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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小朋友面前说这些好吗?他们可能根本听不懂这些,又或者对他们的成长不好喔。」我摇摇头,「更何况说一个男人漂亮是好事吗?真搞不懂你们这些人动不动就在那边漂亮漂亮,真要漂亮,女人这麽多,去挑几个很困难吗?」
我压下声音,又说得很快,毕竟现在身边都还是小朋友,实在不该让他们听到这些事情……念头一转,「我们出去讲好了,不要在这里说这些。」
「孔桦,我和行军哥哥有事情要说,你可以跟小朋友们玩吗?如果有事情,也可以先去找园长,我要和行军哥哥谈一些他未来的事情,很重要,不可以打扰喔。」
孔桦用力的点头,我捏了捏他的小脸,和夏行军一同出了幼稚园。
「所以,怎麽了?刚刚说得不错啊。」
我把发圈拉了下来,将头发重新绑好,看样子我也该找时间剪掉这些头发了,最近看著镜子自己愈来愈年老的容貌,实在是不太教人开心。
「不要再笑了!」夏行军低吼,表情难受的看著我。
「不好看?」我问道。
「很丑!」
「那你干嘛一直盯著我看?」我轻笑,「奇怪了,明明是你以前要我笑的,不是吗?真的笑起来你们又在那边有话要讲,你们真的很麻烦。」
「老师,我希望你出自真心的笑,不是这种刻意要嘲讽别人的笑,明明就已经很好看很漂亮了,为什麽要在自己的美好上头戴上丑陋的面具?」
「你们真的很奇怪,这不好,那不好,每一件事情都不好。」
我按了按太阳穴,无奈的笑,「事情不是都能顺著你们的意思发展的,不是你有所爱情我就要有所回应,你有所悲伤我就要有所宽容,懂吗?以前不好意思和你说这麽直接,但是现在看来其实说直接一点也好,让你有不切实际的幻想是我的错,真是不好意思。」
「老师!」
夏行军愤怒的跳脚,我带著笑看他那气急败坏的神情,真是奇妙,这麽优秀的孩子,怎麽就要和我扯上关系呢?明明只要他转过头离开,就不需要面对我这样打击他的光亮他的自信了啊。
「我喜欢你,老师,我喜欢你,看到你这样我很难过,我也想要和一般的大人一样,尊重你的隐瞒,尊重你应该有的黑暗,一开始我都觉得还可以,没关系,所有人都有其黑暗,但老师你现在这样子真的完全不对,完全错了……不可以……不可以这样……」
「什麽又是对的,什麽又是错的,可以告诉我吗?」我想了一会儿,「又有谁会认同你的真实,承认他们的认为只不过是一种谎言?而谁又是对的,谁又是错的?可以承认你认知的一切都只不过是你一厢情愿的谎言,可以吗?」
「……老师,我真的,真的很喜欢你。」
夏行军低下头,忽然就开始哭了起来,我竟然刹那就产生了想要靠近他拥抱他的冲动,怎麽回事?怎麽会这样?
我深深的叹了声,摇了摇头,却没有像以往一样靠近他,拥抱他,安抚他的悲伤。
或许为什麽以往夏行军一流泪我就会想要安抚他,分明再三告诉自己不能够拥抱,却一再拥抱,告诉自己自己是不可能幸福的,却又在每一次夏行军破涕为笑的刹那,感到一种不可抗拒的满足感。
每一次被夏行军的话语感动,半推半就得跟著他的要求,甚至在还没有想起那些过往之际,给了他一点点走进我生命的可能性,允许自己拥有一点点幸福,只因为我想要相信夏行军。
但是不可以的,之前还没有想到那些事情,我可以允许我独自一人太久,因而想要把自己的悲伤和他人分享,减半自己的伤痛,但现在既然都已经回想起了那些过往,我又有什麽资格继续作梦?
「夏行军,你知道吗?有时候就是会有个人,你觉得没有他不行,但他不是你的爱情。」我又叹了口气,「我想,你对我,只不过是种对亲情的投射吧,很快,很快就会忘了的。」
──我希望你成为我的太阳,却又害怕与他人共享,却又害怕你同时也是别人的太阳。我希望你成为我的太阳,却又忧惧网膜因你的微笑而燃成灰烬,焦距骤然失准,看不见你的光芒。
看著他啜泣的身影,忽然不再像过往那麽意气风发,我也收起了我戏谑的语调和表情,这麽美好的人,我要伤害也伤害不下去啊……
「老师,不是,我不是小孩子了,我知道什麽是亲情什麽是爱!」夏行军张大双眼,眼泪就这样流著,摇头,「更何况,现在是因为老师的悲伤太可怕了,不是那些问题。」
「不管你现在怎样想,等你毕业,你就会知道我的话对不对了。」
──我希望你能成为我的太阳,但你照亮了我的阴影,那是我二十几年来赖以维生,深不见底的阴暗啊……哪怕是你的光芒缩得再微弱,即使变成了月光一样的轻柔,在黑夜中,也一样透彻了我的伤口,让我无处躲藏啊……
我避开夏行军的双眼,拒绝并不是因为十年之间的距离,也不是师生禁忌什麽的,而是寄居在我胸口的阴暗冷兽,早已成为我生命的一部份了,更何况我身上背了那个人几乎全部的生命,要我如何自处?
我就像是牧羊少年山脚下的其中一位村民,是害死他的共犯啊……要是我坚持拒绝,就不会让事情发生,也不会让父母的阴谋有机可趁不是吗?
父母生我养我,理所当然的利用我去伤害他人,这些就算真的都丧失人格了,但毕竟我这生命是他们给的,无论他们怎麽做,无论我再愤怒,最终我也只能替他们收拾残局。
只不过夏行军的微笑就像是太阳一样那麽明亮,一照耀到我,就像是烧灼一样的疼痛。他的告白就像是拿把刀刮擦我的心灵一样疼痛,同时却又带著强烈想要哭的感动,明明已经是极限了,却还是不想放手,不能让你走。
到了现在还是奢求那麽一点点的可能性的,愚蠢白痴自私的我。
我知道我一直以来都是很自私的,自私的想要转化自己的悲伤,因此努力替学生反抗体制,却忽略了体制之下本来就有其不可抗力的运转制度,忽略了宽容上位者的难为,明明自己才是人格鄙贱的生物,却大声呼吁学校要对学生大公无私。
因为我自私所以即使我知道自己没资格幸福,我也还是给了夏行军机会,或许是上帝嘲笑我的自以为是吧,所以在几乎要成功之前,给了我那段尘封的回忆。
我可以喜欢你吗?你这样因为我难过,是不是因为你真的能够理解我的悲伤?这样子光亮正直的你,极力拨开我的伪装的你,我可以喜欢你吗?好想喜欢你啊……
但是不行啊,夏行军,真的不可以啊。
你是不会当人吗 64
「既然你本来就是怜悯我,那就让你更怜悯我好了,这样你就会放手了,走回正途不要苦苦纠缠一个肮脏的人。」
我淡淡的笑,要是这一次就能彻底摧毁夏行军的幻想,那也好,我只要把这一次的记忆放在回忆海中,让它漂流在上头,最终沉落,只不过是偶然的插曲,很快就会过了,伤痛很快就会过了。
「你知不知道我每一次看到你那样子我就作呕,你怎麽可以这样正直,每一次站在你的面前,我就觉得自己的人生污秽不堪到了乾脆去投胎的地步。」
夏行军抬起头来想要反驳,我制止了他的发言,「听我说完,不要说话。」
「你想要把一个人从伤痛之中拖出来,是因为自己根本没有心力去费心解构他的武装,所以逼迫他向你坦承他的卑微,还是你真的出自於真心想要解救他?」我轻笑,「是因为你根本无心理解他的卑微吧,所以你用你自以为是的宽容,逼迫别人诉说自己的过往,你想知道什麽?现在既然要说了,就全部告诉你吧。」
我从包包里头抽出了报纸,递给了他,「看到了没,印象没错的话,和你们家族应该最近会有合作,你搞不好看过他们,是我爸,和我妈,两个人渣生出来的小孩,理所当然也是人渣。」
「你要问我为什麽从来没有说过这些?因为我还没大学就被赶出家门了,为什麽?因为我午休不睡觉跑去帮同学口交打手枪,晚上不锁门让我爸的双胞胎哥哥闯入拿老二摩擦我的身体,懂吗?听不懂?我再说一次。」
「我被我爸的双胞胎哥哥,用著老二,摩擦我的身体,在我身上每夜的射精高潮,即使他从未碰过我的括约肌和阴茎,但摩擦是事实,同等类比的强暴。另外,我求学阶段的午休要是不想办法逃离教室,最後的结果几乎都只是被拖去学校帮男同学打枪口交,你要问为什麽?好吧我告诉你,聪明如你,怎麽会不知道为什麽?」
「我们家的阴谋,混搭了大伯的欲望,以及青少年懵懂的性需求,懂了吗?」
夏行军讶异的看著我,看吧,只要幻想破灭了就什麽也不是了。
边说著这些事情的时候,我花了多少力气压抑自己的颤抖,明明知道不该在还没愈合的伤口上洒盐,但我却为了抑止接下来可能更悲伤的结果,只好用力的,毫不吝啬的朝自己的伤口泼洒盐巴,用著这些我根本不愿意和人诉说的事情,伤害夏行军,又伤害自己。
对不起,夏行军,但只要你懂了你就会自动远离我了,我只要难受几天,很快就会好了,我再悲伤,也比不过你美好前程来得重要。
我只是你人生路途中经过的行道树,你或许会想在我身下乘凉,但时候一到,你还是得背著行囊上路,而我只能永远伫立在原地,看著你的背影,守候你的光亮。
「你现在可能很惊讶,但那又如何?或许你想要说,没关系的,这些都不是我的错,但那又如何?很多人因为喜欢你这个人,而和你亲密,接受了你的性向长相个性,但其实根深蒂固在他们心中的排斥还是没有变的,所以当他们说「那个男人长得好像女人好恶心」,他们不觉得是在骂你,但实际上这是一体同罪。」
「就像是你可能因为现在处於迷惘的状态,所以会说你喜欢我,可以接受,但一年过後呢?两年呢?三年?一直到你厌倦了,你或许会看著电视节目被强暴的男人说『怎麽会有这麽肮脏的人』,而忽略了我这个差点被强暴的垃圾,只要当你的喜爱烟消云散了,现实也就接踵而来,你和我是不可能的。」
什麽时候对夏行军产生了这种舍不得伤害他的感觉?我从来都不相信一见锺情,但或许就是像他说的一样,在那麽一瞬间,全世界的氧气都被夺去,也因此我下意识的厌恶了他,当下或许就是渴求的开始了吧。
「为什麽我会这样被对待?难道真的是他们的错吗?是我爸爸的错?是我妈妈的错?是那些男生的错?是现在躺在高级病房二十四小时专人看护的植物人大伯的错?难道我都没有错?作人不要太正直,要是和你一样的个性,我根本活不到现在。」
「每一次站在你面前,我都觉得自己的人生为什麽可以这麽肮脏,肮脏到连自己在镜中看到自己的轮廓都觉得恶心,为什麽你可以这麽正直的反抗那些我曾经顺从的事情?分明同样是这个年纪,为什麽你可以而我却接受了?」
「事实证明怎麽样肮脏的因,结成多肮脏的果,我完全应证了这件事情,也好,反正我是我爸妈生下来的,他们要怎麽利用我,我都应该全盘接受。」
「我、我可以叫我爸不要和他们合作!」夏行军大大的眼睛又掉了眼泪,全身都在颤抖,「我可以、我可以……」
「不可以喔。」我摇了摇头,「要是你硬是阻止了这个合作,你们家会倒闭喔,你们家会全部都没有喔,你就再也没有这种生活,你也没有後盾了喔,而我们家会概括接受你们所有的资产,壮大成更可怕的集合体,更不用提他们最近接收的,我爷爷的公司,本身就比你们家族不知道大多少倍了。」
「你哥哥能力多好?好过我爸爸吗?好过那个连自己儿子都毫不在乎利用来勾引自己哥哥的爸爸吗?如果夏行宇做不到把你推出去牺牲,你觉得你们家拿什麽和我们家比?要是他要把我妈推出去,我看她是一点怨言也不会有吧,哈,毕竟是为了大好前程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