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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世劫-第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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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走了过来,敞开的大衣下摆随着步伐展动,又朔朔地扬在风里。直到林迁跟前三步远方站定了,看他一眼,低声道:“走吧。”
  
  林迁原以为不过是送出门外几步,孰不知祝载圳因为要见胡宪贞,故意把车停在离戏院两个路口的巷子前,步行走去很费些时候。林迁与他相隔尺余并肩走着,虽不曾转眼看他一霎,但只因夜晚的街巷格外的静,对方的呼吸举动、衣振足音便不分巨细都落在耳中,虽细微却又惊心——就像三岔口那出戏里的摸黑开打,听风辨物,草木皆兵。
  
  然而周遭却是如此宁静的夜色。街头空荡,只有两人默默相伴而行,任昏黄的路灯把自己的影子投到对方身上——这一幕若在外人的眼中,几近是温存的了。
  
  林迁正在想得出神,身旁祝载圳却忽然开口问道:“林老板是南方哪里人?”林迁怔了怔,便道:“不,就是奉天人。”祝载圳“哦”了声,想是颇为吃惊:“我一直以为你是南边儿的人——看模样说话可全不像。”林迁淡淡道:“宣统三年,关外大鼠疫,一家子就剩了我,就跟着师傅到关内了。”顿了顿,又道,“那时我七岁……快二十年没回来了。”
  
  祝载圳不觉看了他一眼:“你还大了我三四岁,倒真没看出来。”林迁闻言竟也是一怔:“原来你……”话至此便止住了。祝载圳看着他问:“原来什么?”林迁摇摇头道:“……没什么。”
  其实他本想说,原来你还不如流云大。可一转念便再说不下去了——眼前这人哪里能和楚流云比?世上有种人似乎一落地便是铁打火粹,不干生平,也无关流年。
  
  这般说着话,动着心,不觉已走到停车的巷子口。祝载圳走到车前站定了,忽而又转过身,看着他低问道:“你冷不冷?”
  
  林迁闻言一怔,还未省过他说什么,祝载圳已把身上的大衣解下来,走近前给他披上。林迁忙伸手推道:“……我不冷。”
  
  其实他出来得匆促,卸了戏装便只罩了件湖绸长衫,在奉天四月的夜风中走了这一遭儿,身上早结了层寒气。沉实的大衣压下来,那人的体温和气息也如潮水般渗透单薄的外衣,直透上周身肌肤——真个儿是无孔不入,防不胜防。
  
  更何况,此时他双手按在自己肩头,微微低着头,身子只相距他寸许——这姿势太过暧昧,也太过危险。
  
  林迁下意思退了半步,牵强笑道:“唱戏的冬练三九,真不怕冷。”一壁就伸手要褪那大衣。祝载圳按住他手:“……我觉得你冷。”
  
  他的手被压在他手下,他的鼻梁几乎触到他脸颊。
  
  祝载圳看他一霎,笑了笑,便转身上了车子。
  
  林迁默默站在原地,看着他利索启动开车,到底对车里的人轻轻说了句:“多谢……祝少。”
  




14

14、第 14 章 。。。 
 
 
  张治平坐在茶室靠窗的位子上,透过明净的玻璃,看着黄包车上的人穿过人流,低着头缓缓下来。斑驳的梧桐树影落在素色旗袍上,将她越行越近的步子摇成了细碎水波。只是这片微澜清涟流进他眼底,浮起的却是当年那个十七岁的女孩,婷婷立在梅树下,麻花辫尾垂在月白色洋装上,眼底眉间的笑浅得只他能看得出。
  
  那才是他的祝瑾菡。而不是眼前这个锦绣妆裹的女人,凝滞苍白地没有生气,像几百年前绣死在屏风上的肖像。但这不要紧——他会教那个瑾菡回来,他能教她再回来。
  
  这一霎分神,直到她坐到他对面,他才自失一笑,道:“哎,来了。”
  
  祝瑾菡看了他一眼,便垂下眼睛道:“抱歉迟了,有劳张先生久等。”
  
  真相是她迟疑了很久,本不想来,却还是最终出了门。然而支持她一路走到他跟前的所有勇气,不过是这句等了数年的疑问:“你当时……收没收到我让赵文娴带的信?”
  
  张志平看着她,点了点头。
  
  “那你为什么不肯来?”
  
  “我当时……去不了。”他转眼看了看窗外,语气迟涩道,“我当时有很重要的事情,不能不做——我当时走不了。”
  
  “为什么走不了?”她的声音已有点颤了,只是极力抑制着:“是多重要的事?你为它不能来。”
  
  张志平凝望着她,轻轻摇了摇头:“非常重要。我不能说。”
  
  她怔怔看着他,眼底波澜闪动,辨不清是失望还是惊疑:那个决定了她命运的缘故,她等了这些年,得到的答案却是——他不能说。
  
  “瑾菡,别这么看着我。”他缓缓抚上她搁在桌上的手,合掌握着:“不管是为什么原因,那都过去了。你看我们不是又坐在一起了——都还和以前一样。”
  
  “只是错过了五年,我们再重头开始,都不算迟。”
  
  还不算迟?又怎能和以前一样?诚然只是五年。他是否极泰来,花月正春风;她却是桃李开尽,秋风凋碧树了。
  
  时间其实最不公道。同是年轻时这几年,与男人或只是弹指一挥,助他青云直上;对女人却是花开一季,销尽一世风华。
  
  因此他能这般轻巧说,只是错过了五年。却不知,她是错过了一辈子。
  
  他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低声催促着:“瑾菡,瑾菡……怎么不说话?——你还是不信我?”
  
  要她怎么信?当年她是金尊玉贵的大帅掌珠,抛了名誉身家去找他,他尚为一个说不明的缘故爽约;到今天,他春风得意,她却是月缺花残——他到底还能剩下几分真心?岂知他不是在勉强敷衍,把与她的“合作”,当做给党国上司的交差?
  
  时到今日,到这个处境,这个男人她是要不起了。她也信不过了。
  
  “张先生,我是信过的。”她眼中抑着泪,唇角却是微微笑着:“你知不知道,当年我去找你,是把这辈子的胆量和相信都用上了?”
  
  她把手从他掌中缓缓抽出,站起身来,低声道:“我只希望,张先生往后过得愉快。”
  
  他唤了声:“瑾菡!”便再说不出话了。她要听的他不能说,他能说的她都已不相信。他唯有坐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出门,坐上黄包车,又如来时一般缓缓没入人流中。他愣了一霎,便走出去上了车,默默开车跟着她身后——远远地,缓缓地跟着,不敢被她察觉。就像在他一生中最动荡不安的过去几年,他独自在远方想着她。
  
  他看见她抬起一只手,拂拭了下脸颊。那一瞬间心中有种冲动,要追上去拉着她,要把一切都告诉她;然而下一刻那黄包车便转入一条窄巷,流水般隐入暗影中了。
  
  他是再追不上了。
  
  从义建路穿过去,经过两条窄巷,便是日本人开的仰德医院。这家医院的院长广野三田系东京早稻田大学医科毕业的高材生,医术算得精湛,曾治好了不少重症肺病,一来二去也成了奉天顶尖儿的洋医院,能进来的不是官绅名流,便是富商洋人,当然也不乏关东军的将官伤员——一边儿是驻兵扎营,抢掠杀人,一边儿是行医济世,治病救命,一凶一善,像罗刹身前身后的两张脸,内里心肠却没什么不同,无非皆是想牢牢扼住东北的咽喉命脉。
  
  瑾菡待黄包车穿进巷口,便教那拉车的停下,徒步往医院的方向走。巷子里空无一人,只听得见自己的脚步声;周身起了低烧般燥热,只有心口那处越来越凉——就如当年独自等在异乡的车站上,从清晨到黄昏,眼见周围人来车往,聚了又散,自己等的那个人却始终没来。
  
  身后似有有人跟着。她心头一跳,忍不住向身后看了看,却变了脸。
  
  不是他。是两个日本散兵,远远尾随,直勾勾盯着她。
  
  瑾菡迅速看看周围。窄迫甬道两侧皆是高耸的屋墙,宛如一间狭长监牢,放眼看不见出口。简直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她太大意了。当下已是怎样的奉天?白日黑夜,街尾巷末,不知几时便有女人被强辱、虐杀。而此时此地此境,与那两个东洋兵而言,简直是肆行一切罪恶的绝佳地狱。他们不会管她是谁,她的父兄又是何尊,在他们看,她只是个单身力薄的支那女人。
  
  身后的脚步越来越急,越来越近,已能听见他们低促又狎亵的笑声。
  
  她的心像是要从胸窝子里直跳出来。
  
  前面就是一道岔口,通向更僻静的深巷。他们只须赶上来……
  
  猛地有人从岔口闪出来,一把搂住她。她惊得失声欲呼,口唇就被人掩住了。
  
  一个低沉声音说:“跟我走。”
  
  她惊疑地望着那人的脸:“胡将军……”
  
  胡宪贞向后望了一眼,那两个日本兵还定定瞭着,似在迟疑。他一手搂紧瑾菡的肩,看来宛如寻常夫妻,一手暗里握住了大衣下的枪。
  
  瑾菡便由他这般半拥半挟着,疾步走出巷子。那两个日本兵到底没有跟上来。
  
  直到上了胡宪贞的车,绷到极限的身体才松懈下来,登时宛如一条扯断的琴弦,颓然不起。过了好一会儿,才打起精神对胡宪贞道:“多谢胡将军。”
  
  胡宪贞笑了笑:“不谢,也是碰巧,正瞧着他们跟着你进去。”稍一停,又道:“当下不太平,这一带日本兵又多;祝小姐单身出来,千万小心。”
  
  瑾菡低声道:“我过来这里……是去医院看一个朋友。”
  
  “朋友?”胡宪贞看她一眼,不经意笑道:“原来祝小姐和那个白孟秋也有交情?”
  
  话一落地便知失口:白孟秋一事的隐情他也猜出个大概,此时说这话未免教人误会。他瞥见她脸色微变,忙道:“我的意思是说,祝小姐有祝帅风骨,重义扶弱,济人危难。”
  
  瑾菡听了一默,道:“这事上,四哥下手原是重了。”说着转眼看看他,又迟疑道:“胡将军,今天的事儿,还有白孟秋住在仰德医院……请您先别告诉我四哥知道。”
  
  胡宪贞本还在纳闷,怎的祝大少突然转了性儿,既下那般阴狠重手伤人,转身却又帮人求医问药,原来竟是这宝贝妹妹背着他积德消业。他心说这倒是出好戏,忍不住对瑾菡戏道:“祝小姐,看来倒真不像是祝旅长同胞姊妹。”
  
  瑾菡不知可是方才吃惊过度,竟一时没听出他话里意思,只道:“四哥和我确是隔母的。”胡宪贞听了差点儿笑出来,挥挥手道:“我是说,我是说……当下这世道,做好人也要有个限度。”
  
  说罢别有深意地看她一眼。这话虽是笑着说的,却不是笑话。他向来不爱说教人,然而这个祝小姐……他委实觉得她太“傻”了。
  
  瑾菡迎着他沉沉的眼光,颊上微热,目光一闪便看向窗外。石柱雕门迎面而来,祝家大宅已到了。
  
  离宅门尚颇远,胡宪贞便停下车,伸手越过瑾菡,打开车门:“我还是不露面了,祝小姐请。”
  瑾菡走出两步,又回身低声说:“多谢胡将军。”
  
  胡宪贞坐在车里,见她这般立在梧桐树影下,眼底微澜浮动,心头也跟着一动,竟一笑道:“真要谢的话……”他目光明朗,声音却越低下去:“不如以后就叫胡大哥罢。”
  
  瑾菡眼色冷了冷,忍了一霎,便道:“胡将军,方才您也说了,做好人也要有个限度。”
  
  “这才对了。”胡宪贞也不气,反笑道:“这才像是祝家大小姐了。”
  




15

15、第 15 章 。。。 
 
 
  日本驻奉领事馆所在地在原俄租界,袭用了原沙俄关东州驻军司令部,满眼皆是尖顶石柱的俄式建筑,花岗岩砌成的厚墙宛如深牢大狱。只是里头改了日式陈设,铺着木地板和榻榻米,黑漆案上高高摆着一帧照片,浓眉短须,目光沉毅地望着面前两个男子,一如生前。
  
  祝载圳走到案前,向那像中人深深鞠下一躬。
  
  “老师是在你回到中国的第二年,突发心脏病去世的。”佐藤涩然道:“之前不久,他还曾提到祝君,说祝君在中国,迟早要上战场的。”
  
  却省去了原田泽光的后半句:祝君在中国,迟早要上战场的,对手就是你们了。
  
  祝载圳默然不语,目光缓缓落到案前的刀剑架上,其间一上一下摆列着两柄军刀。
  
  佐藤上前一步,双手捧起陈在上面的那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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