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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从住下来的第一天起,大太太何秀芝总在嘴里念叨,难得这么清静。
王雨燕也少有地温和了许多,到目前为止还不见从前的那些张牙舞爪的行为,只是偶尔会放出一些含沙射影的讽刺和抱怨。
许佩茹到这儿的当天便和大太太成了一个最虔诚的信徒,也没有再跟王雨燕剑拔弩张针锋相对。
到了第三天早晨,天气见好,阳光爽朗,只是气温依旧是天寒地冻的。
沈雪英伴着窗外鸟啼声和和煦的日光醒来,刺骨的寒意让她赖在床上不想起。
一个小道士站在门外叫她,她也不应声,人被挡在门外坚持了一会便离开了。
到了中午吃饭的时间,她才从床上懒懒地爬起来,穿上那厚厚的素色毛大衣出了门。
饭后,孙霖海把柏瑞带去和观里师父聊天,留下四安无所事事在观里闲逛。
虽然好不容易得个空挡独处,静默思考一些问题。但却发现身边没了柏瑞怎觉得少了些什么似的。过了几个庙门,实在无趣,便独自回了住的客房。
刚进门,沈雪英来到他的房门前,一副没精打采的样子。
沈雪英站在门口问:“在干吗呢?”
对于这个与自己一般大小的小姐素来尊敬得很,说什么做什么都是毕恭毕敬的。这不完全跟身份有关,只因他们从小一块成长,早以形成了这种类似与柏瑞一样的姐弟关系。
四安说:“没干什么。”
“你没跟柏瑞一起去道长那儿?”
“海叔说我不用去。”
“那陪我出去走走吧。”
四安心里琢磨了一下,小姐几乎对他从不提此类的要求。深感疑惑,但不能拒绝,也没必要拒绝。于是点点头跟着雪英离开了那小院。
也许是自古以来男女有别的观念根深蒂固,所以他和沈雪英的交际远没有沈柏瑞深入。两人之间保持着上下有别的距离走在道观后面的竹林小道上。
四安尾随着没说话,沈雪英也沉默不语。
过了好半天,沈雪英才看着脚下的路说:“对了!你今年还去给你妈扫墓吗?”
四安看着沈雪英的背说:“嗯,要去。奶奶说这次回去了得补上。”
“你们年年都去!”
“是。”
“你想她吗?”
四安听着这些百无聊赖的话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想了一会儿说:“我都不知道她长什么样?”
沈雪英回头哀愁地看了四安一眼,像是在说对不起一样,然后继续走。
他忽然好奇道:“梁老师是不是让太太生气了?”
沈雪英心头一哽,说:“不,是我让她生气了。”
四安傻乎乎地问:“梁老师是不是喜欢你?”
沈雪英心里又是一阵隐痛:“谁告诉你的?”
四安说:“没谁,我就是那样觉得。”
说到这儿,沈雪英停下脚步,对四安说:“我们生在这个家里一定是我们前世做了错事的报应。”
四安不明白地看着她,心里想问这些话的含义。从去年避暑回来之后她就没再笑过,而这一变化直到现在才被他察觉到。当他抬头想再说些什么时,人已经走远了。
第四章。流光12
晚饭过后,四安没有告诉柏瑞下午雪英找他聊天的事。
无所事事间,柏瑞提议要去观外的一个废弃了上百年的一座小庙里看看。
那里距离三圣阁不远,就在山的另一边。只是路途曲折蜿蜒不好走,来回差不多得走上近一个小时的时间。
四安没拒绝就跟着去了。
二人才走了一半的路,天已经暗得了一大半,等到达目的地天已经全黑了。
那破败不堪的小庙外到处都被黑暗笼罩,只有被月亮照到的地方还能看到一片隐隐的轮廓。大门上挂着一个歪斜的门匾,写着福安寺。
柏瑞胆大,好奇阔步地走进去,四安紧着跟上去,那样子深怕柏瑞遭遇不测,就像是里面有什么东西会夺人性命似的。
走过杂草丛生的一个院子,进到寺里早已破败惨烈的大厅中。
厚厚的灰尘铺满了各个角落,发黑的墙根边上堆着几尊失去原貌残缺不全的神像,几只半掌大小的耗子偷偷摸摸地乱窜着到处觅食。供奉香火的桌子翻到在地上,桌腿朝上指向屋顶,而这屋顶也只剩下一小半还被支撑在房梁上,那些露骨的梁子外面就黑洞洞的天空,皎洁的白色月光毫不顾忌地投射下来,照出了一片唯美的光泽。
四安穿着邱婆特意为他去买的新的藏蓝色棉袄,柏瑞也穿着一件厚厚的灰色毛大衣,喘息之间,嘴里不断地往外喷着热气。
四安好不容易找来了一根半粗的木棍,点了支火把举在手里,站在厅中到处照探着自言自语地说:“咱们会不会是第一个来这儿的人。”
柏瑞弓着背双手放到嘴边呵着气说:“听观里的小师父说,这儿以前也是个和尚庙,很多年前被国民党给稍了也就没人管了。”
四安回头看看柏瑞,带着忧绪似的说:“今儿晚上就在这儿过夜吗?”
柏瑞一边找着什么,一边说:“你觉得现在这种情况,咱还能回得去吗?天还没黑那路就已经不好走了,现在要再走那条路估计非死即伤。”
四安听到这话,立马有些紧张起来,他因为邱婆的关系,耳濡目染地对一些民间迷信传说很是忌讳。他严肃道:“你这毛病可以试着改改,不要老是把死挂在嘴边上。”
柏瑞直起身子,笑问:“你怕了?”
四安走到那四脚朝天的桌子旁,选了墙缝,放下手中的火把,说:“当然怕!”
柏瑞问:“你是怕我死,还是担心你自己。”
四安脸色阴沉闷声道:“能不能不说这个。”
柏瑞憋了憋嘴,说:“行,不说了。先烧火,不然真的要冻……”差点“死”字又冲口而出,好在及时收了回来,又死皮赖脸地补充个“坏”字。
他们就地取材找来一堆烂木头,四安把火生得很旺。
黄色的火苗照出一道暖暖的光线,围坐在火堆旁,两个青梅竹马就这样闲情地聊着天。
四安静静地注视着,细细聆听柏瑞那清扬的声音回荡在周围。
不觉中,天空中不知从哪儿飘来的云,冰冻的气温立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他们笼罩于天寒地冻中,剩下来那些稀稀疏疏的几点极亮的星光瞬间被漆黑吞没,没一会就看着一片片米粒大小的雪花飘洒下来。
第四章。流光13
柏瑞坐在四安的对面,看着那些从屋顶漏下来的雪花说:“这可是今年冬天看到的第一场雪。”
四安呆呆地望着那被火光照亮的脸,问:“不知道这雪会下多久?”
柏瑞说:“过路雪,下不长的。我倒是希望下得越久越好,下得越大越好。”
四安说:“我们今晚不回观里海叔会到处找我们的。”
柏瑞不耐烦说:“好不容易到这儿,你就不能安安心心地陪我说会儿话不提那些。就让他们找吧!”
四安看柏瑞有些不高兴,于是换了话题说:“这是我第一次出这么远的门儿,我怎么觉得呆了这几天,有点想回去了。走的时候你看见奶奶那个不放心。”
柏瑞哼笑着说:“是啊,你可是她这辈子最宝贝的玩意儿,要是丢了就是要她的老命。这才几天,就想着要回去。我还不是为了给你的承诺,当初我被我妈送走的时候,我说等我在成都混好了就带你来玩儿的。这话到了我回家都没实现,好歹今年咱都十八了,就当兑现我答应你的事。”
四安烤着手,看着红彤彤的炭火说:“这几年,我好几次都想让海叔带我来省城,就想看看你。可是……”
柏瑞接道:“可是啊,你没敢跟海叔说,对吧。我还不知道你,总爱把自己当个外人,什么都不敢说。我妈说了,让你把自己当成家里的一份子,你就是听不进去。想什么你就跟他们要求,这有什么。”
四安看着火光傻傻问:“你说,家里那么多人,怎么咱俩就那样?你说,小海和世杰他们会不会也这样,平时看他俩也都很要好。”
柏瑞将手中的棍子一扔,说道:“那谁知道。反正就算他俩有,也不会说。再说了,就他们俩也不可能。你是没看见,我听下面的好多丫头议论,廖世杰那小子经常调戏宅子里的一些小丫头。总有一天,让我妈知道非撵了他。”
四安细想片刻,说:“好像是,翠娥也跟我说过一次。这次回去,我饶不了他。”
柏瑞笑眯眯道:“就你,能把他怎么着。人家那些个小丫头都没说什么,你管那闲事。”
四安抿了抿嘴,不再说话。
又安静了一会儿,柏瑞朝着四安的位置挪了挪身子,然后将头倒在四安的腿上,说:“你冷不冷。”
四安摇了摇头,问:“你冷吗?”
柏瑞点头说:“我耳朵冷。”。
四安把手放到火苗旁,烤了一会儿,然后捂着柏瑞的耳朵又问:“现在呢?”
柏瑞嗯了一声,说:“你说,人……那个了过后,真能成仙吗?”
四安摸着柏瑞那细嫩的脸说:“不知道。”
柏瑞想了想说:“道长说,人死后都会变成天上的星宿。”
四安说:“奶奶以前也是这么跟我说的。”
柏瑞侧着头,枕着四安粗粗壮壮的左腿,眼睛盯着面前的火堆问:“你说那些变成星星的人,能看见我们吗?”
四安思索道:“我们能看见他们,那他们就一定也能看见我们。”
柏瑞再问:“他们会骂咱们吗?”
四安说:“不知道。”
柏瑞说:“将来我们要是也变成那星星了,碰见我爹,他肯定会打死我。说我辱了门风,败了道德。”四安说:“能不说这了吗?”
柏瑞起身问:“怎么了?”
四安说不出理由,反正就是不想再听,于是笑笑说:“你讲个别的故事来听吧。”
柏瑞想了想,端正了身体,说:“好吧,那你都听过哪些故事,我好挑着给你讲个没听过的。”
四安抬眼边想边说:“以前听师傅们讲过三国,水浒传,西游记,还有奶奶讲过七仙女儿,牛郎织女什么的。”
柏瑞打断道:“够了,够了。那你听过梁山伯和祝英台吗?”
四安皱了皱眉,说:“没有。是神话吗?”
柏瑞顿了顿说:“算是吧。”
周围很安静,甚至听不见蛐蛐的鸣叫。柏瑞的声音像是一股清泉,清脆而富有感情。
梁祝的故事在他绘声绘色地讲述中变成了一种宏伟的气势磅礴的爱之圣经。四安被他那富有说服力的讲述给感动着心情,牵动着思绪,眼神中透着一股无法抑制的,对那种生离死别的,情感的向往。
第四章。流光14
夜深后,雪停了。
山顶的风聚势把盘踞在上空的厚厚云朵给驱往了南方。
夜空像是拨开了深邃朦胧的纱帐露出那半个不全的面庞,浅浅的一层微光落在堆积的雪上面,反射出一片乳液一样的明亮。
柏瑞仍旧把头枕在四安的怀里,悠哉悠哉地讲着梁祝的故事。
“……那祝家人就把梁山伯狠狠地给教训了一顿,当时就只剩下了半条命,等回到家的时候就断气了。”
四安听得入了神,突然问:“怎么就没人管吗?”
柏瑞眉飞色舞道:“那祝家是个什么人物,谁管得了他们。你别打岔,马上就要完了……”
说着说着,就到了化蝶的地方,听得四安两眼竖直,目光聚焦于柏瑞那声情并茂的脸上。
“就这样,他们变成了一对蝴蝶双双飞走了。”
随着这个完美的结束语,柏瑞长长地吐了一口气,道:“唉,这就是历史的悲剧呀。”
四安默不作声,似乎还沉浸在那曲折动人的故事中似的。只是他把那其中的人物将其自身化,就好像是在喻指着自己和柏瑞的感情一样。
在讲述这个故事时,柏瑞并没有过多地思考这能够给四安怎样的启迪,他只是单纯地把自己听到这个感人的故事描述出来。
然而,这个家喻户晓的故事则确确实实地阐述了一个道理,很多时候,现实不会给予有情人美好的结果,男女之间亦是如此,那更何况两个男人之间的畸情呢。
要想要天长地久永远都不可能,哪怕是这个世界上地位最高的人也不可能拥有这样的权利。
他们这从一开始就注定了是一个悲剧。无论做什么样的努力,最后都只有一个结果,不是人死就是心死。
这话题刚说完,四安的表情在那昏黄的光辉中显得即落寞又凝重。
沈柏瑞转头看看四安那走神的样儿,便推了推道:“讲完了。在想什么呢?”
四安像是如梦初醒似的,然后还是沉默不说话。
柏瑞问:“怎么样?这故事好听吗?这都已经编成了戏文了,在台上唱呢。”
四安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