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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里不知身是客(民国)-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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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不容易摆脱禁锢自己的手臂,沈青明边伸手拍聂远征的脸边嘟囔:“喂,你不是说你老实么?这么大人了,睡觉还喜欢抱东西,真是长不大的小孩儿!”
  
  聂远征刚一睁眼便听见沈青明的派遣话,一口气堵在嗓子里,但见他脸色依旧十分苍白,也颇有些无可奈何。他抬头看表,发现马上就要上课迟到了,忙起身自顾自去外间洗漱。
  
  忙完看沈青明还裹着被子懒洋洋坐在床上,一副想起又不愿意起的架势。聂远征拿起教案一类物事夹在腋下,迟疑半晌道:“沈先生,我要去上班了,”他顿了顿,看沈青明依旧昏昏欲睡,略一犹豫,仿佛自言自语:“……你当然可以在我家住着。”
  
  他说完,见沈青明抬起头睁大眼,忙道:“噢,我是说如果你没地方去的话,没别的意思,你别多想。我自然知道沈先生,不,是沈老板怎么会没地方住呢?所以就当我没说……”
  
  “好啊。”
  
  “什么?”
  
  “我是说好啊……等你回来……”
  
  “喔,那我走了。”
  
  “远征?”
  
  聂远征心里一动,回头看向沈青明。那个男子眼中犹带几分惺忪的睡意,远不如平时的机警,却让聂远征的脸也莫名地跟着发烫。
  
  “如果不介意我喊你远征的话……你可以喊我的名字,如果觉得不吉利的话也可以叫我哥,”他说完,坏笑一下,“不过不要再叫我沈先生就是了,太生疏。我们都一个床上睡过了。”
  
  聂远征浑浑噩噩答了声:“好……不过我记得昨日你说似乎比我要小上一岁,还是沈弟比较好……”他认真补充完,见那人已然躺倒,一副“随便你”的架势,又有些不知该作何反应,出门上班,一路上都被沈青明的那句“等你回家”弄得回不过神来。
  
  却说沈青明等聂远征出门了,在人家的床上抱着被子揉来揉去,无论如何不愿起床。刚才答应聂远征留下住固然有逗那孩子的意思,另外也有沈青明自己的思量。
  
  如果回戏班住的话,且不说自有人会上门问罪,自己眼下的情况吃不吃得消还两说,便是被师兄弟们发现自己受伤,吴老板就难免不会知晓。想来他那里即使不问为何受伤,也必然会限制自己行动。沈湛那边还一堆事呢,怎么可以不出门?这个聂远征虽然出现的巧合多了一些,但眸正神清;沈青明相信自己识人的眼光。
  
  被子上有股阳光般好闻的味道,沈青明又磨蹭了好一会儿,终于舍得起床,颇自觉得从聂远征的衣柜里翻衣服穿。这时他才不得不承认那人的身材还真是不错,衣服是欧洲人的标准尺寸,沈青明穿在身上都有些晃晃荡荡。沈青明早几年颇过过苦日子,有的穿了也不挑,找了差不多合适的就穿在身上出了门。
  
  




☆、逝水长东

  街上几个紧要的十字路口处还有便装的宪兵警惕地把守着。沈青明想到沈湛那里并不好找,心下犹豫一路走去不知会不会另生枝节。事关重大,他颇踌躇了一番,又看了看现在的时间,便索性先坐电车去了徐先生的商行。
  
  上次那件事的来龙去脉还没有搞清楚,何况也不曾当面道谢,沈青明心里自是有些不安的。顾忌到徐先生商行恰好在闹市,沈青明特意从不为人所熟的后门处绕了过去。
  
  “您怎么来了?”沈青明还未进主楼,闻声转头,却是在后院打点东西的司机老王。
  
  “昨晚行动,”沈青明四处环顾了一圈,压低了声音,“我想还是亲自去沈大哥那里看看才放得下心。”
  
  “街上到处都是宪兵队的人,明显是成了的,小沈你也真是,谁能说清谨慎太过会不会反而给人瞧出破绽?”老王扯着他劝道,语气有些发急。“你又不是不知道,眼下这当口,那么多人该冒的险都已大多全冒过了,你可不敢在不相干的地方跌上一跤,功败垂成!”
  
  沈青明低下头,抿了抿嘴唇。“我只是心里担忧,躺床上也歇不踏实,再说……”
  
  “想你也是关心则乱的缘故,”老王却拦下了他的话头,手在他臂上轻轻加了些力气。“既是如此,您有什么说的当面就告诉给徐先生罢,想来次次任务都是乘着先生的车反倒送您去了别处,徐先生现下见了您怕是多少也会觉得欢喜的。”
  
  沈青明知道老王的一番暗示下,后面来的人怕就是徐先生了,便也不回头,照旧改换了话题,和他聊着些有的没的,及至徐先生走到近前,脚步声稳稳传来,这才和老王一起迎了上去。
  
  “沈老板今天怎么得了空?”徐秉彰远远地从背影并未敢认出,见沈青明并着老王一起迎了上来,这才走上近前来打招呼。
  
  “最近忙得差不多了,我专程来看看您。上次的事可多亏……”
  
  “那没什么的,廖仲恺想出其不意掩其不备,也不看看他天天干出的事儿都是些什么成色,我偏让他竹篮打水蚀米偷鸡,看他下次还敢来我这儿找补你的便宜!” 徐秉彰不待他说完,利落地张口把廖仲恺一通数落。旁人若是看他说话这架势,决猜不出这做派力量端和的徐先生其实是个颇懂生意经的油滑商人。
  
  沈青明笑了笑,虽这常接触的一圈周围没几个不知情的,但有些事毕竟还剩着一层窗户纸明面儿上拢着,也压根不能摆到明面上来,说得直白,反倒让他一阵尴尬下,却也不好接话。
  
  老王便在一旁打哈哈。“说起来上次我送沈老板一路去戏院的时候,若不是碍于行动将近,沈老板实在是颇不愿意让先生独自面对廖仲恺的,总是怕先生万一吃亏,生意往来上也受了委屈;我那时好说歹说,终于才把他劝下了车……”
  
  沈青明这也正色附和道:“青明素知徐先生平日为人,心下不知有多仰羡先生的高义,现下不但不能报答万一,反倒拖累先生一并受苦,实在是……实在是……”
  
  他说着,不知牵动起哪一处的心思来,眼眶竟微微泛起了红。徐秉彰肯能为他做到不惜挑、衅腥风血雨76号关键人物的地步,不待明说,见了他眼下的这幅样子心中自然也是颇为不忍的。他自知万万不该如此,也从未曾对谁表露过什么,见状也只是拍了拍沈青明的肩膀算作安慰;虽心里难过,但世道如此,饶是他有些钱财积累,去风流些真正的伶人戏子倒未必不可,只是尤其对眼下这位,他无一丝权力在手,爱护之心是有,话却着实一句也不敢多说。
  
  不过即使敢说,眼下平和安宁的关系,想来依徐秉彰平素的追求来讲,也未必会当真把那些说出口来。他归根到底,毕竟是个乱世发家的生意人,追求的远不如沈廖二人各走极端,眼看着廖仲恺的沈青明纠缠如此,他最会清算的自然从不过是本钱利润。
  
  同着老王安慰了一番,沈青明定下神来,也自觉失态,略多说了几句便匆匆告辞。想来时间还早,他看了看身上不若十分合体的衣服,少不得还要往戏班去一趟。
  
  廖仲恺现下未必不会派人等着他算账。这也是沈青明迟迟不愿回戏班的原因。累极而叹,身上的伤又开始隐隐作痛,他只求能安稳度过现下的这两三天,好歹等伤口结了痂再由着那人不讲情义地折腾罢。
  
  他照旧从后门偷偷溜进院子。孙尚兴正从前堂过来,看见他不由得皱了皱眉,眼光扫过他他房间,轻轻摇了摇头。沈青明会意,立即转身就走,却不料门口不知何时站了两人拦住去路,仔细一瞧,正是上次接沈青明去廖宅的两位不好惹的喽啰。
  
  “次长是半夜起身来这里等您的;天刚亮的时辰,二少爷便也一并过来了。”
  
  开口的还是上次那人,只是就连口气竟也全然不带任何商量的意味,只是直挺挺的回报,大有让沈青明看着办的意思。
  
  以一敌二,还是在不惊动屋里的情况下,沈青明自然毫无胜算,说不定反而白白又加一项罪名。他静静地点了点头,又看了显然焦灼不已的孙尚兴一眼,默然地走了过去。
  
  从未觉得推开自己的房门原也会是如此艰难。沈青明咬着牙进屋,却已有人自里间迎了出来。
  
  “沈兄,好久未见,本色不改,竟还是一派风姿如玉啊。”廖语冰夹着根烟,斜倚着门柱,上下打量了一圈沈青明。他话说得颇为正经,脸上仍旧是一副笑嘻嘻的模样,配着那身敞开了风纪扣的军服,显得既纨绔而又嬉皮,任谁也难得猜出这人奉职的恰好就是人闻色变的宪兵大队。
  
  沈青明闻言也只是笑笑。面前虽没镜子,他却十分清楚现下自己的脸色定然不可能好到哪儿去,什么一派风姿,亏眼前这人也扯得出来。若是平日里这般情景,想他若不找一句“二少爷也还是这么端雅清正,仪表堂堂”来回他,心里也一定憋得难受。可是搁在眼下,自是说什么也要咽下这口气的。
  
  廖语冰倒也自觉难得碰上沈青明如此不张生息的时候,胸中新奇,自然觉得既难得又有趣,正想多寻几句说的来好好撩、拨他一回,里间听见声响的廖仲恺便发了话:“既然总算是来了,何不进来说话。”
  
  沈青明便垂了头,自顾自迈步往里走。廖语冰站在原地,见他磨蹭地颇为辛苦,好气又好笑:“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沈老板是个懂得大道理的人,岂不知早死早升天。”
  
  沈青明怔了怔,没回头,仍旧不搭理他。廖语冰见他一丝反应全无,也觉出没趣,但他自知自己此时并不方便在场,更不好发作,于是径自出门往外间喝茶。
  




☆、诘责惶惑

  进门时,廖仲恺正坐在房间里唯一的那把酸枣木圈椅里,抬眼如沈青明每日晨起时一样打量着小院中的风光。窗外的暖阳透过玻璃同样审度着这位陌生的客人,他身上便泛起了些难以捉摸的光,显得整个人竟有了种近似于虚无的气质,仿佛已再不能担得起如此的疲惫。
  
  “还记得我那天是怎么跟你说的?”
  
  廖仲恺话音未变,依旧是严沉中夹杂着决绝,这份决绝不仅不能允许所面对的人好过,也同样把他自己本人逼上了没有挽回的绝路。
  
  毕竟已是冬天,哪怕温暖如南国,小院里零落的几棵树叶子也早已泛了黄。他收回视线,把目光钉在沈青明脸上。
  
  沈青明脸色发白,低着头站在门边,点了点头,咬着牙没出声。
  
  “脱衣服吧。”
  
  宽大的上衫和下装很容易脱卸,沈青明倒也没有违拗他,不一会儿便浑身赤、裸着站在那里,目光却是恢复成了最本初的坦然。廖仲恺神色狰狞地盯着沈青明胳膊上裹着的层层纱布,不由自主地站起身来,眼睛里霎时布满了血丝。
  
  他也不是未曾经历过枪林弹雨,子、弹划伤的痕迹还是辨得出的。把染了血的纱布丢在沈青明脚下,廖仲恺的声音竟难以抑制地有些颤抖,不知是怒极还是哀极。
  
  “你好……干下这种吃里爬外的勾当!”
  
  “不!次长知道赵德铭的……赵老是家父的老友,不知怎地被沈湛灌进了迷魂汤,连带着强迫我也要给他们放水……”沈青明十分明白现下决不到两相翻脸的时候。“可我心全在次长这儿,原本是全然不愿答应他们的……”
  
  “放屁!处里为这次事件准备了那么久,日本方面又专门加派出了多少人手,你但凡要是有半颗心在我这里,就决不会把我推到这种两难的境地里来!”
  
  沈青明听了,眼光微有些闪动,竟像不知何时攒下的泪珠。
  
  “次长不是不知道我为了眼下的事业是如何违逆父亲背离兄长,一路兼风带雨,咬牙独行,次长待我如师亦父,这份恩情我怎会忍心再次逃叛,可赵老毕竟是从小看我长大的亲人啊,我若是再伤他的心,父亲知晓了,他虽一共三个儿子,年事已高的人,却又要做何想处……”他的声音越来越低,目光迷离中倒依旧透着几分极坚定的华彩。廖仲恺打量着这个已然成长出自己羽翼的青年,没了衣服的遮掩,大好的一片春、光完整地暴、露在天光之下,竟已然带上了属于成熟意味的诱、惑,竟已和初时见到的那个孱弱少年有了如此大的不同。
  
  怕是他终有一天也会飞离自己的身旁吧。廖仲恺如此感慨着,却又怎能甘心被如许流光华年无情抛在后面。
  
  “旁人怕是早将你归入了我这边,我若不替你遮掩,少不得也是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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