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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我真的渴望过,过去能重新再来。我真的已记不很清我和眉丽是如何重逢的。而我对生活的其他部分却是记得那么清晰。我感觉这就是眉丽对我的精神能起作用的缘故。她让我更深地迷茫于她。
但我记得那天。我坐火车去深圳找一个老同学玩。他上班后,我独自一人走在深圳的大街上。我被人来人往的景象弄得头晕晕。然后我就停住了。我感觉到了她,我闻到了眉丽的味道。
我知道她又在影响我了,而且就在附近。她依然对我有精神上的作用。然后,我站在了马路中间,车从我两边驶过,它们不会无缘无故地撞我。然后,我看见就眉丽,她披着一头直发,从一辆宝马车上下来。我估计那大款司机是她的深圳男朋友。
我只叫了一声:“眉丽。”她先是一惊,然后就像夜鸟回巢一样永远地回到了我的身边。
而眉丽则认为,我去深圳是专门找她的。我早知道她工作的单位。我守在她单位的附近,如何能不撞见她?为了和我在一起,她放弃了她在深圳的高薪工作。我们决定定居在上海。
她说:“老鱼,知道我为啥还要跟着你,因为,我真的万分喜欢和你做爱。”
我说:“别否认了,我们之间的是真正的爱情。”
实际上,当我和眉丽真正住在一起后,我们之间的性爱越来越少。只到现在,只有一个月一次。
每年,我要回南京一次。我总是坐在老龙的奔驰车里,跟他在南京的马路上跑来跑去,去看他开发的楼盘,或者干脆只看看车窗外的迷人夜色,那急剧变化着的南京城的外貌。有时,他只要对街边的那些女郎一招手,她们就会凑过来。他的车是奔驰呀。
有一次,老龙看我太孤独,就让我和他的第三情人上床。我拒绝了。老龙说:“前几天,我和她去洗桑拿,我给了桑拿男生两百块,让我看他和我这情人做爱。后来那男生说,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客人。我估计,只有美国富翁在玩这类游戏。”
老龙还开始喜欢周游世界。即使带着妻子莉莉,他也照样把莉莉往宾馆一扔,自己往红灯区跑。
他现在对女人说的最多的一句话就是:“我很穷,穷得只有大把大把的钱了。”
他的秘书高大、性感、漂亮,比我高半头,和老龙却没一手。老龙说他不吃窝边草。我则和她去山西路看过一次电影。我们要了一个包厢。那部电影正好是艾月演的。
但我从头到尾几乎没有看见艾月的精彩表演。我或者是不敢去看,觉得自己一看就会完全被银幕里的黑夜要吞下肚去。我太痛苦以至不痛苦了,所以,我和那高大美女一直在拥抱接吻。我吻了她的胸,她则跪下来吻了我的嘴。最激动的时候,我抬起头,正好看见艾月演的那角色哭泣着在大雨里奔跑。
然后我满脑子都是艾月。本来我想和高大美女去金陵饭店开房的。我问她:“你爱我吗?”她笑着说:“这么快就爱了?我只是对你很好奇。我老听老龙说,刚才那电影里的女明星是你以前的女朋友,真是吗?老龙说他也和她跳过舞,还是他亲手把她从你们另一个同学那里转给了你,是真的吗?”她一提艾月,让我突然想起我以前和艾月说的,真爱的人之间做爱才有意思的话,就打消了和她开房的主意。在山西路请她吃了碗上海荠菜大馄饨后,就打的送她回了她家。
彻底没有了大胡子的张林则又回到南京,在珠江路开了一家电脑公司,雇请了二十几条枪。他做生意的道路曲曲折折。他现在不仅没有了那迷人的胡子,也几乎不和旧日朋友来往。见了我也没提过一次艾月。我和他在珠江路上的一个带有上海怀旧色彩的茶楼只喝过两次茶,谈了谈电脑在人们生活中的重要作用,张林说,将和电视一样,也和电视一样便宜。最后,我对他说:“大胡子,我老鱼永远欠你两百块钱。还有一个美女。”他抬起头,假腥腥的反问:“是谁呀?”
王胖子的名字则开始出现在福克斯杂志的中国富翁排行榜的前几名。有段时间,整个南大都以他为骄傲。他同样被称作是南大当代毕业生里的首富,还说将在南大设立三个以他名字命名的奖学金。现在他在上海证券交易所、香港证券交易所都控有上市公司。他成了中国资本市场成功运作的楷模。
几年里,王胖子也给我打过两三次电话,还暗示我应该买啥股票。有一次,他说:“老鱼,回来吧,给我写传记。我给你两百万,还在南大设立一个以你名字命名的文学奖。”我笑了,说:“我也只会写一些最真实的。”王胖子笑了,说:“写我的故事,如果真实了,那多少人要进去了;或者毙掉了。资本的原始积累,都是肮脏的。”但这两年股市不景气,于是也有人写文章骂他,说他实际上是中国第四大骗子,造市做庄,专骗广大股民的血汗钱。
5
今年,我到北京后,事实上实在忍不住,还想去艾月现在住的别墅区散步。我知道她住这里。上一次来看牛京的时候,我忍住了来这里看看的念头。这一次,我终于忍不住了。我到了那里后有点紧张,三十多岁了,还像去偷糖吃的孩子一样。我生怕撞见了艾月。我还反复想过万一撞见了她,跟她如何说第一句话。
进小区的时候,一个保安拦住我,盘问我,问我找谁,我说找艾月。保安问:“你是她什么人?”我说:“老同学。”保安笑了,说:“别是她的影迷吧?”我说:“真是老同学!我还欠她上百万的钱呢。我们俩还说好在五十岁的时候约会。”保安说:“真的假的呀?是想要签名吧?”我说:“我骗你是你儿子的小狗。”那保安这才说:“跟你说真话吧,她出国了,和她德国男朋友一起去美国了。也许明年才回来。也许,就不回来了。”然后,他用手一指,说很远的地方的一栋四层的别墅就是艾月的。
我远远地看过去,只看见了那房子的颜色是黄色的。花园里种了几棵树,叶子很黄。细看这房子时,我的视线则被别的房子挡去了很多。
都“9·11”了,艾月她还要去美国。美国,中国人的梦想。美国!我开始真的有点恨这地方。我还专门去美国使馆附近,在大白天对着那里撒了泡尿。尿完了,我才觉得我人和膀胱一起轻松了点,我说,美国,你夺去了我老鱼多少朋友呀。现在我用尿薰你。其实,我也有点喜欢美国,或者说崇拜美国,只是美国不喜欢我。我还在网上买了不少美国股票,结果仅今年上半年,就赔去了一大半,体验了美国股民的极度痛苦。眉丽说,这就是我崇洋媚外的代价。
本来,到了北京后,我还想继续北上,去大连看我的网上恋人“夜色温柔”,但我又生怕和这“夜色温柔”从虚幻回到现实后,她就再也不肯在天边听我的声音了。或者,她其实并不温柔。
我坐火车回了上海。我喜欢坐火车。坐火车的时候,我在有时间,想点啥。我还喜欢火车过隧道时,车厢连接的地方发出的咔嚓声。那声音非常美妙!如果没有开灯,车厢里会呈现某一种真正的深色,和我写的东西的内在质地非常接近。
之间,我还想过,我的生活是否全是夜生活?我的感觉是否就是有道理的?我把这些生活全都真实地写了出来,是否就可以减轻点那夜色对我的威力?
我还想过,这火车就要到上海了,上海,长江的归宿,是否也就是我和眉丽的人生的归宿了。或者真的等我五十岁后才到达?
那时我还沉浸或迷恋这夜生活吗?
如果不是,我和我关于未来的夜生活的回忆,又会在哪里真正逝去?
好了,不管我怎么想,我的生活,包括你们自己的生活,却还要继续下去。
人生,是真实的生活。
南京我的夜生活后记:说小说者在你门外死去
更新时间2009…5…6 22:03:27 字数:1221
这个关于老鱼的故事在我的记忆中存放已久,连我自己有时候都不记得她准确的写作时间了。而她的姊妹篇《活在多伦多》,老鱼故事的后半部到现在都已经出版两年有余了。
这些年,连我也开始怀疑小说的构放,这个令人尴尬的时代究竟需要怎样的艺术形式去装饰它。我在梦里其实也写过东西,醒来以后又全部遗忘。而且,这么多年,我终于没有认真地写过一首诗歌,我总想,也许我的小说比诗歌更诗歌,那些比月亮光还短还空虚的东西就让她们悄悄地活在某些小说里吧。
南京,我已经很多年没有去过了,现在则离它更远。但那条极其肮脏后来又慢慢变清的秦淮河总是能优美地环绕在我的各种梦中。我至今为止的所有小说,都被我固执地弥漫进了南京的气息,但这本《南京我的夜生活》应该是最完整的,那个凋零在加拿大异国他乡的老鱼就是从这个城市的夜生活里出发的,而且再也没有回头。
迷恋艺术是这个时代让我们更尴尬的方法。如今,我居住在一个没有了南京的外国南京,这里的大雪非常沉默,比南京的那种薄雪更残酷也更直接。于是,我会好奇,这个浮躁的季节,还会有多少人喜欢我这本已经掩埋已久的《南京我的夜生活》。
这些年,我的人生发生了巨变,甚至比老鱼的故事更荒谬更令人惊奇。如今,我坐在远离你们的多伦多的早春里,为我过去写的小说添加尾声。还记得年少时候最爱的艾略特的《荒原》的开头就写到过这种早春,他说这是一个残酷的季节。我觉得季节和小说一样到很难说是那一种最残酷。小说里如果有季节,我想,最残酷的一段就是我们似乎要进入小说这船必须归航的这时节,不巧的很,船沉了。
多伦多今年的春天给我一种奇怪的感觉,类似我自己在这么回忆着自己过去的小说。真的是,有时温暖,有时寒冷,有时还暴雪,变化莫测。今天,我坐的地方,可以听见地下地铁经过的声音。这样的东西以前给过我音乐感。如今,我不再思乡,也有些不再渴望写作,更想彻底拒绝怀旧。但我不能。二十年前,我写过这样的句子:“朋友死了我也接着死了。”我想那是年轻时代的单纯的我。那时候的我,住在南京的乌云里,渴望远去,即使抛弃友情亲情爱情也在所不惜。老看到不少朋友写在路上,其实都是写一些旅游的故事。我知道那不是真正的雅凯般的在路上。虽然,现在,雅凯穿越北美大陆的那辆破车已经再也不会缓慢地出现在我和我小说的梦境里,但是,旧日朋友们,你们还记得我大三坐在南园女生八舍时候对你们说的我的残酷梦想吗?那个想背着《百年孤独》独自去流浪去最远的远方的十八岁的乱发少年。
要你同意艾略特的早春残酷观,不妨和我一样,坐在这多伦多某个光线特别倾斜的正午。没有阳光,也没有痛楚,如果把发呆叫一种沉思,那我们就一起把这个缺乏朋友缺乏小说的早春,坐在自己的年老色衰的屁股下面沉思个透彻。小说结束了,但我们不能结束。
谨以此书纪念我年轻时代南京的朋友们。
活在多伦多:第一章:多伦多手语
更新时间2009…5…15 5:22:53 字数:115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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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着是一种熟悉的感觉。2006年3月16日的多伦多,这天天气特别好,阳光鲜艳,给人一种披着寒冷外衣的夏天的感觉。早上,我在士嘉堡Midland轻轨站先坐轻轨然后在Kennedy换地铁来到Downtown的Union,走出地铁站的时候,觉得一阵眩晕。我被放出来的时候也有过这种感受。
央街据说是全世界最长的一条街;不仅横穿多伦多南北两端,而且一直连绵往北。过去我总是对石头说那是通天路。今天,我还想起石头总对我说的话,说我如果老是感觉人生失败,那就沿央街一直闭着眼朝南走。她的玩笑的意思是叫我去投湖自尽。多伦多市的最南端是巨大无边的安大略湖;看起来比国内我生活过的珠海的大海还辽阔和蔚蓝。
直到今天;我已经学会了一百个手语;尽管我可能还不能离开多伦多;但我已经在幻想等我学到第五百个手语;就启程去纽芬兰省的海边去找我兄弟般的女人石头;现在我的梦里老是她那两个浅浅的酒窝。她聋哑后一定比她健康时候会更美丽。我观察过;她安静的时候才好看。我已经在找房产经纪;准备卖掉我和石头在士嘉堡共同的房子。那样;我会只带着钱包和几件换洗衣服就出发。
往事如梦或者说人生如梦;这是我坐在安大略湖边时又一个熟悉的想法。对面就是湖心岛;据说上面住了一些类似画家音乐家的自由职业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