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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雅伦上前一把搂住四安,痛哭流涕:“好……好!娘知道你听话……”
四安哭着叩头说:“干娘,四安走了……以后不能再伺候您的花了……”
这一夜,悲伤犹如海啸般席卷而来。
第八章。逆水14
在艾雅伦离开后,四安静静地呆了很久。昏黄的灯光照耀着他苍凉的身影,他想了很多事,这些年在这宅子里发生的。就像是一场电影一样,一件件地闪过。
夜深了,他到了邱婆的房里,带着那固有的沉默和恬静陪着奶奶,给她洗脸,洗脚。
邱婆弓着身子,坐在榻沿儿上,问:“你干娘的气消了没?”
四安低着头,认认真真地为邱婆搓着脚,随声应了一下。
邱婆舒心地笑起来,又说:“婆婆知道你一直都是听话,有时候少爷做了什么你也不得不扛着。我都知道,这些年你也委屈。”说着话,这眼泪就拦不住似的流。
四安不敢抬头,泪水静静从眼角滴入了木盆中。脚洗好了,他偷偷地用袖子抹了抹眼睛,然后服侍着邱婆稳稳地躺下来。他坐到床位,捧起邱婆的一只脚,轻缓地揉捏着。邱婆一直跟他说话,他也不开口,只简单的应两声,就这样默默地陪着这个最疼自己的人睡下。
邱婆睡了,他端着洗脚水从里屋走出来,关上门后,再也控制不了自己的眼泪了。他面对着房门,双膝跪地,然后小声地说:“奶奶,四安不孝。”说完便叩了三个头,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随后,他又见了孙霖海最后一面。二人没有过多的交谈,只是简单说了些关于康定的情况。孙霖海没有提起他和柏瑞之间的事,仿佛是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然而,他全然不知四安已经不打算去康定了。
他回到自己房间里,手里握着柏瑞送给他的那支怀表。滚烫的眼泪滴在那乳白色的信纸上。他急促地呼吸着,感受那强烈的撕心裂肺的痛。他脑海里有很多的画面在上演。从懂事,到成人,他们这段人生仿佛一幅优美的画卷,记载着所有的浪漫和悲伤。他有很多话想对柏瑞说,可剧烈抖动的手让他无从下笔。
最后,他来到了祠堂外。没有任何的动静,只静静地靠在门前,一直到破晓前才离开。
雨下到了后半夜就停了,随即天空中的浮云彻底消散了。黎明时分,东方的光芒逐渐照亮天地。天又恢复了原来那种纯粹的蓝。雨后的空气中漂浮着一种青草和黄瓜一样的香味。
四安把信交给了翠娥,然后提着自己的行囊独自走在去码头的小路上。眼泪无声地在脸上流淌,就像那义河安静的流域一般,带着无边无际的惆怅流向远方。
眼看着缓缓迫近的渡船带着那清冷的晨光向着自己驶来。他转头望去那片茶山,看着那座凉亭在光照中显得极度凄美。他咬着牙,在最后一刻,他发出了生平第一次的呐喊和嘶吼。那么绝望,那么不甘。
“柏瑞……”
回音在整个山坳里飘荡,紧接着,又自言自语道:“我走了!”他跨了上船去。随即,船夫撑开双桨,驶离了。
柏瑞在迷糊之中已经不记得过了几天了。他做了一个梦,梦见了自己和四安小时候。很多画面光怪陆离,一会儿在林子里,一会儿在船上。好像在聊着什么,却又记不住那些话。直到最后的画面定格在四安站在校门口时,冲着他高喊他的名字,柏瑞一下子惊醒过来。他猛地睁开双眼,又回到了祠堂里。这时的天空已经开始露出一片光了。他艰难地从地上坐起来,有气无力地回头望着门口。脑子里不断地浮现着四安的样子。他像个疯子一样,想着想着就欣然一笑。许久不见的阳光从门上的花孔中透射到地面上,形成了一片片斑驳的光影。他凭着一股剩余的力气从地上立起来,贴在门上,把脸放到阳光里。一切都还是那样充满了希望。他忽然又看到了四安站在那个阳光明媚的茶坊的院子里,转身傻傻一笑,他跟着也幸福地笑了。
早晨,翠娥来送饭,艾雅伦也来了。门了开,柏瑞倒在祖先的灵位架前。翠娥无辜地看了看艾雅伦。
艾雅伦只默默地说了句:“如果你还想见到四安最好是活着。”然后命翠娥放下手里的饭菜,头也不回地走出了祠堂,门又重新被锁好。
随着那大门嘎吱的声音,柏瑞的脸贴在地上喃喃念道:“死后,我愿死后化作一颗最明亮的星,为你照亮未来独自流浪的黑暗……”
翠娥跟着艾雅伦离开,等到彻底和艾雅伦断开了。她鬼祟地环顾了周围,然后偷偷潜回祠堂外。敲了敲门,柏瑞没有回应。翠娥轻声唤道:“少爷,少爷。四哥走了。这是他让我给你送的信。”
由于身体极度的虚弱,他的听力也渐渐萎靡起来,他没有听清翠娥的话。
翠娥重复道:“您听见了吗?我从门缝里给你,你接着啊。”说完,她把那扁扁信封轻轻地从门缝里顺了进去。
柏瑞有气无力地回头看了看门前的地上。此时,他才意识到自己差点错过了什么。如今这个家里唯一需要用信来与他的对话的只有四安了。
翠娥的声音仍在门外,“少爷,拿到信了吗?拿到了吗?”
柏瑞犹如猛虎扑食般地爬向那信封,然后展开信纸。心中充满了希望和憧憬,他希望看到那些像他的人一样堂堂正正不歪不斜的字迹。他翻来覆去地摆弄,但上面什么都没有。唯独只有一些明显的水迹被风干的印痕,显得有些不规整。看着那些泪水流下的痕迹,浑身瘫软到地上无助地哭起来,信捧在胸前,眼前一片模糊。他用尽最后的那点力气支撑着身体,疯狂地踹门,呼救。
柏瑞扒着门,大哭着嚎叫道:“开门……海叔……”
翠娥在门口被吓坏了,什么也不顾地跑去找到雪英。
这些日子发生了太多事,沈雪英坐在姑姑的房中,伤感着那些曾经的人和事。柳儿陪在身边没有说话,只默默地凭吊着各自的不幸。
翠娥冲到门口,哭着说:“柳儿姐,你快去看看少爷吧……”
因为有了姑姑的前例,现在稍有动静每个人都会自觉不安起来。雪英慌乱起身,问:“他怎么了?”
翠娥一把鼻涕一把泪道:“四哥今天早上来找我,说是去出远门。还给了我一封信,说是交给少爷的。刚刚我跟太太去给少爷送饭,就把信给少爷了……然后他就使劲砸门,喊着要出来。”
雪英急忙问:“太太呢?”
翠娥说:“太太不知道信,我不敢跟她说……”
不容迟缓,雪英找到孙霖海,两人引着一帮下人也跟着去。
开了门,众人看着柏瑞的样子都吓了一跳,憔悴,消瘦,面无血色。全然已不是从前那容光焕发英俊明朗的沈柏瑞了。
孙霖海和雪英上前安抚着他的情绪,可不管说什么,柏瑞一个字都听不进去,同时,他们这才知道四安早已经一个人离开了。
柏瑞急速地,歇斯底里地挣脱了他们的牵绊往码头的方向奔去。孙霖海急忙调遣着众家丁也追了出去,但总却撵不上柏瑞的步伐。
风在耳边呼啸,那个影子在脑海里流窜。好多的风景,好多的话不断在闪动。这是类似一种生命终结前的绽放,他用尽最后的一口气想要找回自己遗失的那个人。
谁都不会想到一个断食断水的人还能够有如此惊人的能力,一路狂奔下去。过了大路,到达县城街道。这时人们还没有彻底苏醒,街边卖包子油条的老汉都还没有把那炉子里的火生起来。当他终于到达义川唯一的那个码头时,便开始声嘶力竭的呼喊着那个名字。他一时忘形了,两脚踏进了水里,双眼望着那河流的远方他想喊,可是嗓子已经说不出话了。
孙霖海带着一行人随后赶来,纷纷下水逮人。柏瑞回身对孙霖海怒斥道:“你们为什么……”话没说完,眼前一黑耳朵里嗡的一声栽倒在了水里。
把柏瑞带回家后情况急转直下,孙霖海见状不妙,便连夜把人送往成都的医院。
第八章。逆水15
雪英看着柏瑞被送走,立即跑到母亲艾雅伦面前,怒斥道:“他们到底怎么了?”
艾雅伦坐在小院中,喝着茶说:“没怎么。”
沈雪英质问道:“你到底……还能多狠心!”
艾雅伦不想再提此事,于是转而问道:“你想见梁栋吗?”
沈雪英一惊,怒吼道:“你别跟我提他,那只会让我更恨你!”
艾雅伦表情平平地说:“如果你还想再见到你的梁老师……就别再过问柏瑞和四安的事。知道了?”
沈雪英被镇压了,不是为了梁栋,而是因为恐惧,一种对自己母亲那永远带着一抹讳莫如深的淡然表情的恐惧。她似乎不是一个女人,而是一个冷酷无情的侩子手。对她,对柏瑞,对四安,都是这样。尽管她并不十分了解四安和柏瑞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但她清楚,柏瑞和四安是不能分开的。对于这种情感,她理解,所以始终不甘心,便在离开之前问艾雅伦:“你是不是想再看到姑姑的悲剧在我们身上重演?不,你已经成功导演这一幕悲剧。妈,我们还是你的儿女吗?”说完,她无声地流着泪走出了母亲的那所到处布满繁花的院落。
初夏,阳光慢慢绚烂起来。郁葱的风景沐浴在那光中,落下蓝天,投射着一个个或独,或群的身影。
省城的街道还是那风雨飘摇的模样,生活仍在继续。
柏瑞躺在医院的病床上,短短数日,他仿佛经历沧桑巨变。爱像一把利刃一样,插在他的心口,不能深入,也不能拔出,折磨这他迷乱的心智,从而打击着他风雨飘摇的身体。当他再回到义川的时候,整个人已经瘦得不成人形。回家后,经过家人细心的调养才得以渐渐恢复。他没有像沈雯茜那样发疯,也没有再歇斯底里地吵闹。只是静静地呆在角落里,等着,等着一个关于四安的消息。
听闻消息的寇婉婷第一时间赶来探望,她想说点什么,可柏瑞对她的到来并没有表现出从前的热情,只一个人呆在自己的世界里,与世隔绝了。
之后婉婷又来过很多次,艾雅伦觉察出了这女孩的心思。于是她便计划着如何完成她和自己的心愿。
见柏瑞没什么大碍,艾雅伦也病愈了。看着当家的差事递交给了何秀芝,她便闲出了好些时间。她开始低调盘查各个下人的口风,关于柏瑞和四安的事儿这些嘴上没把手的底下人都知道多少。尤其是跟他们俩走得比较近的几个,被重点询问了一番。最初她是要找来一直照顾柏瑞的土贵来问话的,谁知一传才知道,这人早就不知去向了。无奈下,她只好调集其他几个院房的伙计丫头前来。
翠娥这日早上像平常一样伺候了邱婆婆,正要去洗衣房拿换洗的衣服。路上就被拦了下来,然后被领到了艾雅伦的房中。
柳儿和其他几个家丁都站在屋里,翠娥抬眼看着一脸肃穆的艾雅伦,弄不清情况,直吓得发抖。
安静了好一阵,艾雅伦喝了口茶,手托着椅子的扶手,问道:“你们平常都是谁跟少爷四安走得比较近?”
下人几个相互对看一眼,都摇头,不说话。
柳儿站在一边,紧张着自己是否在这个所谓走得近的范畴里。因为雪英的关系,她一直和柏瑞四安的关系素来深入,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该承认这一点。
艾雅伦看了一眼柳儿,又问:“不说话吗?”
柳儿按耐不住,上前几步,双膝跪地,道:“太太,我知道。”
艾雅伦冷冷问道:“你知道什么?”
柳儿低着头,说:“半年多前,少爷和四安的事儿,就有人在传了。我……当时不信,也劝过少爷,可是……”
艾雅伦气恼地看着柳儿,心里积怨着这些下人平时嘴巴一个比一个松,唯独在对她一个人如此严防死守。如果早发现这事儿的苗头,也不至于酿成今天的苦果。她一掌拍在桌子上,怒道:“好大的胆子!”
众人吓得往后一退,然后个个低头不语。
艾雅伦继续斥道:“说来你在这府里也当了这么些年头的大丫头,什么该报什么不该报,你还不清楚。府里所有人都知道,是不是就瞒着我一个人?”
柳儿抬头辩驳道:“不是的,太太……”
艾雅伦截断她的话,继续说:“不是什么。你以为你瞒过我,这事儿就过去了吗?现在四安不知去向,少爷重病不愈,你们给我拿话来说。你平常都是怎么照顾的,我看你是不想在这府里做下去了,是不是!”
柳儿听着话,一阵委屈一阵心酸,她知道太太不是有意责难她一人,出了这事儿总得有个人站出来硬着头皮让上头人发泄一通,纵使说出一万个大道理去,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