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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刚有个孩子拿着棉花糖走过,凌云回头看了一眼。莫道穷就上心了。
“你要哪个?”莫道穷把两手举在凌云面前让他挑。
凌云看看他,今天莫道穷总算是脱下了万年不变的白大褂,换了一身挺休闲的衣服出来,淡灰色的衬衫深蓝色的牛仔裤,比平时看上去年轻不少。
凌云接了那支淡蓝色的,诚心要莫道穷一个大男人举着粉红色的棉花糖让人看笑话。莫道穷全然不觉,张嘴就啃,当然沾的满嘴都是,用手去擦,很好,连手上都粘乎乎的了。
凌云扑哧一笑,抽出一张面巾纸递过去。莫道穷飘来怨怼的一瞥,但是脸颊上红红的怎么也称不上有气势。
凌云抿住嘴。笑意就从眼睛里溢出来。
吃这一堑,莫道穷学乖了,用手撕下一块再塞进嘴里,嚼得不亦乐乎。
凌云小心舔一下,丝丝的甜。其实也就是绵白糖加色素,溶化拉丝卷在竹签上,实在不是什么美味,骗小孩子的玩意儿而已。但是看到莫道穷吃的那么开心,凌云觉得这没营没养的棉花糖都比得上满汉全席了。
好像化在他嘴里的不是糖,是莫道穷的心意。
第九章 下
其实对于游乐园的玩意儿,凌云实在没什么兴趣。上大学之后有的是机会去玩,他从来也没参加过。这些费时费钱费力又没什没用处的东西,从来也不在凌云的考虑范围内。
如果邀约的不是莫道穷,凌云宁可在家里煮饭洗衣服。
莫道穷显然对于这些东西也没辙。怎么几年不见就多了这么多东西?记得小时候也就一个过山车,还只有两个弯的;一个海盗船,他坐一次吐一次;一个摩天轮,比自行车轮胎大不了多少。剩下的就是秋千跷跷板了,哪有现在这么多花头,名字还起的古古怪怪的,让人望文生义都不行。
满耳朵都是尖叫,莫道穷脑瓜仁都疼。
两人对望一眼,颇有默契的转身往旁边的花坛里走。好歹是能喘上口气了。
莫道穷打开背包,挖出不少零食,就往草地上一倒,向凌云一努嘴:“想吃什么自己拿。一会儿中午了,人少点儿咱们去坐摩天轮。我这副老胳膊老腿的只有这个受得了了。”
凌云乖巧的点头。玩什么都一样。
但是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天色说变就变,刚刚还是蓝天白云的一下子就噼啪的下起雨来了。莫道穷从地上跳起来一边招呼凌云一边把吃剩下的东西划拉进背包拎上就跑,好在旁边就有个亭子,总算没怎么弄湿。
但是这雨下起来还没个完了。
莫道穷龇牙咧嘴的抱怨:“天气预报不是说今天多云嘛?”
凌云指指天上:“云是挺多的。也没报错。”
莫道穷低声用家乡话骂了一句,向亭子里面缩了缩。此时又有好几个人跑进来躲雨。这几位运气比莫道穷凌云差些,浑身都已经湿透了。
天空变成诡异的红色。凌云看了看开始渗水的亭子,暗道苦也。一个包着头巾的老妇穿一身雨衣围着亭子来回晃悠,惹得亭子里瑟瑟发抖的众人怒目。看清楚后转怒为喜,原来这个老太太是卖伞的。
莫道穷心说这年头连老太也这么有商业头脑啊,一边觉得这老太长得怎么就这么像耶稣他妈呢,赶紧挤过去买了两把,招呼凌云赶紧走,再待在亭子里就要被挤成人干了。
凌云接过一把打开,跟在莫道穷身后冲进雨里。
走出十多米远莫道穷就开始后悔不迭,这什么雨啊,落在伞面上噼里啪啦的跟敲鼓似的,定睛一看连哭的心都有了,这哪里是雨,分明是冰雹。
不知道五块钱一把的伞撑不撑得住。
抽空回头冲凌云大喊快点儿快点儿,就噼啪一下伞破了个洞,一枚蚕豆大的冰雹正正好好的砸在莫道穷头顶,疼得他直咧嘴。早知道就买十块钱一把的了,果然不能贪便宜。
又是冰雹又是雨的,一会儿又刮起大风来,这风还不是从一个方向来的,四面八方哪里都有,它一个高兴来个四中全会就把人衣服搓成个花卷。莫道穷走的歪歪斜斜,一把破伞东南西北一头乱发南北西东。好不容易钻进特效影院里,莫道穷和凌云互相打量,都笑起来。两人都是浑身精湿,就一颗脑袋总算还保持了七八成干,但发型是别提了。
莫道穷把被风摧残得支离破碎的伞往垃圾筒里一丢,拉拉身上的衣服苦笑连连。游乐园里更衣室倒是有,但是哪里去找能更的衣服啊,总不能两个大男人穿着小摊上卖的超人披风四处晃吧。
两人匆匆在游乐场旁边找了家连锁酒店,要了个钟点房冲个澡去去寒。北地就是这样,无论气温多高,一下雨立刻就降下来,就算是在盛夏被这么浇个透心凉也容易受寒。
衣服拿去洗了,两人先拿酒店预备的浴袍凑合着。
凌云坚持要莫道穷先洗,虽然觉得长幼有序就是扯淡,但是莫道穷是享受惯了优先权的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妥,洗好了坐在床上看电视,一边诅咒搞天气预报的今天出门都没带伞。
凌云洗好了出来,看见莫道穷翘着一条腿在床上坐着,头发上的水珠一点一点滴落在床上打湿了一片。米色的床单浸湿后颜色变深也变得透明,透出下面席梦思上的花纹。
星星点点红白相间。
凌云眼色忽然加深。
深吸一口气,凌云转身回到浴室里拿了两块干毛巾出来,一块铺在打湿的床单上,自己拿着另一块给莫道穷擦头发。
莫道穷坐在床上,凌云自然只能爬上床去跪在他身后。莫道穷含糊的说一声谢谢,脖子有点僵硬。
儿子给老子擦头发,好像没什么不对。但是现在这个场景好像总有哪里别扭,真要说又说不上来。莫道穷放下翘着的腿,正襟危坐目不斜视。电视里花花绿绿的闪来闪去,他一点也没看进去,就只感觉到凌云的手从前面依次擦到后面,边边角角的也都一一擦干。
隔着毛巾,凌云手指的形状都好像可以感觉出来。隔着空气,凌云暖暖的体温好像可以感受得到。
莫道穷皱起眉头。好像有点不对头。
凌云仔细擦着,俯视着莫道穷头顶的脸上,有一抹淡淡的笑。
第十章 上
天色如此,游乐园是玩不下去的了,莫道穷原本坐摩天轮顺便了解一下凌云过去的计划也落空了。但是他现在也顾不上这些有的没的,回去的路上都在兀自纠结,哪里出什么问题了?就算没儿子,他也隐约察觉,一般父子之间好像不是这种感觉吧?
凌云坐在副驾位上,浅浅扬着唇角着看莫道穷眉毛打架。莫道穷回头看他,他就温顺的垂目微笑。
莫道穷更加一头雾水。凌云的样子很正常啊。
不正常的难道是自己?
后知后觉的莫道穷被自己这个认知吓了一跳,明明前面是红灯应该踩刹车的,结果左右不分的一脚油门,嗖的车子就蹿了出去,后视镜里骑白色摩托的交警身影一闪而过。
莫道穷一身冷汗,赶紧减速回头向凌云尴尬的笑笑。靠边停车把车窗开一条缝,正好塞进一张罚单。
冰雹还在下,打在玻璃上震天响。正好,交警张嘴骂人的话就听不到了。
莫道穷看一眼罚单,上面的金额显然比天气晴好时高了不少。正想抱怨几句,一回头透过车窗看见交警被窗玻璃上的水纹扭曲的脸,还有被冰雹砸出数道白痕的头盔,立刻就闭上了嘴。这么差的天气,人家有怨气也是正常的,大家都不容易不是。
乖乖把罚单收起来向窗外点了个头,掉头,上银行交罚款去也。
这么一闹,原本的烦心事就给他忘在脑后了,留下凌云暗地里对那位尽忠职守的交警满肚子埋怨。
交过罚款回了家,莫道穷接到李志远的电话,请他和凌云尽快开始刘晏如也就是他妻子的术后康复。莫道穷担心凌云身体,但是凌云自己却说明天就开始,也就依了他。
“不多休息几天?你自己也说的,早一天晚一天对刘晏如都没差别的。别累着自己,我年纪大了再看你发作一次会短寿的。”莫道穷对站在窗前的凌云说,嘴里还嚼着凌云给他削的苹果。
凌云摇摇头:“对刘晏如是没差别,但是对李志远差别就大了。”
莫道穷咂咂嘴:“真是负责的好医生。对了,一直都没有问你,你到底是学什么专业的啊?”
“主修医学。生命工程是第二专业。”
莫道穷半天没说出话来。学商学文的弄个第二专业不稀奇,但是学医的还是头一次听说,这小子是怪物吗。莫道穷摸摸自己心口,一边为自己能有这么出色的孩子而骄傲,一边又酸溜溜的。孩子太出彩了,他这个爹就相形见绌了啊。
眼红自己的儿子,这种事也就莫道穷干的出来了。
莫道穷咬一口苹果,抬头看见站在窗前的凌云脸上温和谦恭的表情,难得自己察觉出自己可耻的私心来,当下脸一红,心底狠狠踢自己一脚。
凌云回头看他,好像对他脸上莫名的红晕很不解。莫道穷觉得自己在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无所遁形,尴尬的干咳一声,走到凌云身边顺着他原本的视线向下张望,转移话题:“看什么呢?唉哟,天色怎么那么红,还真有点吓人。”
从十七楼的窗户向下看,隔着雨点雹子其实也看不清什么。隐约分辨得出下面红红白白的桃花黑黑灰灰的马路而已。
“……桃花都谢了。”凌云轻轻说。
莫道穷一愣,向下面仔细一看,可不是,又是大雨又是冰雹,再加上大风这么一刮,桃树枝上都是光秃秃的,刚刚看见的红红白白其实都在地上。
莫道穷忽然浑身一冷。
高楼向下看,一地红白。这个景象是近二十年来唯一会让莫道穷害怕的东西。因为这一滩红色白色,莫道穷四十多了还是光棍,那么羡慕有妻有子的人却永远处在临渊羡鱼的状态,怎么也提不起勇气来退而结网。
凌云默默站到他身后,轻轻握住他一只手。
凌云平常的体温总是偏高,暖暖的从掌心一直向上传到心里。
这孩子在担心我呢。
莫道穷忽然心情大好,回头问凌云:“我说你怎么看上去不太高兴,就因为这?果然和林妹妹是一家子的。”
凌云嘴角抽了抽:“林妹妹是双木林,我是二点水的凌,哪里是一家了。”
“差不多啦差不多,哈哈。”
凌云看着莫道穷笑得没心没肺,叹了口气。他挂怀的和桃花无关,只是莫名的不安而已。血红的天色,凋谢的春红,都不是什么好兆头。凌云不迷信,但他相信自己的直觉。
难道刘晏如的康复会有问题?
第十章 下
事实证明凌云是多想了。第二天到实验室一看,刘晏如虽然还是躺在无菌仓里无知无觉,但是那一堆仪器已经表明,手术不仅成功,甚至可以称得上是奇迹。
原本几乎是一直线的脑电波已经有了明显的起伏,凌云指着其中一段对李志远说,尊夫人在做梦呢,嗯,看来还是个好梦。
李志远的泪水立刻就下来了,连着莫道穷也觉得鼻子酸。
走出地下实验室,天气晴好。凌云抬头看看明晃晃的太阳,笑自己太敏感。这么好的日头,心情也跟着一起好起来,昨天的抑郁好像从来没有过。
莫道穷显然也是好心情,嘴里哼着曲子转着钥匙去拿车,让凌云在车库外面等着。
凌云乖巧的点头,找了棵树站在树荫里等。半天都不见莫道穷出来。凌云起疑,走进车库喊了一声,没人回答。
哪里去了?
其实凌云喊莫道穷的时候,莫道穷就在离他不足三米开外的地方。凌云没看到他是因为他的位置实在太促狭。凌云除非长了透视眼,否则怎么也是看不到被塞在车底的莫道穷的。
莫道穷眼睁睁的看着凌云穿着黑色帆布鞋的脚走到自己身旁,转了好几个来回,然后又离开。他嘴里没塞抹布臭袜子,但是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看来刚刚抓住他的那两个男人给他注射的那一针是相当有效的肌肉松弛剂,现在莫道穷手脚一下都动不了,连眼睛眨起来都费劲得很。
莫道穷大脑几乎是一片空白,甚至不觉得害怕,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什么药啊这么好用。
真正开始怕的时候,是从那两个男人把他从车底下拖出来塞进车子里,并且驶出很长一段之后开始。
莫道穷浑身没力,只能歪在车后座上,脑袋靠在车窗上,车子一颠簸就在玻璃上磕一下。莫道穷运动神经被阻断了但是感觉神经还是好的,这么一下一下的磕的他苦不堪言,又没办法出声叫前排那两个人给他摆个舒服一点的姿势。
车子狠狠的颠了一下,莫道穷直接就给颠平了,横在后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