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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校里空空荡荡,不见人迹。他在教学楼下的坝子里转了一圈后,正打算离开忽然一个声音从二楼的走廊里传出。
第七章。漩涡3
柏瑞探出头,身子俯在走廊的石栏上,叫道:“我以为你不来了!”
四安愣愣神儿,然后扬起声音说:“事儿太多了,刚刚才做完。”
喊完话,柏瑞从楼上一路风尘仆仆地奔到四安面前,笑吟吟地说:“我得去跟廖老头交涉一下,在我需要你的时候,你必须随传随到。”
四安惊道:“不行!”
柏瑞大笑道:“哈哈,逗你玩儿的。那老家伙,我妈都不敢说什么,借我十个胆子我也不敢。”
四安松了口气,抬脚与柏瑞一并往校门外走:“以后别乱开这种玩笑。”
二人嬉闹着离开了学校,来到义河边上。
人在站在岸边,一叶窄扁的小舟随波逐流地漂浮在二人的面前,两支船桨耷拉在左右两边。
四安跨上小船,站定转身,伸手将柏瑞拉上船,划向了河的下游。
凉凉的清风吹过水面,碧绿的河水荡着绵延不断的波纹。傍晚的霞光映照着两人青春俊美的面庞。周围被浓浓的色彩包围着,仿佛如梦境一般,亦真亦幻。他们笑语盈盈地漂流在这画一样的世界里,永远都不想靠岸。
日落西山后,他们不得不回家了。背对着那一片暮光如虹的晚霞,二人悠闲自得地走在路上。
柏瑞说:“我下个月就考试了。去云南的事儿,你说了吗?”
四安无奈地说:“我跟海叔提了,可他说要考虑,我也不知道他能不能答应。”
柏瑞大惊:“你傻呀!你不是跟我说去跟我妈谈吗?干嘛去找海叔。他和奶奶打小就心疼你,当然舍不得你去。”
四安细想,确实也觉得自己找错了人。
那天之后,四安好好计划了几天,终究挑了个不紧的日子。吃完了早饭,也麻利地干完手里活儿,便蹑手蹑脚地朝艾雅伦的院去了。
这刚到了门口,他心里又是一阵斗争,反复地默念待会儿见了太太要说的话,随之深呼吸,抬脚进院。
艾雅伦正在屋里和孙霖海诡秘地谈着什么事情,四安在外面听到,便立刻聪明地拿起修花剪枝的剪刀,装模作样地干起活儿来。他耳朵竖立着,有意无意地往屋子的一边靠过去。
孙霖海声音压得有些,但屋子大,把声音圈在里头就变得有些突兀,于是在门外的人也能听到一些内容。
“这哪能听他的,他想上北平,能让他去吗?要道上出了岔子,那些钱不白花了。出来后,我直接把人送到我老家去了,先安排他在那儿住下,这样比较妥当。等过了这阵风儿,再让他自己决定。”孙霖海想想说。
艾雅伦眼睛看着别处放空,思绪神游一样地说:“嗯,那就按你意思办。”
孙霖海犹豫着说:“呃……你打算告诉雪英吗?”
艾雅伦说:“现在不行,等局势稳定了再跟她说。眼看着北平解放了,看来国民党也撑不了多久了。”
孙霖海叹着气道:“唉,就为了这么一个梁栋,花掉了整个云南的祖业,也不知道这值不值。”
听到这儿,四安呆住了,他不确定是不是自己听错了,他站在那片花墙前,心中泛起了一丝隐隐的担忧。
屋里的艾雅伦苦笑着说:“值不值都已经这样了。你就别去想那些了。”
孙霖海摇着头,起身告别:“那我去忙别的了。”
艾雅伦也跟着从椅子上站起来,掸了掸孙霖海肩上的灰尘:“这段子日子辛苦你了。”
孙霖海笑着说:“说什么辛苦,以后这种话在我面前少说,知道不。”
刚刚跨出门槛,抬眼见人,便尴尬地笑笑,叫了声:“四安。”
四安回头装傻充愣地回道:“诶,海叔……”随之又怯懦地点了点头,“太太。”
孙霖海和艾雅伦的脸上都挂着一丝局促不安的紧张,艾雅伦问:“什么时候来的?”
四安憨笑着回答:“刚来的,我看着这蔷薇有些枝枯了,所以就修修。”
孙霖海一闪而过怕是四安听到了他们俩刚刚的那些话,可转念又想,四安一向沉默寡言听到也没有什么大碍,于是也就没在计较,径直出了院。
对于四安来说,面对艾雅伦其实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难,难的是他无法承受柏瑞的母亲对自己的重视和信任,因为柏瑞的关系,他心里总是带着份羞愧和歉疚。
关于云南的事儿,因为有海叔的例子,所以他没有抱太大的希望,或许仍旧只是得到一句考虑考虑。而刚刚他所听到的话,让他对接下来要提的请求更加感到绝望,可他心里仍旧抱着一丝的侥幸,目送着孙霖海走出了这小院。
第七章。漩涡4
艾雅伦回到屋内,翻着那叠厚厚的簿子,心情略显沮丧。
四安犹豫了片刻,缓缓走到房门口。
艾雅伦转头盯着他那么憨实的样子,和蔼地问: “怎么?有事?”
他想着柏瑞的话,然后硬气头皮,深吸一口气,说:“太太,我想去云南那边。”
艾雅伦皱了皱眉,神情不解道:“怎么今个想起要去云南了?”
四安脑子迅速转动,把跟柏瑞讨好的回答的话全都翻出来,回道:“我想去外边看看,也想多学些东西,吃些苦。在宅子里有太太和婆婆的照顾,我,我怕……”他越说越紧张,到后面就完全忘记该怎么说了。
好在之前的那些话还是记得很熟,所以让艾雅伦也听懂了八九分意思。
她笑吟吟道:“四安真是长大了,知道要去闯闯,想吃苦了。”她一边一说一边把四安拉到自己身边坐下,转而又面露难色,“想法是好的,可云南已经不是我们沈家的了。如果现在让你过去,不光我和你婆婆,就连海叔也不放心你。说实话,你这孩子太老实,都怕你吃亏。”
四安一脸无辜不解地盯着艾雅伦,像是在听到一个噩耗一样。
艾雅伦又解释说:“这仗打了这么久,家里的生意已经越来越难做了。家里的茶运不出去,外面的商户进不来,好几家铺子都快半年没赚利……”
他听着太太那些听着很据实的描述,脑子里一片混乱,显然这结果却并非是他所预料的那样。
艾雅伦告诉四安,现在茶叶销路被多方原因阻断,大量的茶叶都积压在库房里,或者廉价出售。云南那边的茶园早在一个月前便已经停产了,而且,基本上云南所有沈家的产业都已经卖掉了。
地给卖了!这个消息来得如此突然,让四安一时间不知道是真是假。可他知道,太太的言之凿凿绝非玩笑。但他却不甘心自己心里的那个梦之地就这样幻灭了。
在他面前艾雅伦很敷衍地给了一些解释和陈述,卖掉产业的真正却并不是那些看上去成立的理由。
当然,这些都不是四安所考虑的范围,他不关心为什么要变卖那些祖业,他只在思考,如果去不了云南,那他和柏瑞还能去哪儿?
从房里出来,默默走出艾雅伦的院坝。四安神不守舍,只觉得头重脚轻分不清天南地北了。他迷迷糊糊地到了茶坊里,继续自己的工作。
第二天,他首次在没有收到信条的情况下去了义川中学。去的路上,他一直犹豫要不要告诉对方去找了艾雅伦的结果。
到了校门外,他远远地站在街边,等着柏瑞和同学有说有笑地朝他走来。
下课后的人群中忽然一个优美的倩影伴随在柏瑞的右边,两人神情愉悦,谈笑甚欢的样子。
那情景像是一股火焰一样灌进了他眼中,直扎心里,让他感到不知所措。只得一阵泛酸,然后默默无声地迅速撤离了现场。
目睹柏瑞和寇婉婷那一幕之后的几天里,四安都在恐惧再看到柏瑞让翠娥捎来的信条。他不确信自己是不是在吃醋,或者说妒忌。他只是有些沮丧,而且他没有对柏瑞说什么。那天他离开,是因为自己发现,没有纸条通知他要见面,所以他避开了。
就在他胡思乱想这些的时候,没等到柏瑞的信条,却等来了一个农户家的闺女。
第七章。漩涡5
这天中午过后,四安从廖师傅那儿被叫到了大院的前厅会客。出席前,奶奶还特意让翠娥传话让四安穿得体面些见客。等他把柏瑞给他买的那身衬衫西裤换好,来到厅里。只见熟悉的面孔里多了几张生疏的,从没有见过。
一个打扮花枝招展的中年妇女,一个满脸皱纹的老汉,以及那个始终低头不语的女孩。
其他人几乎都悉数到场,除了两个在学校的。
大太太何秀芝,二太太许佩茹,三太太王雨燕,姑小姐沈雯茜,邱婆,孙霖海等等。四安被众星捧月似的包围在中央,浑身不适。
王雨燕第一个开口,她起身转着圈儿吆喝道:“哟,这身打扮,这哪是茶坊的伙计的呀。根本就是少爷嘛。洋气得很呢。”
艾雅伦得意地叫道:“四安,过来。”
四安有些怯生地走到艾雅伦的面前,看了一眼坐在边上的邱婆。老人家给了他一个安心的笑容。
“太太,我……”他想问发生了什么,可话没出口,艾雅伦直接截断道,“你先别说话。来,我介绍一下,这位是李叔,这位是他女儿李菊。”
那老汉诚惶诚恐地又是点头又是哈腰,像是在受什么天大的恩惠一般。而那个女孩则是红着腮冲四安笑了笑,又把头埋进了衣领子里。
“这是王婆婆。”那个女人一听到自己的名字立马起身谄媚地笑道:“这就是刚刚说的四安少爷吧,我说呢,真的是一表人才呀。李老汉,你家这回是捡了个宝啊!摊上个大户人家不说,还得了这么标致的一个女婿。你上辈不晓得做了啥好事,捡这么大的一个便宜。”
李老汉听闻此话,直说:“高攀了,高攀了。”
四安此时无法按捺住自己的困惑,他像个被捆绑在囚车上犯人,都快要行刑了却还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罪。他急不可耐地问:“太太,他们这是?”
艾雅伦笑着一边扯扯他的衣角,一边笑而不答。王雨燕在一旁则眉开眼笑道:“哎呀,这还看不出来,这是媒婆。这是你未来的老丈人,这小姑娘就是你没过门儿的媳妇儿。”
四安顿觉头晕目眩天旋地转,他看着所有人,都仿佛是地狱中的鬼怪,个个都拿着利器要取走他身体的各个部件,直到自己支离破碎无法重组。
他看向远远站着的海叔,想要知道一个让自己死得明白的答案。然而对方却只是一脸不忍地站在一边袖手旁观。他无法再去说些什么,他不可能像柏瑞那样大闹一场,更不可能当众拒绝那李家的父女。
之后的那段时间里所有人的话他一句都听不见。他被推倒那小姑娘的旁边坐下来,满脑子想的只有那一个人,就是沈柏瑞。
第七章。漩涡6
大厅里的气氛十分活跃,惟一与这活跃氛围背道而驰的只有四安和孙霖海,以及坐在一角的沈雯茜。
在谈聊的过程中,四安浑然不知,这次突如其来的会面完全是王雨燕一手炮制的。
她几次旁敲侧击地在何秀芝和艾雅伦的耳边鼓吹孩子们的婚事,结果除夕那晚便弄得柏瑞发了火。
六天前,她跟大太太何秀芝提议大家把此事列入家庭事务中的一项重点工程项目,然后由大太太发起几个长辈开了个极为郑重其事的会议。就柏瑞婚事,以及沈家命脉一事展开了激烈的讨论和商榷。
在那次会议上,几个妇女对此事发表各自不同的看法和想法。
柏瑞的年纪在艾雅伦看来并不适合结婚,但也并非不能结婚。只是太早,其它并没什么问题。为了对沈家有个交代,她也只能牺牲儿子个人的好恶,来成全一个家族的希望。
然而,关键是柏瑞的态度强硬,只怕硬逼不成反倒造成更大的矛盾。最后导致母子之间那点仅存的情感收到威胁,就像她和女儿雪英那样,到现在都无法复原。
大太太何秀芝提出第一套方案,说:“结婚这事从来就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能由着他们性子来。要我说选个合适的日子,好好地说个门当户对的亲,把人娶过来,这事儿不就成了吗?”
三太太王雨燕驳斥道:“大姐,您当是买菜呢,说得那么容易。把这事儿说得跟过家家似的,你以为现在还是您那会儿啊。如今的年轻人,没人还会听您那一套了。婷嫣和静秋不就是现成的例子吗?再看看雪英跟四妹的关系。要我说,柏瑞一个不愿意,那也不能强逼着让他娶,俗话不是说了嘛——强扭的瓜不甜。话说这四安跟柏瑞是兄弟,感情又好。要是四安结了婚,夫妻俩把小日子过得舒舒服服的,这不比我们几个女人的话管用得多呀。而且,四安也可以帮着咱们用事实来开导柏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