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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对于生母,他对祝家大太太倒是没齿难忘。祝太太原姓方,也是奉天的老门第,一生最遵从的便是旧式道德,对丈夫在外行径自然不满,只隐然着不敢公然发泄,等到自己生养的几个儿女都夭折,多年积攒的腌臜气便一起都发泄到外来的“野种”身上——却不独是祝载圳自己,还有便是姨太太生的女儿祝瑾菡。
说起瑾菡的母亲,倒比那个白俄女人还叫祝太太鄙夷又痛恨:那是个会唱评弹的苏州女人,身段和声音一样软糯如酥,哄得祝大帅不但将她娶进了家,还另置下金屋藏娇,东西二宫并立,很是挑衅了大太太的地位尊严。只是女儿生下来依然照规矩抱回祝家大宅教养,这姨太太便三天两头跑过来,指着大太太的鼻子讨要骨肉。那一口吴语叫骂起来也甚是泼辣黏绵,又仗了大帅宠爱,竟教大太太每每招架不得,只能一背身上楼,打丫头骂下人出气,心里只盼着等这女人失了宠再算秋后帐。孰知还没等到那日,姨太太便因为偷了小裁缝,被祝大帅绑进麻袋丢下浑河,大太太的满腔忿恨没了苦主,只得转头发泄到余孽瑾菡身上。
因此,某日祝载圳自学堂归来,打眼看到的便是这付景象:腊月天里,才十岁的女孩儿只穿了衬衣,赤着双膝跪在象牙衣架上,大太太手里攥着犀角梳子,正一下下劈向她脸颊,抽一下便是一句咬牙切齿的“杂种!”
祝载圳只站在原地看了一霎,便转身冲进祝大帅的书房,从抽屉里拿出那柄勃朗宁,几步冲到犹在施虐的大太太跟前,枪口直抵上她额角——
大太太一时愣了,手里的犀角梳扑然落地。祝载圳咬牙看了她一霎,手指便狠狠扣下扳机。
一声空洞闷响。瑾菡惊叫一声抱着了他的腿,大太太轰然瘫倒在地——枪膛是空的。
那时,祝载圳刚满十四岁。祝大帅也是在那一日认清了这硕果仅存的儿子——他的血统模样是掺了杂的,心性血气可是一点不差地继承了自己:当年自己差点家破人亡才逼出的狠戾,他这么早便露出来了。
他把那柄勃朗宁压上子弹,又塞进祝载圳手里,揪着领子把他拽到窗前:窗外雪地里跪着个才逮着的马匪头子,他攥紧儿子的手,隔空瞄准了那人低垂的脑袋:“你记着,打枪是这么着……”
那人应声而倒,猩红炽热的血浇化了半片雪地。祝载圳的呼吸骤然变急。
祝正璁蓦地抽出手枪,枪背重重戳着儿子的头,低声吼道:“你也给我记着!——无论什么时候,枪口都不能指着女人孩子,更不能指着自己人!”
未过多久,惊吓过度的大太太便在昏病中咽了气,祝载圳也被遣送东洋,算做他威胁嫡母的惩罚。
那时张大帅和日本人的关系尚好,祝载圳到了大阪后,便被托给了张作霖的故交,日本陆军士官学校的战术学教师原田泽光,两年后便也进入了士官学校预科。直到北伐战争张大帅失利,又与日本军部交恶,祝正璁才及时将儿子召回,结果是极令他满意的:东洋人果真善于锻刀,七载功夫,他送走的那个血性少年已被淬炼成了个真正的军人——这才叫子承父业,后继有人。
“明白了?我就是这么着,从‘杂种’成了你嘴里的‘祝少’,又成了他们嘴里的‘祝旅长’。”到最后,祝载圳如是说。
林迁一言不发,只定定看着他。夜凉如水。比夜色还寒的却是他的眼睛,生得恁般深幽引诱,宛如古井,里头淌的却不是温情的泉,而是硬冷的冰。
便似他这个人——金玉其外,刀枪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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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
日本军部调兵遣将,将在东北密谋一次大行动。这是见到佐藤后,祝载圳的头个反应。
把林迁送回庆云社之后,祝载圳径直去了张府。而张学良静静听他说完,只问:“隽呈,依你怎么看?”祝载圳道:“报告中央政府,紧急调回留在关内的主力部队,做好一切紧急准备。”张学良默了一霎,摇头道:“不成,现在南边儿正在剿共,中央政府是不会同意我们撤回部队的。”说着抬眼看了他,长出一口气:“何况,隽呈,我觉得你太多虑了。不过调来个参谋官而已,不至于到你想的地步。”
祝载圳道:“不止他一个,他妻子亲口说,很多青年军官都举家过来了。这就不正常。”他顿了顿,又道,“那个佐藤和我是陆军学院的同学,我最知道他,出身军人世家,是很极端的主战分子,他们那个圈子的人都是。把佐藤这一系的人派来东北,可见日本军部的态度了。”张学良听后再不说话,低头弄着桌上的自来水笔,思忖了会儿才摇头道:“我看倒不至于。虽说日本人近来挑衅不断,但有《中日共防协定》和日美《蓝石协定》的约束在,他们主动发起的军事大行动,就会很被动。这是其一。”
祝载圳一言不发,只挑眉看着他。张学良又道:“其二,日本军部现下侵占东北,也不符合他们在远东的利益。蒋主席和美国政府结盟友好,一旦他们主动开战,国联必然要介入,制裁日本。这一点日本军部不会不明白。”
“大哥还是以为日本人不想打?不敢打?”祝载圳默了一霎,便道:“那么大帅的事怎么说?——我父亲呢?”张学良道:“这更证明他们不敢主动和中国人打!政治暗杀管什么用?张大帅没了还有我六子,世叔没了还有你祝载圳!靠这么一个个的放冷枪,他们小日本能把东北的老少爷儿们都杀完么?”祝载圳道:“那我们就等他们一个个来杀。”
张学良道:“错了,我们就得守住东北。随便日本人出什么幺蛾子滋事挑衅,概不理睬,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只要东三省还在我们的,别的都不算什么。”祝载圳冷笑道:“别的都不算什么?是,让日本人在眼皮底下修铁路,掘煤矿,拉壮丁,这都不算什么;亲娘老子随便他们杀,妻女姊妹也随便他们抢——这样的东三省还算是我们的?”
“你给我闭嘴!”张学良猛地一拍桌子,案头堆的文件书报扑然掉落,在祝载圳脚边洒了一地:“你这是和你大哥说话?你才回来几天,你懂什么!”
祝载圳倒真不说话了,只一脸寡淡地看着他。张学良起身从书架上抽出一叠文本,手一甩丢到他身上:“你给我好好看看!南京那边儿都是什么情况,蒋汪各方都是什么态度!难道我不知道小日本是什么心肝肺?要逞英雄,上了日本人的当,他们谁都不会管你,就凭我们这二十万弟兄和日本人死扛……能打赢?到时候他们现逼着你割地赔款——谁去当这个李鸿章?这才真是坑死了东三省的父老!”
祝载圳还是一动不动瞧着他,也不接文件来看。张学良见状更是气,瞪着他才要继续发作,就见于夫人走进来,看了看他们这架势,温声道:“汉卿,什么话不能和载圳好好说?大晚上的,小毛头才睡下,就给你这动静吓醒了,正哭呢。”
张学良嗤道:“你教我好好说?你问他——祝少爷肯听我好好说么?”祝载圳倒站起来,道:“嫂子,都是我不对,惹大哥生气。今儿真晚了,明天再过来给大哥和嫂子赔不是。”于夫人笑道:“哪家子兄弟不磕牙的,和你哥嫂还说这些?你大哥脾气不好,心疼你可是真的。你今晚也别走了,我刚教厨房做了夜宵点心,你们哥儿俩一块儿吃点儿,平心静气地再聊聊。”张学良道:“你留什么留?他想滚就快点儿,我看着就心烦——都是平时把他惯的!”
祝载圳看了看张学良,对于夫人笑道:“这不成了,嫂子。我倒真想留,可老爷子不在了,瑾菡一人在家里害怕。”于夫人便不再说什么,一路送他下楼,一壁低道:“汉卿那天还说,七丫头年轻轻儿的,就这么耽误着真太可惜。现在也不比以往,不讲究那些老理儿,能再走一步是好事。隽呈,你说呢?”祝载圳道:“嫂子说的是,我也正想这事儿呢。”于夫人微笑望他一眼,道:“有你当哥的这句话,嫂子就大胆做回媒人了。”祝载圳笑道:“谁这么大面子,能劳动嫂子亲自保媒了?”于夫人道:“这人来头倒是有,不过我替他说,可不为别的,就为了两处般配,珠连璧合。”
祝载圳道:“哦?这人我可真得见见。”于夫人笑道:“你早见过了。就是南京来的那个张治平。汉卿一直说他有才干,我也见过几次,觉得相貌修养都好,正配得上七丫头。听说他以前还在东北大学当过教员,也算是有缘了。”祝载圳不觉脚下一顿,转眼望着于夫人,却一时接不上话;于夫人看他神色,因问道:“怎的,你这大哥不中意?”祝载圳忙道:“哪里,我能有什么不中意的。只是得和瑾菡商量,这事儿总得她自己做主。”于夫人点头道:“那嫂子就等你们的好信儿了。”说着抬手抚了抚他肩头,笑道:“只顾说七丫头的事儿了,倒把你忘了——今年也是二十五了?汉卿像你这年纪时,可都是四个孩子的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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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
祝载圳回到家中,已快后半夜了。楼下客厅的灯果然仍亮着,瑾菡一个人坐在壁炉旁出神,见他回来,便问:“吃过晚饭了?厨房做了鸡丝粳米粥,给你热着呢。”说着便要起身。祝载圳摇摇头:“你别走,我有事和你说。”他站在壁炉旁抽出根烟,默默吸了一会儿,才道:“今晚上我去大哥家了。嫂子她想给你说合个人。”
瑾菡目光闪了他一霎,便垂下眼睛,低声道:“……我听四哥的。可父亲才刚刚——”祝载圳打断她道:“那人是张治平。”
瑾菡猛地抬起头:“这是大哥大嫂他们的意思,还是……”祝载圳摇头道:“这个你别管了。我就问你,你愿意么?”
其实祝载圳心中明镜也似,这场大媒必定是张学良和张治平双方契合的态度。张大帅身故后,张学良便改旗易帜,宣布东北听命中央政府,其后又挥师入关在蒋冯之争中力挺蒋介石,对此东北军系中包括朱正聪在内的一干元老便颇有异议。结果张学良被中央政府授职“陆海空军副司令”,送出去的精锐部队却被留在了关内,一个空头衔换去十万东北子弟,老将们自是更为不满。张治平作为蒋介石的亲信秘书,便是为此来到奉天,周旋于东北军各系诸侯之间,纵横捭阖。如今元老中坐这头把交椅的朱正聪已去,朱家大小姐若是再与张秘书联姻,岂非是蒋主席全盘收复东北军的最好标示?果真是珠联璧合,天作之美。
这其间要害他不是不知。却还是把决定的权柄交给她——她是他的妹妹,而那个人偏又是张治平。
瑾菡垂目望着炉中燃着的火,冉冉火苗在她睫下投出道浓郁的影,掩住眼底流动的涟漪。默了一刻,便低声道:“我不愿意。”
这答复有点出乎他预料。祝载圳一怔,便走到她身边坐下,道:“真不愿意?”停了停,又道:“你别想那么多。那些是男人的事,你都不用管。”瑾菡道:“……我是真不愿意。”
祝载圳还要说什么,楼上却忽然传来当啷一响,似是杯碗被重重摔在地板上。瑾菡忙起身道:“是四姨太……我看看去。”便低着眼睛,径直上楼去了。
自出事之后,江明云便被搬到顶楼最靠里的客房里,留下两个粗壮老妈子看着。祝载圳一早便嘱咐,看住了不许她出门,自是怕外人见了她痴痴呆呆的模样,给老爷子身后丢脸。只是禁闭的日子久了,人就成了扒在壁角的苔藓,终日只缩在床上瑟瑟发抖,怕见光,更怕见人。便是她继母过来探望,也会刺激得她挣扎尖叫,怀里的枕头硬给扯出一道道口子——她像是认定所有人都是要来害她的了。
唯独不怕的便是瑾菡。当她推门进来,江明云蜷在床脚惊叫了一声,等看清来人,便扑过去一把搂住她。她浑身都发着颤,头缩在瑾菡怀里,声音也是抖的:“她,她要毒死我……”
瑾菡好半天才适应了房间里的昏暗。往下脚下一看,碟碗狼藉,热粥泼了一地。一旁柳妈呐呐道:“小姐,刚才您说姨太太一天没吃了,叫喂点粥。我才过来,姨太太就……”瑾菡点头道:“我知道。把地上收拾了,再端一碗上来。”说完轻轻抚着江明云的背,轻轻道:“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