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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狠狠点头。
“安然长大了。”大掌抚着我的脑袋,“长大了就别再做傻事,多叫人担心啊?麻烦那么多人找你一个,爸丢不起这个人。”
“嗯。”
我爸深吸一口气,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爸……”
“别叫了!”他绝然转身。
我流着泪笑。
顾秦回来的时候,我依然在笑。他说:“笑吧。一会儿有你哭的。”
“我不哭了。”我一把抹了脸。
顾秦哼了声:“是吗?”说着从包里抽出一份文件夹,刚要递到我面前,走廊尽头又想起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一眼望去,就看见Tina散着头发,趿着拖鞋,歪歪斜斜冲过来,嘴里在喊:“陈安然你这个害人精。”
我爸是从她那里过来的。我爸知道陈天瑾在医院,她一定也知道了。Tina被护士搀着,还想要冲过来,奋力挣扎的样子像是精神病院里跑出来的。
“陈安然,你知不知道羞耻?!”
长这么大,第一次被人指着鼻子骂。Tina在那边骂骂咧咧,恨不能用上英文。我淡定得都快飞升了。Tina被人拉走的时候,我耳朵都快聋了。
顾秦望着我长叹一声:“我以为你会跟她对骂。”
“我他妈恨不得跟她对打!”
顾秦笑得无奈。
“陈天瑾几时能出来?”
“天亮之前不可能了。别担心,主刀是我一个朋友,肯定没事的。”
我心里老大不爽了。
“要不然,你现在出去走走?”顾秦想了想,“或者去看看Tina的孩子。听说陈天瑾给取名叫悦然。”
我心里猛地一抽,摇头:“我算是悦然的半个仇人了。”
“也是半个恩人。”
顾秦把刚才那个文件夹递过来,抽出一张纸给我看。
我目光扫到“遗嘱”二字,猛地丢开:“这是什么东西?!”
“我是天瑾的律师。这是……”
“别给我说!我不知道!”
“别傻了,你早晚要看的。”顾秦竟然比陈天瑾还狠心。我望着手术室的门,眼里水汽上涌。顾秦说:“陈天瑾把所有私有财产留给你了。”
“我不要!你别跟我说!”我堵着耳朵,“他不是有Tina吗?他不是有悦然吗?给我干嘛?我不要!”
顾秦皱着眉,不情不愿道:“悦然又不姓陈。”
“你说什么?”
“我再说一遍,你别哭。”他一字一句重复道,“乔缇娜的孩子不姓陈。”
“我不哭……不哭。”我捂着嘴笑到内伤,扭头抓住顾秦,“你不是哄我吧?你告诉我,那小孩儿姓什么?”
顾秦眨了眨眼,有些难以启齿:“安然你可能不知道Tina在天瑾初次回国前私生活是很混乱的。连Tina自己都一直以为孩子姓陈。我也说不准,兴许……兴许那孩子姓顾。”顾秦犹豫地瞄了我一眼。
我不动声色:“看不出来陈天瑾这么好心,居然肯娶这样的人。”
顾秦叹了口气:“这有什么奇怪。小手段而已,要留一个缺魂少魄的男人又不是什么难事。”这话耳熟,但绝对是第一次听。
我一磨牙,一拳挥过去。顾秦捂着肚子:“也许不姓顾呢。天瑾那死小子可能知道。哎,说好不哭的。你怎么跟姑娘一样?”
“滚开!”
顾秦收拾了散在地上的文件夹往旁边挪了一个位置,目光不住往我这里瞄。
天破晓时,顾秦手机响。他递给我,我接起来之后,那边一直没声音。
我拖着鼻涕,鼻音浓重地闷声“喂”了半天。我瞪着天花板:“小……小白?小白?”那边连呼吸声都没有,我看了眼手机屏幕,通话还没断,“小白,是不是你?”
那边响起一阵风声,再而是嗞啦嗞啦的电流声,最后只剩嘟嘟嘟的忙音。
我一阵茫然:“小白……”
顾秦说:“别傻了。你的小白已经烧死了。”
我蓄势待发还准备再踹他一脚。怪顾秦人品不好,在我最想打人的时候招我。顾秦摇了摇头:“你这性格得改改。”
我哼了一声,失心疯似地来回转,不时靠在门上听声音,里面跟没了人一样,静悄悄,静得人心慌意乱,胡思乱想。
不知过了多久,江卿白踏着初洒的阳光来了一趟,蹲在我身边跟我说话。我爱理不理地靠着门。他递给我一张卡片,是那天落在江卿白手里的我没看过的。
我说我不要,我只要陈天瑾。他劝我看看。我索性闭着眼贴着门,恨不能和门融为一体。江卿白塞进我手里:“你好歹看一眼。不然你会后悔的。”
我狐疑着接过来。上面的字体清俊隽秀,透着七分陌生,三分熟悉,写的是:让我替代他,直到油尽灯枯。
我恍恍惚惚:“这不是小白的字。”
顾秦站得远远的,声音不冷不热:“你认得天瑾的字吗?”
你认得天瑾的字吗?
你以为全天下只有你的小白对你好?
你去试试模仿谢棣的字,练上一晚,直练到手抽经。
你去试试每天凌晨三点徒步往三公里外送信,还要回回提防着被发现。
你试试看你一心一意对待的人满足地拿着信封,心里怀念着别人。
你以为全天下只有你的小白对你好?
你认得天瑾的字吗?
——我刚才不小心踩了一脚,没关系吧。
——得看什么人呢。
——只不过是信封。”
——信封也不行!
——安然……
他说“安然”,更像一声叹息。
你认得天瑾的字吗?夕阳下深深刻在你背后——安然,我爱你——说不出口也罢,他写出来,你却不认得了。
手术室的门在我背后吱呀一声打开。我险些跌进去。一大夫满眼疲惫地环视一圈,眉头紧锁:“你们见病人时,做好心理准备。手术……”
……》
chapter 86
江卿白扶着我,顾秦作势要踹主刀。我望着主刀欢欣的笑容,一派迷惘。
“开玩笑也挑个时候,把孩子吓着怎么办?”江卿白皱皱眉,瞪了主刀一眼。
“哎呀你不知道。第一次给熟人开刀,尤其是天瑾那种记仇的人,我那个抖啊!你说他醒来会不会捅我十刀啊?”主刀眉飞色舞地看向我,“你就是天瑾的侄子?”
我懵懵懂懂地点头。
主刀笑了:“他到傍晚才能醒。进去看看吧。”
我懵懵懂懂地脱开江卿白的双臂。三个人看着我,气氛静得十分不真实。我恍惚朝里面迈了一步,又回过头问主刀:“他没事了?”
主刀微微笑着:“暂时不会有生命危险。”
我被他一个“暂时”震住了,三步并作两步走进去。一见到躺在床上的瘦长身影,脑中一根从未放松的弦霎时绷得更紧。陈天瑾眉眼紧闭,乍一望去,沉静的脸比雪白床单还缺乏生气。
我走过去触了触他的手,幸而是温热的。我松了口气,想握起,忍住了,收回沁着冷汗的手,倏然间有些无措。
陈天瑾当真是昏迷了一天,任人挪挪碰碰都没反应,直看得我心慌。守在床边不敢离开半步。
来看陈天瑾的朋友倒挺多,个个都爱问我:“你就是陈安然,陈天瑾的侄子?”
一开始我还能陪着笑点点头,到后来实在没心思。来人见我没精神,纷纷一个劲地劝我别难过。最后我恼了,反锁上门,坐在床边和陈天瑾单独呆在一起。
太阳已然西下,陈天瑾依然无知无觉,我伏在床边,不知怎的想起了当初的爷爷。那时我就这么伏在床边,爷爷将陈天瑾托付给我。我这回只怕陈天瑾充演爷爷的角色,对着我交代遗言。当年算是我懵懂无知,才上当受骗。这回陈天瑾若要我走,我绝不会答应。我已经无处可去了。太阳沉了下去,我握着陈天瑾的手伏在床头,意识渐渐朦胧。
白色铺天盖地映入眼帘,分外刺眼,可在那张温婉柔和的面容映衬下,也显得暗淡无光。陈天瑾拉着我在雪地里跑,周围除了雪花看不见任何事物。
他回头对我说:“我陪你走完这段,剩下的路自己走吧。”
我说:“我看不见路,我只看见雪。”
“雪化了,就看得见了。”
“雪什么时候能化?”
“跑完这段路,你开始自己走的时候就化了。”
“我是路痴,不认路。你要去哪里?”
“我得了雪盲症,不能陪你走了。”
他脚步很快,像是有什么急事。我跟在后面一点也不喘,只是满脸水,不知是雪水还是汗水,湿溚溚的沾了满头满脸,再后来好像全身都湿了。
我问陈天瑾:“你看不见了?看不见就不陪我走了吗?”他没回头,只是一个劲地拉着我跑,轻逸的身影被我额上滴下的水晕开,我继续问他,“你不陪我走,要去哪里?我跟你一起停下好不好?”他依然没有回头,我急了,“是不是雪化了你就能看见了?”
他说:“我得了雪盲症,所以不能陪你走。要想看得见东西,除非雪化了。雪要等到你自己走时才能化。你明白吗?”
明白。也就是说,他不可能陪我走。我渐渐停了下来:“那可不可以,让雪一直下?我们一起走,哪怕永远找不到路,没有方向,可有我陪着你,不是很好吗?”
他停了下来,松开了我的手。顿时寒冷袭来,我冷得缩了起来。他更是冷得瑟瑟发抖。
“你是说……没有视觉?”他失了魂般坐在雪地里,眼神空洞。
我慌了,揽过他抱在怀里。那身子特别瘦,特别凉,特别叫人心疼。我抱紧他说:“我陪着你,我当你的眼睛。”
我没有底气问他是我重要还是眼睛重要。他却说道:“你比较重要,你比眼睛重要。我们一起走,能走到哪里是哪里。”他这么说着,眼神依然空洞,仿佛能装下一切,又仿佛一切都容不下。
他回抱着我,微笑着,却无半点神采。我更慌了:“不!不!眼睛重要,你别陪我了,你喜欢怎样我都依你。”
他眼里终于有了一丝笑意:“为什么又不要了?眼睛是我的希望,可失去你我会绝望。”
我说:“我以前养过两只小鸭子。他们成天混在一起不和我玩。后来其中一只冻死了。另一只从此每天跟着我,离开片刻就像快要世界末日似的。我怕他冻死,把他放在暖气前面。后来……他热死了。”
陈天瑾平静道:“你愧疚吗?”
我用力点头:“如果你失去了眼睛失去了希望而勉强自己陪着我虚度光阴,我想我的无知会伤害到你。没有希望的生命太脆弱,保护和纵容多一分少一毫都会害它转瞬陨灭。青花瓷易碎而价值连城,如果我放手,那么它不会毁在我手里。如果我执意占据而摔碎了它,我就只有愧疚一辈子了。”
“你明白就好。我不想你为我自责。”陈天瑾说,“就到这里了。”
我还没明白过来,他就瞬间消失了。雪花变成了小雨,积雪渐渐湿润。我跪在雪地里,望着天空飘零的雨点。顿时觉得寒冷刺骨,五脏六腑都冻僵了,不会呼吸了,没有温度,没有心跳,没有脉搏,我想我要死了。
我不愧疚,可我后悔了。
“瑾。”我挣扎着呢喃出声。
手突然被温暖环绕,电流一般激活了所有垂危的器官。我猛然抬头。那人目光澄澈如水,嘴角微扬,挂着一丝不可察觉的狡黠。
我想起身,终是从睡梦中惊醒。天已全黑,陈天瑾依然以先前的姿势靠在枕头上。我摸了摸满头的冷汗,发现眼里也湿了一片。想抽一张纸巾擦一擦,才发现手和陈天瑾的手交握在一起,安安稳稳地搁在陈天瑾肚子上。我蓦然一惊,扭头去看陈天瑾,恬静的睡颜,没有一丝异样。我深吸了一口气,屏住呼吸探手去摸他的眼睛。
“瑾……”
优美的唇角弯了起来,挂着些微虚弱的狡黠:“连做梦都在叫我?”
听他开口,我完全不会动了。他微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