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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杨从白蒙蒙的烟雾里看向那张忧国忧民的脸,笑笑:“我带了两包方便面,总归饿不死你。再不济……二十多公里外有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麦当劳,一脚油门的事儿,顺便还能上个厕所,不然只能在小树林里解决。”
叶子书发愁极了,皱起眉毛转回身,站在栈桥边沿,盯着木桩子上捆住蟹网的麻绳,突然想起来小时候好像看过一篇童话,讲的就是在明亮的月光之下,一串螃蟹顺着绳索爬到岸上的故事。
他揉揉咕噜乱叫的肚子,心想,有黎杨这煞星站在旁边,此等好事估计轮不到自己头上。
黎杨看着他的背影,忽然眯了眯眼睛,慢慢走到他身后,一手捏着烟,一手悄悄攥住他的羽绒服下摆,凑在耳边问:“叶子书,你会游泳么?”
叶子书的注意力全集中在“大冷天饿肚子”一事上,随口答道:“不会。”
“有多不会?下过水么?”
叶子书摇摇头:“没有,纯种旱鸭子。”
“你知道这水有多深吗么?”
“不知道,有多深?”
黎杨想了想:“大概……七八米。”
“挺深的。”
黎杨无声一笑,手里攥得更紧,将烟咬进牙间,冷不丁将他一把推了出去。
叶子书脑子里满是螃蟹,脚底下毫无防备,还没来得及惊声惨叫,那深不见底的黑沉水面已迎面扑来。
——完了。
他这么想着,死死闭上眼睛,屏住呼吸,绷紧浑身上下的肌肉,准备迎接深渊。
正当这时,突然腹部一勒,腰间一紧,眼皮里重新落入黯淡的灯光,脚下又重新踏实了桥面,海水腥气像被抽走了一般,浅淡下去。
他惊异间睁开双眼,低头一看,腰里正环着只胳膊,力气很大,竟勒得有些疼。
耳畔传来低而闷的笑声。
叶子书冒出一身冷汗,只觉一口乌黑的恶气聚在胸间,腾腾冒着烟。他猛地挣脱开,飞快转身,一拳抡上去:“你他妈有病啊!”
拳头陷进软塌塌的羽绒服里,“噗”地一声闷响,一点儿也不疼。
黎杨并不躲开,歪着头叼着烟,笑得一脸流痞样:“叶子书,你是属小老鼠的还是属小绵羊的,怎么这么胆小,一吓一个准。”
叶子书眼睛里窜起红彤彤的火苗:“我就算是属狮子老虎的也不能开这种玩笑,真淹死了怎么办?你也太没轻重了!”
“瞎紧张什么,”黎杨满不在乎地摇摇手:“我当然有轻重,这不是拉着你呢么。”
叶子书实在不想跟这混球争辩,沉着一张脸,转身就走。
“哎叶子书!”黎杨小跑出几步,伸开两臂挡在他面前,“你去哪儿?”
叶子书顿住脚步,睨着在海风中眨眼间散去的白烟,冷淡淡地说:“我要回去了。”
黎杨向他逼近半步:“不行,这连半天还没到,男子汉大丈夫,不能毁约。”
叶子书面无表情:“你不是说我属老鼠属绵羊么,我不是男子汉大丈夫,行不行?”
黎杨乐滋滋摇头:“不行。”
叶子书皱起眉头:“凭什么不行?凭什么非听你的不可?”
黎杨将烟拿下来夹在指间,义正言辞:“第一,你走了就吃不上新鲜螃蟹了,这一趟就白来了;第二,你不会用煤气炉,就算有方便面你也煮不了,只能饿肚子;第三,你没有驾照,不能开车逃跑;第四,即使你能开车逃跑,你也没有车钥匙。”
叶子书的脸色比暗夜还黑,他死死瞪着黎杨,伸出一只手掌:“给我。”
“什么?”
“车钥匙。”
黎杨一愣,有些意外,唇边的笑容顿时挂不住了:“不行不行,你、你开不了。你要是……要是不喜欢这儿,咱们去吃麦当劳,然后开夜路赶回去,好么?”
叶子书见他神情骤变,无可奈何地闭闭眼,长叹口气,裹紧羽绒服,别开眼睛看着远处:“我有点儿低血糖,包里有巧克力,我去拿一趟。”手掌往他眼前推一推,“车钥匙。”
“低血糖?”黎杨又一愣,却立刻松下一口气,迅速拉开羽绒服口袋上的拉链,掏出一条士力架,搁进他手里,“这个比巧克力管用。”
包装纸还带着黎杨身上的热度,温暖着叶子书冰冷的手心。
叶子书将那温暖轻轻握住,缓慢地收回手,神情复杂地瞥他一眼,小声说了句:“谢谢。”
黎杨怔怔看他半晌,上前一把勾住他的脖子肩膀,忽视他的反抗叫嚷,将人连扯带拽拖回栈桥边:“叶子书,快收网,螃蟹要上钩了。”
☆、Chapter 8。3
野餐垫上整整齐齐摆放着两碗热乎乎的方便面,两只装调料的小碟,还有一大盘螃蟹。便携暖气立在垫子一角,散发出暖融融的红光,烘烤着对面席地而坐的二人。
叶子书把手伸出老远,边搓边取暖。黎杨放下手里的开瓶器,站起来将暖气拎到叶子书身侧,看了看,又稍微挪远一两寸:“当心别烫着,我可没带烫伤膏。”
“谢谢。”叶子书点点头,“你不冷?”
黎杨一笑,温暖的手指探了探叶子书冰疙瘩似的手腕:“蒸螃蟹的时候烤了火,劳动人民干体力活,冒出一身汗。”
叶子书无言看着他,脑子里滑过五个字——屁放得真香。
黎杨启开两个形状相似的棕色长嘴玻璃瓶,两指夹着一瓶递给叶子书。
叶子书看一眼,没接:“我喝水就行。”
黎杨并不收手:“这是专给未成年人设计的无醇啤酒,不但没有度数,还加了果汁。稀有物种,你大可敞开肚皮猛喝。”
叶子书默然接过,不理他。
黎杨又把自己手里的瓶子对到他嘴边:“来稀有物种,尝一口成年人的饮料。”
叶子书朝后拗着脖子,摇摇头。
“一口一口就一口,又不是黄赌毒,不犯法。”黎杨用瓶口戳戳叶子书的嘴唇,“尝都不肯尝一下,人生不完整,你说是不是?”
叶子书瞥他一眼,想了想,就着他的手抿了一口,顿时龇牙咧嘴皱眉头,偏过脸躲开:“又苦又涩,有什么好喝的?”
黎杨挑起眉毛挠挠头,笑盈盈扬起脖子,猛灌几大口,爽快得呼出一口气:“叶子书,你爸妈怎么把你养这么乖的?是不是天天关家里背四书五经,干了错事打屁股关小黑屋?”下手捏住一只蟹钳,将那只最大的螃蟹放到叶子书的碟子里,“开动开动,凉了就不好吃了。”
叶子书一嗤,掀掉后壳将螃蟹一掰两半:“有什么好稀奇的?又没什么契机和原因,谁规定了非得抽烟喝酒不可?”
黎杨另拿过一只螃蟹,掀壳掰开,吹吹被壳里热水烫了的指尖,不解地问:“什么契机和原因?”
叶子书一脸不屑:“不就是失恋失意之后寻死觅活丧心病狂,找个方式逃避现实么。要么就是觉得架副墨镜叼跟烟特别帅酷潇洒,更能吸引女人的注意力。”
一副看破红尘的模样。
黎杨手里的半拉螃蟹还没进嘴,动作就停了下来。他愣愣看一眼叶子书,突然爆发出一串大笑。
那笑容在灰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明朗,每一寸肌肤、每一个毛孔、每一缕发丝都舒展开来,在海风中舒坦地徜徉。
叶子书缓慢地嚼着甜香鲜美的螃蟹肉,眼神十分茫然。
黎杨侧过脸,谐谑地挑着调子:“叶子书,言情小说里才会这么写,你怎么连这个都信,跟正值青春年华的小姑娘一样。是不是看见心上人还要装一装矜持,被心上人不理不睬就三天两头睡不着觉抹眼泪哭鼻子?”
叶子书虽觉得这人可恶透了,但耐不住好奇,还是问道:“难道不是这些原因?”
黎杨咬一口螃蟹,含混地笑道:“当然不是。”
“那为什么?”
“抽了就抽了,喝了就喝了,”黎杨就一口啤酒:“什么也不为。”
叶子书喝一口无醇饮料,摇摇头:“不可理喻,又不是什么好事。肺会黑,肝会废,没好下场。”
黎杨一笑:“所以我说你是稀有物种。”放下螃蟹,端起方便面碗,一次性筷子点点碗边,“单身男人么,谁会往那些事儿上想?哪个不是抽烟喝酒方便面,香肠罐头老干妈。这才叫有男人味儿。”
“谬论。”叶子书鄙薄地眄他一眼,端起碗来正准备吃,却又问道:“你整天就吃这个?”
黎杨理所当然地“嗯”了一声:“红烧牛肉的,豉椒排骨的,酸菜仔鸡的,还有泰国的印尼的韩国的日本的,丰富的很。”
“早上呢?”
“牛奶麦片面包咖啡。”
“上班的时候呢?”
“上班就在学校随便吃点儿汉堡三明治,有时候跟朋友下馆子搓一顿。方便快捷又省事儿。”黎杨指指叶子书的碗,“我不知道你吃不吃辣椒,给你泡的那一包比较清淡。你要是觉得太淡了,我跟你换。”
叶子书权当没听见,不可思议地看着他:“黎杨,你出国这么多年,一直不会做饭?”
黎杨摇摇头:“怎么了?”
叶子书睁圆眼睛:“你怎么活下来的?”
“嗯?”黎杨莫名其妙地看着他,筷子尾捅捅自己,“我这不是活得挺好么。”
叶子书指指餐垫上摆着的质量上乘一看就价格不菲的不锈钢锅:“你买这锅……专为蒸螃蟹?”
“嗯。”
“你一年蒸几次螃蟹?”
黎杨端着碗吸溜着面条吃得正香,腾不出嘴来说话,就冲他竖起了一根手指头。
叶子书呆呆盯着眼前的男人,心想,这个世界真疯狂。
“黎杨,你这样不健康。”
黎杨咽下嘴里的面条,忽然目光一转,朝他探过上身:“叶子书,你给我改善改善伙食怎么样?”
叶子书端着碗躲远一点儿:“凭什么?”
黎杨想了想,捏着筷子点点餐垫:“我给你找工作,你给我做几顿饭权当回报,怎么样?”
“什么工作?”
黎杨搁下碗:“我上学的时候在市中心的一家咖啡馆打过一段短工,认识那儿的店长,关系还不错,回头我跟他说说,叫你去试一试。店里顾客和员工都是当地人,你不是还要考英语么,正好当练习。”
“可我没有咖啡师证。”
黎杨一摇头:“没关系,刚开始打杂的话不需要证。”
叶子书见他表情中并没有玩笑之意,琢磨琢磨,敛起眉毛:“市中心有点儿远啊,坐火车得一个多钟头呢。”
黎杨点点头,捏起一条螃蟹腿:“但是……你不是一周只有三天有课么,如果另外四天都耗在学校和洗车店,实在太浪费时间,还不如搬得离市里近一些,方便打工,生活也丰富的多。”见他神色为难,问道,“是不是觉得搬家太费事?我可以帮你搬,你的东西多不多?”
叶子书没回答,只干笑两声:“我是想搬,费事也得搬。”
“嗯?”黎杨剥着螃蟹,疑惑地看着他:“现在住的房子条件不好么?”
叶子书错开他的目光,揉揉鼻子,抓起一只螃蟹剥壳拆肉,小声咕哝:“那个……和两对情侣一起住,大晚上的,噪音太多……”
黎杨手里一滞,立马明白了,顿时哈哈大笑,扔下螃蟹朝叶子书伸出手去。手臂扬到半空,他突然意识到手上满是汤汤水水,便抬起胳膊肘,压上他的脑袋顶,对付面团似的拼命揉。
叶子书使劲拨开脑袋上鼓鼓囊囊的胳膊,背过上身,顺手从地上抓起一个瓶子,仰头往嘴里狠灌。直到一大口凉冰冰的液体滑进喉咙,他才倒吸一口气,愁眉苦脸低头看去。
手里拿着的分明是黎杨的啤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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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8。4
柔和的吉他声伴随着不再汹涌的海浪声,潺潺流淌在忽明忽暗的月光下。
叶子书趴在睡袋里,从帐篷帘里探出个头,静静看着坐在帐外折叠椅上的弹奏者。那人的目光更多时候飘在海的方向,并不需要时时刻刻盯着吉他弦。
叶子书并不太懂音乐,不知道他弹的都是些什么曲子,纯粹觉得悠扬好听,还有点儿催眠。
他看不清黎杨的表情,只能从侧面看见他的手。那十指仿佛是从弦上生长出来的一般,随性而流畅地来回滑动。那些曲调似乎也是烂熟于心的,每一个或按或拨的动作,并不需要刻意寻找落点。
叶子书打了个哈欠。
黎杨扭头看他一眼,手底下并不停,滑过几个金属音之后,转上了一个更为柔软缓慢的调子。
叶子书钻回睡袋里,半睁着眼睛倾听。
他从飘拂在清冷空气中的音符里隐隐约约听出了一些不该在黎杨这样的人身上出现的情绪。可还没等他思考清楚那到底是什么样的情绪,就在暖气的烘烤中睡着了。
黎杨又弹了许久,直到周身泛起凉意,才慢悠悠收起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