没有其他安排,大部分的时间用来念书。开学前一周,他主动写信给程涵方约时间meeting,顺便报告自己的选课状况,徵询对方的意见。
看完他的课表後,程涵方抬起头,一双漆黑的眼直直盯著他看,整整有十秒钟不说话──被老板这样盯著看,相信没有一个研究生不会背脊发寒。
「这两门课,你选一门。」老板指著他的课表,「剩下等研究所再修。」
「那,先修哪一门好?」
程涵方想了一下,指著固态物理说:「先修这门。」
於是乎何卓安立马退掉另一门课,多出来的时间,老板告诉他:「你一个礼拜来Lab几天,我找人带你,之後有事交代你做。」
终於有事情让他做了!这番话让何卓安很振奋、振奋不已。
为此他又微调了自己的课表,一个礼拜三天在台北上课,两天半的时间待在新竹的Lab,星期四星期五还有星期六的早上。
他把这件事告诉锺念成後,好友对他的时间安排很有意见。
「礼拜六早上?你疯了吗?」钟念成用力摇晃他:「爽就爽这一个学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