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心底某处也像被它撩了下似的,忍不住伸出一只手,似乎想抚她脸颊,还未触及却又放下了。他暗中吐出口气,低声道:“还没吃饭吧?走,出去找点吃的。”
在这个夜晚,这个房子。他不能再这般和她面面相对下去。
话是这样说,却也没有领她去洋人开的讲究馆子。出了公寓楼往车站方向走不远,就有个热闹集市,沿路列着一排排的货架摊子,架上点了煤油灯,照着密麻麻的货品,也并没什么上好东西,只是人行熙熙的,就显得出份世俗的繁华来。他们沿街慢慢走着,他隔了半步挡在她外边,省得被周围挤来跑去的人撞着。她忽然停步在个杂货摊子前,低□从一堆小玩意里拣出个什么来,捧在手里细细端详着——原来是对儿泥娃娃,一男一女,粉彩打了底儿,圆胖的脸上擦了丰厚胭脂,皆是拱手作揖,憨笑可掬。她看着看着,那笑意就不知不觉爬进她眼睛里,依然是刚才的那股孩子气。胡宪贞在一旁看了会儿,便上去夹出张钞票给那摊上的老头,手抚上她肩头:“走吧。”
她一边随他走,一边低头看着那对泥人,忽而意识到这般叫他看了必然更觉得儍,便抬头对他笑道:“倒不为别的,就是想起来小时候跟老爷子和我娘出来逛庙会,我娘也给我买过。还没拿回家就给我跌破了,还懊恼得大哭了一场。”胡宪贞“哦”了声:“方太太也喜欢这个?”瑾菡略一顿,才道:“不是方太太,是我娘。她是南方人,这是她家乡的东西。”他侧脸看着她,一时说不出话来。瑾菡又道:“她在外头住,逢年过节时老爷子才带我瞧她,她就哄着老爷子领我们出门到处走,一逛就忘了时候,我就能留得久些。”
他抚在她肩头的手收紧了些。几个小子极合时宜地跑过来,围到他们身前,满口子“先生太太”地伸手讨钱。她微觉窘迫,跟着却又生出点隐秘的欢喜安慰来。胡宪贞打发了他们走,转眼看见旁边支着个面摊,便问道:“要不吃点面?”她倒是无可无不可,只是见那摊子简陋,便摇摇头笑问道:“干净么?倒真不讲究。”
“打仗的时候,有口面吃就不错了。”他走到摊子前坐下,接过摊主女人递来的筷子面碗,“没问问你们家祝旅长,他在日本军校时都吃的什么?”她坐在他对面,隔着桌子上昏黄的煤油灯,含着笑看他把一碗面吃完。他故意回避着她眼睛,一碗滚热的汤面咽下去,背后浮出一层汗,心里那个主意却慢慢定下来了。
他带着她往回走,出了街市,那股热闹人声给抛到背后,周遭的夜色便显得更是静。他一直没说话,和往常大是两样;瑾菡心里隐约一点疑惑不安,却又无从问,那两个泥娃娃躺在手袋里,缀得手臂沉甸甸的。因笑道:“以前看过首俚曲儿,说什么‘把一块泥,捻一个你,塑一个我’——都记不清了。”
我泥中有你,你泥中有我。其实都记得清楚得很,只是不能说出口。再者即便不说,他必然也知道。
他深深吸了口气,忽然叫了声:“瑾菡!”她“嗳”了声,抬头望着他。他默了一霎,才低沉道:“我得向你道别。”瑾菡疑惑重复道:“道别?”胡宪贞道:“我得去个地方。明天走。”
她心头跳起来,声音倒还镇静;“去哪里?什么时候回来?”一双眼睛直看到他眼底。他看着她,轻轻摇了摇头:“去哪里我不能说——也不知几时能回来。”
不能说。不知道。此情此景何其熟悉,怎么会都一样?她原以为他必然是不一样的。
“好,你不能说,你不知道。”她浑身发着抖,连吐出来的话也是,“今晚我若不来找你,你是不是连这道别也省了?”胡宪贞道:“我本打算明天去找你,再告诉你的。”
原来一切都是定局,他届时不过是来告诉她一声,并不预留下因她而更改的余地。她站在原地望着他,骨缝里散出一股刺骨的冷来,皮肉面上却蹿出一层火,内外夹击,生要把她的每一寸都冻僵烧烬了。
他走近半步,握起她一只手:“瑾菡……”“别碰我!”她用力甩开他,牙关紧咬着自己的嘴唇,怕一个管不住就有什么不应该的话又闯了出来。然而这么看着他就不安全——她眼底光影闪了闪,蓦地转身就往回走。
胡宪贞猛地上前两步,从背后紧紧抱住她:“瑾菡!我必须得走,不然就得死在这儿。”他将缘故大致说了,只隐去了张治平。“这条命没什么,只是这么死太不值——我更不能叫你看着我死在这儿。”她身子给勒在他坚实的手臂间,却只觉像踏进了一块泥沼,一个劲儿地往下沉。她攥住他的手,指甲深深掐进他掌心里:“你带我走吧……我跟你一起去。”
他没说话。她又重复了一遍,他才艰涩开口道:“不行。那儿太危险,也太苦了……我不能让你去。”可苦算什么?她真不知自己之前哪一日不是苦的。像一把陈杏仁,冷的,木的,仅有的一点滋味便是淡薄的苦。可若和这人在一起,即便再苦,也是口医病救命的药,苦得温热而饱含希望。
他到底是没同意。走到这步也是不得已,前途太过艰难未知,自己一人怎么都好,可若是拖上心爱的人一起受罪,便无论如何也不能忍受的。既保不住她平安,怎能带她去。她抱着一线希望,又说了许久,嗓子已哑了下去。他却始终没有回答。最后一点希望在时间里烧成了僵冷的死灰,尖锐的恨意慢慢浮上来,利牙咬着她的心。可一想到过了明日便再也看不见他,这恨又软弱胆怯地退了下去,似乎也知有日她会为动过恨他的念头而后悔——明知一切怨不得他。可她又能去恨谁。这一生都被欠下了,竟找不到一个债主。
他送她回到祝家大宅,车子仍是停在花园后门。她想起那个晚上,透过一地姣白的月光,她站在阳台上望着他。一切从哪里开始,又都在哪里结束。命运兜兜转转绕了个圈,与他们开了个恶毒又荒唐的玩笑。一对泥娃娃被他买来送她,他们却是要永远地分开了。
他一直沉默着,仿佛全无动摇。只是她终于打开车门的那一霎,他才猛然惊醒过来——自己是真要彻底失去她了。他蓦地伸臂扯住她,把人紧紧贴在胸口上,也不知是在安慰她,还是安慰着自己:“瑾菡,这不是永别,不是……只要我还活着,我一定还回来找你!”
“你不用等我。该嫁人嫁人,该养孩子养孩子……到时不管你在哪儿,跟了谁,我都会找到你,再当回胡子,把你抢回来。”
仿佛还是平素的那股不正经气。却是许出了这一生最郑重的承诺。他知道她要的不是这个:她需要他娶她,到个平安地方,生儿育女,平淡安稳地度此一生。这是最简单的一点幸福,眼下他却给不起。他必须离开她,却又给她留下一个执着又微茫的希望,像一粒细小的针尖刺进心底,被血肉埋封在最深密的角落里。自此一日又一日的,疼得不见血。
50
50、第 50 章 。。。
秋夜已经有些凉,黑寂的屋里像灌满了冰冷沉重的水银,压得人呼吸维艰;腔子里却好似烧了把火,烤得浑身都焦干,眼泪是再也流不出了。她僵默地坐在客厅沙发上,眼望着青白的晨光从窗帘的缝隙里一丝丝钻进来,终于逼退了这个难熬的黑夜——然而,却是离他离开的时刻更近了。
身后传来熟悉急促的脚步声。她转回头,正见祝载圳匆匆走进来,不由心底泛上层酸热,几乎忍不住要脱口告诉他,到底却又咽下去了——他可是一早说过那个人是“不合适”的。
祝载圳却是全没留意她脸色,只是走到她身前道:“快收拾一下,再过一个小时我送你去车站,你要随大嫂她们去北平。”她心里一沉,问道:“为什么?”祝载圳道:“为什么别管。快上去收拾收拾,零碎杂物都不要带。”说完便转身疾步上楼。瑾菡呆立了片刻,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忙也上楼走进祝载圳的书房,径直问:“是大哥的意思?——到底出什么事了?”
他正低头在抽屉里翻查什么,闻声后抬眼看了她一霎,顿了顿,便低声道:“关东军今天要行动了。”瑾菡登时怔住了。祝载圳将抽屉里余下的事物都取出放在桌上,无非金条美金之类,澄黄幽绿的斑驳一片,日光下看来极是刺目。“这些带着应急,你得在北平待一段日子。”他说着又从中拿出张文件,“这是我存在渣打……”
“你这是在干什么?”她开口打断他,搁在桌上的手微微打着颤,“是在弃家逃难?还叫我也跑?”祝载圳的手僵住了,抬头一言不发地看着她。她盯着他,声音格外笃实沉重,一字字都砸在他脸上:“日本人还没打过来呢,张少帅就直接躲到北平了,祝旅长也忙着收拾家当了!——你们什么都不管,撇下老子拿命换的基业和东三省几十万人,只顾得自己逃了!你们怎么敢这么干?全奉天的老少爷儿们可都看着呢,大帅和老爷子也都在底下看着呢——”
他猛地厉声喝道:“别说了!——让你走就快走,别的不要管!”瑾菡给这声音喝得身上一颤,心里却越发痛心怨恨起来:怎么他们都是一样的,都是只会一走了之!其实就死又能怎么样?死也要死在故土家园,死在至亲至爱旁边——可他们却偏生什么都舍得下!她狠狠逼视着他的眼睛,话语越发冰冷刺心,恨不能将所有痛苦都冲自己这唯一的血亲发泄出来:“……这几句就听不得了?那你不妨到外头去,去听听全奉天的人都会怎么说——他们会说你们都是孬种,骂你们弃家卖国,他们还会说你祝载圳不配做祝正骢的儿子,你不是个军人,更不是祝家的男人!”
“给我闭嘴!”他扬手一个耳光狠狠甩了上去。瑾菡猛一踉跄,扑身摔倒在地上。他脸色煞白,胸臆间像烙了把烧得赤红的铁,燎灼地像要炸开似的——这世上他至亲至爱的人,他舍弃了名誉和性命也要护着的人,全都是这么想的!他辩白不了,他也没有可以辩白的……过了今天,大概全奉天,乃至全中国的人都会这么想的。
有的耻辱,任何语言辩白都是无力的,怕也只有血洗得净。
瑾菡缓缓爬起身来,泪痕已散了满脸。他粗重地喘息了会儿,再开口时,声音已十分平静:“十点钟,我送你去车站。”顿了顿,又低沉道:“你放心,我不走。”说完不再看她一眼,转身便走了出去。她独自立在原地,那一掌打得耳中作响头脑昏懵,连心里的痛苦也一并麻木了,以至一时领会不出他那句“不走”的深意,只知道是要分别了。直到干涸的眼泪绷得脸颊发疼,她才失魂落魄地举目望着四周——她的家,她曾经不惜名誉不顾危险,竭力要离开的地方。直到今日此刻,才知自己对它是有多留恋的。
只是觉悟地太迟。一切已成定局。不论哀求的话,狠戾的话,都改变不了他们的决定。她的恋人要走,她就只能看着他走,她的兄长要她走,她也唯有听命——不忍离别又如何?她的父亲,她的兄长,她爱的男人,都是这个时代的亡命之徒,而她能选择的只有带走关于他们的记忆。她走到那面挂满相片的墙壁前,伸出手把它们一帧帧摘下来……父亲,嫡母,夭折的兄长姐姐,这些在她生命里存在过的人。她握紧了一张旧照,眼泪又流了下来;祝载圳与她并肩站在父亲身后,微微带笑,最是难得的踏实安好。
记得那是祝载圳初回国,久别团圆。她知道,她会用离开后漫长的余生来追忆那日的团聚。
林迁脚步缓滞地走进那间大厅。厅中极为宽展,原是西式风格的建筑,却被生硬地摆上了一色榻榻米和日式矮案,对面端然跪坐着十数个日本人,也是和服与军装交错。佐藤将他推至案前,便上前一步,对案台中间的中年男子鞠□去,低声用日语说了句什么。那人只是微一点头,便站起身来,似笑非笑地看着林迁,开口竟是极为流利的汉语:“林先生,久闻大名了。”
林迁面无表情地望着他,却没说话。佐藤也用汉语道:“和你说话的是板垣总参谋,是我关东军参谋部的最高长官,也是这里最了解你们中国的人。”林迁淡淡瞭了他一眼,就把目光转向了别处。那板垣倒似全无不在意,只是顺着佐藤的话继续道:“从四岁起,我就在祖父的指点下,学习和研究你们中国了。”他微微扬起头,仁丹胡下的嘴角高傲地吊着,“我一向很欣赏中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