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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出口,才意识到这是把嫌疑结结实实扯到自己人身上了。果然祝载圳盯了他一霎,森严眼色便转向了楚流云:“是不是你干的?”
这虽是句问话,语气里却全是认定的阴狠。楚流云不觉后退了半步,祝载圳目光锁死他眼睛,又逼问道:“你是看他跟着我不痛快,就非毁了他?是想教他一辈子离不了这个东西,离不了你?”
“我为什么要毁他?他是我师哥,我——我宁肯自己毁了,也不能毁他!”楚流云忽然嘶喊了一声,眼泪哗地淌了满脸:“你怎么不说说你自己?一定是因为你——自从你霸占他……他出了多少事儿,遭了多少罪!”
“你怎么就不能放了他,教他跟我们过之前的安生日子?!”
他一把揪住楚流云衣领,暴戾的目光几乎要在他脸上刺出一个洞来,似乎下一刻就要将他捏为灰粉。一旁赵玉才想劝又不敢,只能使劲给楚流云使眼色。楚流云面如死灰,双目却定定直视着他,不避不躲。祝载圳忽然甩手把他撂到一边,走进里间把林迁抱了出来,对两人道:“人我带走了——不管是谁干的,别等着我查出来。”
“确实是鸦片瘾,好在中得还不深。”打过一针镇静药剂后,林迁好歹是睡了过去。医生白瑞林又诊视了一番,便出来对祝载圳道:“看起来用的量少,时间也不长,想断瘾应该不困难的。”祝载圳问道:“那么要多久?”白瑞林道:“大约一个礼拜。”祝载圳点了点头,白瑞林又道:“戒瘾的过程非常痛苦,我建议祝旅长将他送进我的诊所,进行专门监管。现在只是戒断的第一天,三到四天时反应最严重,到时会很难熬。”说着叹了口气:“即使少帅那样坚强的意志……当时的情况您是知道的。”
这白瑞林原籍英国,曾做过张学良的私人医师,当初也正是他负责了少帅戒毒。而所谓的“专门监管”,祝载圳至今记忆犹深:那时张学良穿上特制的束缚衣,只能一动不动躺在床上,就这么被独自关在全禁闭的房间里整整五天。他回头看了看林迁,断然道:“不用了,我可以照顾。有情况会再请您来。”
白瑞林看他一眼,便从诊箱里拿出两支针剂:“这是吗啡,发作得实在厉害时,可以抵除下戒断的痛苦。”祝载圳接过来便丢进抽屉里:“多谢,请慢走。”
白瑞林告辞后,他轻轻走到床前,凝目望着林迁熟睡的脸。他鼻息轻促,脸色在昏黄灯影下显得越发黯淡,像罩着层单薄的素纸。祝载圳伸手抚了抚那张脸,一瞬间心头空得发虚。他承认今日楚流云的话是有道理的:林迁本不是个容易惹恨结怨的人,即便有些过节,也犯不着这般对付一个戏子;因此使出这般阴损手段暗害人,十有八九还是因自己的缘故。下这黑手的人他是必然要找到的,不教那人赔上点什么,他绝不能甘休。可即便再怎么以牙还牙,眼下这人要遭的罪都是抵除不了的,也是自己分担不了的。
这一刻祝载圳才觉得自己是愧疚的:不管多么仔细谨慎,这人还是因为自己的缘故,吃了许多不应该的苦,分担了许多不相干的危险。而自己却仍是不愿意放开他……他不能放开他。
因此又能怎么办?
或者只能对他好一点——对他更加好一点。
熬到了第二天的夜里,林迁果然发作了。
仿佛有千百只蚂蚁爬满血脉钻进骨髓,每个毛孔都扎透了冰冷的针,腔子里囚着一只疯狂的兽,不停地撕咬吞噬他的血肉。他浑身剧烈地颤抖着,蜷着身子在床上滚来滚去,额头直往床脚上撞。睡在身旁的祝载圳骤然惊醒,连忙紧紧抱住他,翻身上去把人压住了:“听着,你忍一忍——忍过去就好了!”
身上的怀抱温暖而坚实,体内却好似有把寒刀,寸寸剔剐进骨缝。他狂躁地挣扎了几下,却丝毫脱不开他的禁锢,只能扯开喉咙嘶喊着,凄厉不似人声。祝载圳忙伸手捂住他嘴:“别喊——喊坏了嗓子,这辈子别想再唱戏了!”
他在他掌心切齿咬下。咸涩的血顺着唇舌渗进咽喉,是攻毒的药。
他只是紧紧搂住他,额头抵在他脸颊上,像是要把全身的力量都灌注给他。
天色初白的时候,林迁醒了。
盛夏的晨光刺进眼底,直教人目眩心慌,他恍然又闭上了双眼,过了一会儿,才觉得身下是地板的凉硬,背后却有一股踏实的热力紧贴着,像靠着一堵温存的墙。
他转过头,那人眉心微微蹙着,温热的呼吸打在他的颈窝里,一条手臂正给他枕在头下,织就了一张挣不脱的严网。
林迁看了一会儿,便伸出一只手,抚开撩在他额头的几缕头发,又缓缓落在他泛出青色的唇角上。
他眉头皱了皱,也没睁开眼,只是伸手攥住他的手,近乎叹气地问了句:“……好点儿了?”
林迁没说话,只是转过身贴紧了他。祝载圳手掌抚着他肩胛,默然搂着他半晌,低声道:“……以后自己也多小心。”
40
40、第 40 章 。。。
算是不幸中万幸,这一个礼拜虽然难熬,倒还顺利;其间白瑞林不时被叫过来,到了第十天,才慎重地下了康复的诊断。只是祝载圳还不放心,因见林迁气色十分不好,又让白瑞林开补养的针药,却被后者拒绝了:“祝旅长,刚刚戒毒的人身体都是虚弱的,这要靠自身恢复,‘拔苗助长’是不行的。”他来中国多年,一口汉语已经纯熟,这句成语竟用得十分精当:祝旅长现下何止着急“拔苗助长”,简直恨不能把林迁浑身上下、从里到外都重新修理一回,确保太平无事,劫后益壮。
这种过分的在意里,还隐藏着一种霸道的独占欲:就是要让他脱胎换骨,让他在自己手里新生,从此他的身体发肤,骨肉气血,都是自己给的——都是自己的。
然而林迁却不能深查他这种心思。等到自觉好得差不多,便着急要回庆云社看看。祝载圳这次却是半点通融余地也无:“身体还没养好,哪儿也别想去。”其实真正的缘故却是,他认定无论谁是幕后,却都是通过庆云班内部的人下得手。因此事情没查清楚之前,他是决不能让林迁再回去的。
只是他这个考虑却不能说给林迁。越是纯善诚挚的人,越是难以接受身边人的背叛。他宁愿这个“傻子”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孰知林迁这回倒没坚持,祝旅长既下严令,他也就真不提了。其实这点疑虑林迁也是想过的,只是不肯往深处思量:一来历历剖析怀疑自己所信任亲近的人,未免太过心寒痛苦;二来事到如今,他是真不觉得此次遭遇多么沉痛——就好比小时候生病,母亲守在床前,哄着自己一口口地喂熬烂的鸡肉粥,这种拿痛苦换回的暖意温存,总是教人分外珍视享受,以至对那痛苦本身,反倒不那么放在心上了。
而这种熨帖又荒唐的满足感,也像是幼年收藏的宝贝,只能自己偷偷地检点并欢喜着,难以宣示人前。不过这已是足够的了——这晚当他痛痛快快冲了个热水澡,出来就看见祝载圳围着浴巾躺在床上,正在台灯下静静地看书。那一刻心里便只有这个念头:这已经足够了。
他看了一会儿,便走上去,伸手摘掉他唇间的烟:“……别吸这么多。”祝载圳放下书,抬眼看着他:“哦,自己舒服了,倒有心思管我了?”
头几天折腾得厉害时,林迁留在这边的几件衣服都揉搓得不成样了,他又不愿意跟祝载圳似的,洗完澡随便拿什么往腰下一围,大刺刺走出来晃着给人看——大概也真就是给人看的。因此他只能找了件祝载圳的军制衬衣将就着,半挽了袖口,下摆虚虚垂在腿根底下,看来全不似军装,倒像是台上飘洒的遥馈WT刿诿凶叛劭戳琐闵焓职阉渡狭舜玻种改砹四硭炜冢溃骸盎顾党返氖裁茨馨纾愦┝苏馍硪膊幌窀龅北摹!�
“这就是披上龙袍也不像太子。”林迁也笑着回了句,又顺便戏谑祝旅长道:“可我第一回见祝少时,也没觉得像个当兵的。”
祝载圳挑眉道:“哦,你还记得第一回见我什么样啊?”林迁笑道:“记得。祝少坐在席里头,一本正经的,脸生得比女人还白,瞧着就是个娇生惯养的大少爷。”
祝载圳斜斜瞭了他一眼:“嗯,头一回见林老板的模样,我也还记得。”林迁想了想,一笑道:“还能是什么样,无非是扮戏罢了。”
“没错儿,是在扮戏呢。”祝载圳笑了笑,忽然翻身搂住了他,两眼望定了他眼睛:“我当时就想,嗓子这么好,等上了床被我弄出声来,一定好听。”
林迁低声道:“头一回你就想……这都是什么心思!”祝载圳道:“你又不是才知道——早就跟你说了。”
的确是早就说过,初见他便动了异样心思。只是一般的话,换了时空情景,听来便是完全不同:原来人心是最没定性,最不讲理的,心里没他时,金科玉律都不肯信,心里有他时,一句玩笑也宁愿当真——这是最心甘情愿的“假戏”真做。
他手臂支在他身侧,一粒粒解着他的纽扣,手指划到那里,温热的唇吻便也落到那里。等到心口那处痕迹露了出来,却停了下来,只是抚着那道殷红的引子,端详了半晌才道:“早就想问你,你这里是落的疤,还是原来就有?”
“一生下来就有。”林迁伸手撩了撩他垂下来的额发,轻声道:“我娘说我带道疤投胎,大概是上辈子横死的短命鬼,还怕不好养活……你问这个干什么?”祝载圳默了霎,一笑道:“我梦见过一个人,心口上也有道这样的疤——难不成就是你上辈子的事儿?”
“哦?”林迁怔了怔,便也半开玩笑地问道:“祝少都梦见我干什么了?”祝载圳瞥着他,似笑非笑道:“真想知道?”林迁微笑道:“真想。”话才说出,便被他一翻身压了上来,沉绵急促的亲吻瞬时落了满脸:“……我这就做给你看!”
林迁一怔,忙伸手推开他,忍笑道:“早就知道……你也就能梦见这个!”其实顾忌着他身体没好全,祝载圳也不是真想做什么,便就势停了手,只是抚着他脸又看了半晌,忽然道:“……其实我还梦见别的了。”
“还有别的?”
“我还梦见……”他低头凑近他耳畔,低低道:“你叫我‘阿圳’。”
“阿圳”,竟是这么缠绵温存的两个字,真像是郎妾间喁喁昵称。林迁只觉得心头一悸,竟一时说不出话来。祝载圳抬眼望着他,又轻道:“要不……叫一声听听?”
朦朦灯影下,那双静深的眼里盛满期待,像一口无底的古井,里头藏着自己的前尘旧事,来世今生。他望着自己投在这井中的倒影,不觉心意恍惚,含在唇舌间的那两个字几乎出口,却又生生咽下去了。
似乎那两字一出口,就会生生化作一道符咒,不但从这口井里唤出自己的前世,还会教今生也都掉进去,就此陷到底,封死了。
到了今日,他不是不能信任他,只是不能托付这种关系——自己和他之间,毕竟不能有你婚我娶,结发白头。
他不敢纵然自己想的更多,只要眼下这人在自己身边,便是足够了;至于能到哪一天——他知道,这本不是他能决定和期望的事。
原来这世间最难守的承诺,并非“在一起”,而是“一辈子”。
许是看出了他的心思,祝载圳沉默地等了会儿,便笑了笑:“不想叫,就算了。”他支起身来,拧灭了床前的台灯,登时两人便掉进一片静默的黑暗里。他躺了下来,摸到他的手攥住了,低声说:“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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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 41 章 。。。
时已入秋,天气渐渐凉爽,一锅热油似的时局却一天坏似一天。以“万宝山事件”、“中村事件”为借口,关东军在旅顺以及南满铁路沿线屡屡“演习”,东北政务委员会遂以地方名义与日本驻奉领事馆和关东军军部反复交涉,对方却态度更为强硬,要求必须以杀人罪处死关玉衡,并就万宝山冲突一事全面让步,实际便是要将万宝山变成关东军在长春的又一块势力范围。如此嚣张气焰和昭昭野心,引起了东北军政界青壮派的一片愤慨激昂,而正在北平治疗伤寒的少帅,却于九月六日发电东北边防军参谋长荣臻,严令军政各方大员:“查现在日方对外交渐趋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