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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徒为了不暴露自己的位置,并没有开店里的灯。咖啡馆里一片漆黑,不是静夜亦或者星空那样的黑,而是深渊一样令人恐慌压抑的幽沉。
那黑暗让黎杨想起四五岁时还没有和奶奶一起生活时的自己,独自站在空无一人的院中,无望地等待着不知何时才能归家的爸妈。夜空中的星斗明明点亮了火把,四周的住宅楼明明是万家灯火,可孩子看不到那些光亮。在孩子眼中,世间的一切都是放大的,尤其是那条通往家中却没有人经过的路,还有背后那座听得见回音的空房子。
那时候的他总会一头冲回屋里,锁上两道门,关上所有的窗户,打开家中所有的房门,所有的灯,所有的电视机,所有的收音机,所有会发亮会出声的东西,他甚至会拿起电话,一遍遍听着话筒里的忙音,或者窝在电视机前的小板凳上,将耳朵贴在电视机上听声音。
只为驱散心中的害怕。
他记得电视屏幕上的静电会把头发吸起来,还记得电视机会散发出微弱的热气,如果离得太近,电视机上的画面会变成许多彩色的小颗粒,还会发出一丝丝大人听不见的像蚊子叫一样的声响。
黎杨重新走回车旁,救护车这种能救命的东西和车里的灯光能让他稍微舒服一点儿。靠在车上发了一阵呆之后,他决定去便利店买一包烟。
他走得很快,三步一回头,生怕自己每迈出一步,与叶子书之间的距离就会拉大一步,还怕自己一脚踩下,时空中就会开启一个未知的机关,让自己与叶子书永远相隔。
几个戴着圣诞帽穿着牛仔短裤的老人正站在路旁用手风琴演奏圣诞歌。节奏很慢,没有听众,原本欢快的曲调里听不出节日的气氛,反而充斥着浓浓的悲伤。
黎杨匆匆走过,并未留意。他的心跳很快,呼吸也很急促。除了烟和打火机,他还买了一条士力架和灌装咖啡。他是一路小跑回来的,气喘吁吁停在救护车旁,刚把士力架塞进口袋,想了想,又拿出来装进包里。
子书一定饿坏了。他想。但融化了的士力架非常难吃。
他盯着咖啡馆,打开灌装咖啡,几大口喝了个精光,正准备拆烟盒时,却见两个护士将一个老头儿搀上了救护车,后面跟着一个哭哭啼啼的小男孩。
老人躺在担架上,不断发出轻微的呻/吟声,时不时自言自语一样吐出几句含含糊糊的中文。
黎杨听见两个护士说老人可能是精神压力过大导致的血压偏高,并用英语问他问题,可老人只沙哑着嗓子低声说道:“哎呀,我听不懂,你们说的什么?我听不懂英语啊……”
黎杨皱皱眉,绕到车后,往车里看去。护士正在给老人量血压,小男孩不过三四岁的模样,满头金发,手里抱着一个乐高积木拼成的变形金刚,抽抽搭搭站在旁边,小脸上满是泪水。
他摁摁自己酸胀的眼睛,对孩子笑笑,用中文问道:“小朋友,你会说中文么?”
孩子紧紧抱着自己的玩具,转着泪汪汪的眼睛茫然地看看他,下意识往后退了几步,躲在护士身旁。
黎杨换成英文,重新问了一遍,孩子摇一下头,回头看看老人,再转回头来,使劲摇摇头。
黎杨又问:“他是你爷爷吗?”
孩子吸着挂在嘴唇上的鼻涕,点点头。
黎杨也点点头,扭身望望咖啡馆,吸一口气,在胸前画一个十字,一脚攀进救护车,对护士说:“不好意思,这位老人听不懂英语,我可以当翻译。”又对老人说,“老人家,我是中国人,她们说你高血压犯了,你要是哪儿不舒服,尽管告诉我,我再告诉她们,她们会医治你的。”
两个护士面面相觑,和老人同时露出“得救了”的惊喜表情。
老人连声道了谢谢,把自己的情况跟黎杨说了说,黎杨随即转述给护士,护士也很是感激,取来药品和水,给老人服下,并嘱咐老人不要乱动,也不要太紧张,一切都会好起来。
老人的神色很是忧患,但精神压力敌不过身体的不适与疲惫,吃过药之后很快就睡着了。
黎杨将不断抽噎的金发孩子拉到车沿上坐下,自己坐在一旁,探出头看看情况,见并没有别的进展,便和孩子闲谈起来。
“我能看看你的变形金刚么?”
孩子用衣袖来回抹抹鼻涕,又长又卷的金色睫毛在灯光下晶莹透亮。他抬头看看黎杨,再看看自己的玩具,皱起淡褐色的小眉毛,想了许久,犹犹豫豫地将玩具递过去:“请不要弄坏了,这是我爸爸跟我一起拼的,花了整整一下午时间呢。”
黎杨小心地接过,点点头:“别担心,不会弄坏的。”又问,“你爸爸呢?”
孩子伤心地垂着眼睛:“爸爸和妈妈去买咖啡了,可是一直没出来。爸爸说今天会给我买一个更大的变形金刚的,”他抬起眼睛,“他一定是忘了。”
黎杨暗叹一口气,柔声道:“爸爸都很爱自己的儿子,他不会忘记的。”
孩子吸吸鼻涕:“真的吗?”
黎杨用力点点头:“真的。”
孩子看他一会儿,似乎在确定他到底是不是坏人,以及他说的话到底是不是真的。随后,嫩呼呼的小脸上绽放出快乐的笑容:“你喜欢变形金刚吗?”
黎杨捏着变形金刚,一笑:“小时候喜欢,但是我小时候玩的变形金刚不是积木拼的,是金属做的。”
“金属?”孩子眨眨眼睛,“金属是什么?”
黎杨一愣,琢磨琢磨,敲敲救护车的车门:“就是这个,硬硬的,凉凉的。”
孩子似懂非懂地看着车门,忽然眼睛一亮:“救护车也是变形金刚变的吗?”
黎杨把变形金刚还给他:“是的,它会变成勇敢的英雄,把你的爸爸妈妈接出来。然后你爸爸就能给你买玩具了,等你爷爷醒了,你们可以一起回家。”
孩子高兴极了,两只胖手抓着变形金刚的胳膊,让它面冲前方,嘴里模仿着机枪扫射的声音。像每个怀揣英雄梦去拯救世界的孩子一样。
黎杨静静看着孩子,他觉得好笑,可他又止不住想哭。
他攥起拳头,将抽搐的嘴角捂在拳眼里,别开头望向远处比救护车更像变形金刚的警车,左手下意识地隔着包捏住了那根士力架。
☆、Chapter 14。1
叶子书拎着电脑包,直愣愣瞅着黎杨微卷的浅栗色头发,还有左耳上的两个黑色耳钉,脑回路有些阻塞,到处忽闪着艳红的停车灯。
他清楚地记得前女友曾经说过,女生换发型打耳洞,多半是因为失意失恋,想以此换个心境,以新的姿态示人慰己,抛却过去,开始新的生活。他虽然不能完全理解这样的行为,但他觉得这不过是一种变向发泄自欺欺人,其目的和效果跟酗酒和干架同出一辙,且不论男女。
叶子书潜意识里觉得他这么做肯定是心里难过,但同时也认为,即便真问起来,黎杨也一定会摆出一副嘲弄的可憎面孔,轻飘飘撇下一句“打了就打了,换了就换了,什么也不为”。
没错,他绝对会这么说,而且是脱口而出,不需要经过任何思考,跟上次说起抽烟喝酒时一模一样。
初春的温润阳光流进图书馆前两层楼高的玻璃窗,橘色轻纱般披在黑色西装上。黑水晶反射出的彩虹光芒中,黎杨的眼神似平静似淡漠。
叶子书若有所思地盯他一阵,还是败下阵来缴械投降,急需掩饰什么一样推一下眼镜,清咳一声:“什么时候回来的?”
黎杨看向电脑屏幕,噼里啪啦敲着键盘:“前天。”
叶子书快速瞟他一眼:“回去了这么久,快一个月了。”
“嗯。”
叶子书再瞟他一眼:“路上顺利吗?飞机还平稳?”
“我活得好好的。”
叶子书一滞,耐着性子问:“家里……都还好?”
黎杨手底下稍顿一刹,眼都不抬继续打字:“哪个家?”
叶子书噎得上不来气,格外希望能有一记铁拳狠狠抡在自己脸上,任谁抡都行。然后头一晕眼一闭,什么也看不见听不见,天高云阔万事大吉,舒坦地跟周公面对面下会儿棋。象棋不会,跳棋也行,再不济就下飞行棋。
就是别用脑子跟黎杨下围棋,准输。
他不知所措地朝图书馆里迈出一步,随即停下,转回身面对黎杨,却又完全想不通自己想干什么想说什么,便傻站在柜台前,木头人一样杵着,一动不动。
黎杨无动于衷视而不见,又打了一阵字,抬头看他一眼,指指他身后:“别挡着我工作。”
袖扣银光乍闪,晃得叶子书猛一回神,扭头看去才发现身后正站着两个学生,正不好意思地冲自己笑。
叶子书攥紧电脑包的包带,低下头拔腿逃跑。
煞星,果然惹不起。
☆、Chapter 14。2
叶子书觉得,自己一定是因为昨天半夜上厕所时滑了一跤,磕到了后脑勺,所以这会儿才会攥着黎杨家的钥匙,抱着两本书,站在这座高级公寓的电梯里。
跨出电梯那一刹那,节奏动感的鼓点声清晰入耳,浓郁的香水味在走廊里弥漫。叶子书并没有在意,兀自琢磨着一会儿见了黎杨该说什么话,习惯性地拐向右边,向尽头走去。
香味越来越浓重,分不出是男士香水还是女士香水,各种风格的香料欠考虑地糅杂在一起,闻起来很是浓重刺鼻。走廊地板随着音乐轻微震动,男男女女恣意放纵的欢笑声穿墙而出。
叶子书的脚步停在声音与气味发出的源头。他先是皱起了眉头,继而释然地松下口气。
家里还有别人,正好。还了书道了歉立马走人就行,省得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干瞪眼。
他将手里的钥匙塞回裤兜里,按响门铃。
门内的欢闹声并没有丝毫停歇。
叶子书挠挠头,又按了一下。
还是没人开门,女人尖细的笑声与男人低沉的话语声混合在一起,和烟酒味儿一并飘出门缝。
叶子书接连按了几声,等了几秒,见还是没反应,便退后几步靠在墙上,掏手机准备给黎杨发信息。
正在这时,大门“嘭”地一声被人拉开,突然间震耳欲聋的音乐声中,开门人没好气地吼道:“操!别他妈按了,大晚上招魂——”
咒骂戛然而止,两个人都愣住了。
叶子书瞪大眼睛,吃惊地看着眼前人赤/裸的上身,以及仅穿了一条CK内裤的下/身,肌肉的轮廓与毛发的走势一目了然,小指粗的金链子垂在胸前的黑色玫瑰纹身上,和那一头浅色头发一起,在走廊里的白炽灯下烁烁发光。
诡谲的光。
四目相交,黎杨脸上一僵,眼中明显划过一丝慌乱。他下意识地往后退去,猛地将门掩上大半,整个人都闪进门后。
而下一刻,叶子书还没来得及说话,他已经从门后重新走出来,若有若无的笑容中满是叶子书从未见过的轻佻与浮滑。
他将门开到最大,环抱两臂靠在门上,扬起下巴睨着叶子书:“欢迎光临,爸爸妈妈的乖孩子。”
叶子书抿着嘴唇往门内看去,紧锁的眉心深陷出条条沟壑。
烟云白茫茫氤氲在客厅中,可那绝非蓬莱仙境。
门口乱七八糟堆满了高跟鞋,昏暗暧昧的光线中,茶几和地上摆满了酒瓶酒杯,沙发上的男人们都和黎杨是同样的打扮,穿着蕾丝情/趣内衣的女人们或依偎在他们身侧,或坐在他们腿上,一个打扮成兔女郎的高挑女人站在客厅正中,水蛇一样冶荡地扭着腰,随着音乐摇摆。两个男人将她夹在中间,一个搂着她的腰,一个摸着她的翘挺的臀。
屋里密不透风,暖气开得很热,汗液与体/液交织成难以形容的粘腻气味,看不清晰的电视里隐约传来呻/吟与喘/息,看不见的荷尔蒙包裹着一具具被酒精与香烟麻醉蛊惑的身体。
任谁都能猜得到,接下来的游戏是个什么玩法。
叶子书移开视线,咬紧牙关,瞪着目光迷离的黎杨,一句话也不说。
黎杨挑起唇角笑笑,懒洋洋朝屋里歪歪脖子:“你来得正好,进来尝个鲜。内衣派对,什么样的都有,要是不满意,我再打电话叫别的。”
☆、Chapter 14。3
叶子书仇视地看着他,手指抠着那本《潮骚》的书角,摇摇头。
黎杨半眯着眼睛,将他的神情仔细打量打量,似乎很满意:“怎么,米迦勒殿下误入撒旦老巢,竟然吓成这样?”他用手推着门,正正挡在门口,笑着微一弯腰,“尊敬的米迦勒殿下,你还真是属小绵羊的。”
叶子书的呼吸不可控制地急促起来,啮合关节被咬得闷疼。他将脊背紧紧贴在墙上,两手压在腰后,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