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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杨吃了一惊:“什么?”
“你如果需要去那附近,最好选择别的站。”她点一下头,语重心长地说:“但是我建议你今天千万不要去市中心,新闻里说劫持犯可能在那附近好多所建筑中都安置了炸/弹,真是太危险了。请提醒你的家人,出门一定要注意安全。”
“非常感谢,我会的。愿上帝保佑你。”
黎杨重新走回站台,烦恼地叉起腰,无所适从地看看左右两旁或坐或站、或读报或谈笑的乘客,随后怔怔望向火车即将驶来的方向,发起呆。
信号灯的光在阳光下显得格外黯淡,几条光亮的铁轨向远处无限延伸,逐渐汇成两条相对笔直的路线,通往海滨那座安静祥和的大学城。
国外的城市不像国内那样发展迅速,日新月异。黎杨刚上大一那阵也时常往返在这条铁路上。一晃几年过去,路还是这条路,站台上的座椅还是一样陈旧,连路两旁房屋上的涂鸦都不曾有过任何变化。
唯一改变的,是靠在车窗旁欣赏风景的人。
叶子书听从了黎杨的建议,将房子租在学校与市中心之间一个还算繁华的区。有课的时候南下上学,没课的时候北上打工。虽然来回折腾辛苦了些,但工作学习两不误,很多学生都采用这样的做法,叶子书也对此十分满意。
叶子书满意,黎杨应该高兴才对。可时至今日,当他扭头望向静立在阳光下的高楼大厦,突然间后悔莫及。
当初为什么要让他租房子?为什么不让他住在自己家?为什么让他天天长途跋涉?明明都在一个学校,为什么不每天接送他上学?为什么要帮他找咖啡馆的工作?找哪家咖啡馆不好,为什么偏偏是出事的那一家?
黎杨紧紧皱起眉,后退几步靠上石砖墙,将后脑勺在墙上磕了两磕。发出一声绝望的叹息。
都是自己的错。全部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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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还没到上下班高峰期,但长时间延误积压了太多的乘客。
火车上人很多,已经没有空出的座位。黎杨随意站在走廊里,扶着身前双人座位的靠背。冷气开得正足,厚实的双层玻璃将炎炎热气挡在车外。坐在里侧的那位乘客靠在窗户上,舒服地睡着了。
车厢里不时有人满面愁容议论劫持事件。警方怀疑劫持犯有同伙在暗中接应,所以不便对记者详细透露解救人质的方法,以防他们获得消息之后进一步采取破坏性手段。
黎杨越听心中越烦躁,认为警方过于保守谨慎,应该赶快出击才对。再这么耗下去,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
社会舆论中往往会掺入缺乏理智的言论。说到后来,有乘客开始压低语调声讨劫持犯的国家、民族与宗教,脸上的厌恶神色一目了然。
忽然,黎杨听见了啜泣声,就在自己身前。
坐在双人座外侧的妇女一边垂着头低声哭泣,一边缓慢解下象征自己国家信仰的、在公共场合绝对不能摘下的头巾,紧紧攥在手里。
突如其来的危险给所有人心中都压上了一块沉甸甸的石头,车厢里的气氛十分压抑,连空气中飘浮着的毛絮看起来也比平常沉重许多。
他看看妇女散落在肩上的褐色长发,再扭头看看议论纷纷的人们,无奈地摇了摇头,弯下腰问道:“请问你遇到了什么困难,有没有需要我帮助的地方?”
那妇女擦一把眼泪,抬头看看黎杨,小声说:“我们民族的人不会做这样的事情,不会做这样的事情,请你一定要相信我。”
黎杨点点头:“我相信你,不用害怕,并不是每个人都这么想。”
妇女战战兢兢往后看了一眼,对他说:“我要去咖啡馆门口祈祷,希望里面的人平安无事。可我怕会遭到报复,不敢一个人走。”
黎杨递去一个善意的微笑:“没关系,我们刚好同路,我陪你一起走,不用怕。”
妇女惊喜交加,攥住头巾的手紧紧按在胸前:“真的可以吗?”
“是的。”黎杨直起上身:“我的朋友就在那家咖啡馆里,我要去等他。”
那妇女虚掩住嘴唇,神色担忧:“他会没事的,上天会保佑他。”
黎杨点点头,又温言安慰她几句,重新将目光转向车窗外沉闷的淡云。
火车掠过几个平时并不停靠的小站,一头钻入地下。车窗外一片漆黑,就快到站了。
黎杨抬起手腕看看手表,两点四十五分。
已经过去了五个小时。
他咬着下唇上的死皮,心想,子书,我马上就来。
英雄今天又救了一个美人儿,不过,没有打架。
☆、Chapter 6。1
叶子书揉着酸软的手腕,费劲地抬起双脚,迟缓地挪进图书馆正门。
以往从来不曾知道,当洗车工原来这么辛苦。
端着高压水枪,拎着黑不溜秋的脏抹布,在车轮子旁边一蹲就是四五个钟头,黑心老板站在一旁呼来喝去不停催促,累死累活大半天只能挣来三四顿饭钱。
简直赶上《悲惨世界》里的苦刑犯了。
他瞥一眼前台,几个女生正将人模狗样的黎杨团团围住,兴致勃勃听他海侃,一个个穿得花枝招展,笑得前仰后合。
叶子书哀叹着摇摇头,心想,你们这些女人,眼睛铁定被脏抹布糊上了,脑子铁定被高压水枪喷坏了。
他脚下一拐,绕了个大圈,躲避煞星一样远离前台,慢腾腾往自习室去。
远远的,一个女生从桌前站起来冲他招手:“子书,这儿!”
叶子书抬头看见,招招手快步走过去,将书包卸下来随手搁在地毯上,坐下来弯身掏书本:“谢婉,等久了吧,真不好意思。”
叫谢婉的女生摇着黑瀑布一样的长发,笑盈盈看着他:“不久不久。这几天真是麻烦你了,等考完试一起吃个饭。”
叶子书勉力直起疼得要断了的腰,将一本书和一个本子蹾到桌上,摊开,翻到需要看的那一页:“没关系,我反正也要写作业复习,顺带教你而已,不废什么事。”
谢婉向他凑过上身,眨着戴了绿色美瞳的大眼睛,指指门口:“哎,听说你认识我们学校最帅的那个图书管理员,是不是?”
叶子书看她一眼,背上浮起一层鸡皮疙瘩。
明明就是个打杂的前台招待,图书管理员这么伟大的职业哪能轮到那小子头上。
他掏出一支黑笔一支红笔:“是啊,怎么了?”
谢婉神神秘秘地压低声音:“他有女朋友吗?”
叶子书回想回想黎杨家里的摆设和用具,摇头:“好像没有。”
谢婉拿起桌上贴满浮夸水钻的手机,翻出一张照片递到他眼前:“我这个朋友,挺漂亮的女生,看上他了。你能不能帮忙牵个线搭个桥?”
叶子书又看她一眼,低头看向照片:“是挺漂亮的。嗯……回头我帮你问问。”
“太好了!”谢婉娇笑着拽拽叶子书的胳膊,“子书你真好。”
叶子书看着面前那张俏丽的脸,窗外西斜的阳光悄无声息地将几抹粉红染上他的耳垂。他干笑几声,握着笔,将课本推到谢婉面前:“这道题是这样的……”
***************
黎杨第一次躲在书架后偷看时,叶子书正在奋笔疾书,谢婉趴在桌上睡觉,又直又长的几缕头发泻在叶子书的胳膊上。
黎杨第二次躲在书架后偷看时,叶子书正在冥思苦想,谢婉坐在一旁玩手机,白皙的手臂挨着叶子书的胳膊。
黎杨第三次躲在书架后偷看时,两人正凑在一起看手机,嘀嘀咕咕低声说着什么。谢婉高兴地咯咯笑,叶子书也跟着笑。
黎杨第四次躲在书架后偷看时,谢婉正握着叶子书的胳膊对他说话,睫毛膏在日光灯下闪闪发亮。她凝视着叶子书的眼睛,两片腮红随着嘴唇的动作略微起伏。
黎杨吸口气,从一人多高的书架后面迈出来,一把攥住叶子书的手腕,堆上一个毫无瑕疵的明朗笑容,对谢婉说:“甜心,请把这位帅哥借我五分钟,非常感谢。”
一口纯正的英式英语。
叶子书被他吓了一跳,还没来得及反应,已经被提溜起来拽走了。
黎杨一口气将他拉到图书馆门外,叶子书一把将他甩开,莫名其妙地看着他:“你有什么事?我还要复习呢。”
黎杨伸手试试风向,站到下风处,点燃一支烟,吸一口,朝远处吐一个烟圈,摇摇头:“那个女生,不行。”
“啊?”叶子书更不解,“什么不行?”
黎杨靠在灯柱上,认真地看着他:“玩玩可以,来真的不行。”
叶子书皱起眉头:“她不会做题,我教她而已,什么真的假的。”
黎杨一手夹着烟,另一手竖起四根指头:“一分钱不收教了四天,你是活雷锋么?”
“无所谓啊,反正我也要来图书馆。”叶子书捶捶腰,伸伸胳膊动动腿。
黎杨抽口烟吐个烟圈:“叶子书,没有女生愿意整天在图书馆约会。”
叶子书往闻不到烟的地方躲了躲:“我不是说了么,快考试了,我教她做题而已。”
黎杨不搭茬,只接着说:“那个女生一身上下,从项链耳环到皮包鞋子全是奢侈品,你看见没有?”
“看见了啊,满学校都是,有什么好稀奇的?”
黎杨无言看着他,沉思一阵,缓缓地说:“现在的女生比你想象中的更现实,第一要看你有没有钱,第二要看你有没有才,第三要看你长得好不好。后面两个你没问题,但第一条不过关。我从上学到工作,总共在学校里待了七八年,什么样的留学生没见过?那个女生一看就是个烧钱的主,你玩不起,来真的也供不起。而且,她不过是利用你帮她写作业而已,这样的女生我也见过不少。你最好离她远点儿。”
一副在风月场中滚爬多年的可恨模样。
叶子书斜眼瞥着黎杨,想一想那座河畔的高级公寓,再想一想自己吭哧吭哧洗车赚钱的穷德行,觉得他额头上分明刻着几个大字——你没钱,我有钱。
他厌烦地侧过脸去,环起两臂望向图书馆门口进进出出的学生:“谢谢你提醒,但玩还是来真的,玩的起还是玩不起,都是我自己的事。”
黎杨微一怔,随即转变话题:“你是不是租到房子了?”
“是。”
“租到哪儿了?”
“离学校不远。”
“离超市近么?”
“附近有一个华人超市。”
“多大的房子,几个人住?”
“三室一厅,住了五个人。”
“你一个人一间?”
“嗯,两对情侣住另外两间。”
“还行。”黎杨点点头,望向烁烁星斗中那一弯初升的月牙:“你等我一会儿,我马上下班,开车送你回去。”
叶子书下意识往后一躲:“不用不用,谢谢,这会儿还有公车,我自己坐车就行。谢婉……那个女生,住的离我家很近,晚上不安全,我得先送她回去。”
黎杨看他一眼,利落地将只抽了几口的烟摁进手边垃圾桶上的烟蒂堆里,甩下一句“随你的便”,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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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落在海边的高级法式餐厅,敞亮的落地窗外,尚缺一角的皓月之下,波涛一浪接一浪拍打着停靠巨轮的码头。
餐厅内播放着舒缓的爵士乐,听不到一丝海浪的声响。着燕尾服系黑领结的侍者们背着一只手,平端着餐盘,稳稳当当在桌椅间安静穿行。
和电影里演的一样。
叶子书撩起眼皮溜一眼坐在对面的谢婉,垂下眼捏住黑绒布封面的菜单,目光在一个又一个法式菜名上来回打转,非常发愁。
明明就是英文字母,但戴上小蝌蚪帽子,挂上小蝌蚪尾巴,换换排列方式,就全不是那么回事了。蝌蚪们在透进玻璃的波光中摇摇曳曳,跟叶子书打招呼,可叶子书全然不认识它们,一个都叫不上名字。
盯得久了,叶子书有点晃神,突然就想起来《福尔摩斯探案集》里面的《跳舞的小人》,又想起来《模仿游戏》里面的英格玛系统,觉得菜单上这些稀奇古怪的字符就是一个个举着小旗的涂鸦小人儿,亦或是打乱顺序专门用来隐藏重要信息的密码,只要找到一个突破口,就能全部破译出来。
只可惜,叶子书不是夏洛克荩λ梗膊皇前淄剂椤�
他揪揪耳廓,硬着头皮叫来一个侍者,询问菜单上哪些是推荐菜。
侍者非常友善热情,叽里咕噜倒出一大堆,叶子书呆呆盯着侍者浅蓝色的眼睛,再一次傻眼了。
侍者大概真是个法国人,舌头被螺旋桨卷进去了一样急速打着旋儿,叫人一个字也听不懂。
“子书,点好了吗?”谢婉十指交叉,胳膊肘支在雪白的桌布上,下巴搭在手背上。
“好了,好了。”叶子书勉强笑两声,眼睛飞快地扫过菜名下面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