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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流来来去去,面对各式各样的恭喜溢美之词,张寒时不得不打点起十二万分精神,一一笑着回应。一圈下来,他忙着应酬,根本顾不上吃东西,整张脸笑得发僵,真是比熬夜写了一晚稿子都累。
寻了个机会,张寒时向编辑程璧招呼一声,总算得以脱身,离开了宴会现场。沿长长的走廊,向洗手间的方向走去,到达男士洗手间门口时,从虚掩的门内传出的声音,让张寒时捏住门把手的动作顿住了——
“哎……连一向标榜客观公正的寻光奖如今都不行喽!你看见今年大众文学类别的奖颁给谁了没?哼哼……就凭一张脸……”一个阴阳怪气的尖细声音如是说道。
“还不知道是怎么被选上去的呐!讲不定就是靠他那张小白脸,才让评委会相中的。”另一个男声更低沉一些,他拖长调子,语气慢悠悠的,却仍掩盖不了其下浓浓的酸意。
也许是在酒会上多喝了几杯,他们声音挺大,张寒时在门外听得眉头直皱,琥珀色眼眸内也仿佛跳动着火焰。他自然听出门内两人在评论的“小白脸”正是他,想到自己付出的努力,被对方妄加臆测,用这么简简单单一句“靠脸”就全盘否定,说没有怒意那是假的。
手上不由用力,洗手间的门被张寒时砰地一声推开,门内,两名正解开裤链在方便的男人被吓得一哆嗦,纷纷回头——
“谁……”
两人一高一矮,一胖一瘦,瘦的那个就像根电线杆,脸上没几两肉而显得尖嘴猴腮,十分刻薄,他正要回头开口骂,看见一脸霜雪,神色严苛的张寒时,立刻没了声音。
他一怂,他身边那个中年谢顶的胖子也立刻把头扭了回去,想假装没看见张寒时,奈何动作太过生硬。
背后说人在先,这事捅出来并不光彩。更要命的是还碰上了正主,看张寒时的表情,显然他都听到了,两人只能在心里暗道晦气,匆匆忙忙方便完,连一眼都不敢多看张寒时,就硬着头皮,与他擦身而过。
从头到尾,张寒时什么也没说,光用沉默的目光,就让那两个背后嚼舌的小人噤若寒蝉,如芒刺在背,忙不迭离开了。
多亏张寒时的好记性,这两个人他都认得,不久前,程璧才向他一一指点介绍过,对方正是这次寻光奖提名名单上,与他一同入围的作者。
张寒时本以为这圈子里人人自持身份,没想到的是,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表面一团和气,暗中却也倾轧得如此厉害。想来他这次得奖,挤掉了一些人进身的希望,那自然是要遭人嫉恨的。
“不遭人嫉是庸才,别太放在心上。”
正在这时,他身旁忽然又传来了另一个声音。
张寒时侧头,朝着声音来源的方向看去——隔开一丛绿植,就见一旁不远处的女士洗手间门口,那位德高望重的文坛泰斗梁文音先生已经站那里,不知听了多久。
“梁先生。”张寒时忙出声问候。
他心里不是不意外的,怎么也没想到事情会这样巧合,在撞见那两个心怀嫉妒,背地里出言不逊的宵小之后,又会遇见这位受人敬仰的长者。有时候,这人世间的重重际遇机缘真的是令人完全难以预料和捉摸。
梁文音已年逾八旬,精神面貌却十分好,此时她穿一身墨绿团花旗袍,银白头发松松挽成髻,稳重大方又优雅,她戴着一副眼镜,即使脸上满布皱纹,镜片下的目光依然睿智安详,由于年高德劭,人人都尊称其一声“先生”。
听见张寒时问候,梁文音脸上一松,轻笑着问:“还进去吗?”
张寒时因她的话而回头,才发现两人都站在洗手间外,实在有些不雅,他忙摇头。
梁文音见状,立即笑眯眯朝他招手,见张寒时走近,她冲他眨眨眼,语调很是活泼,“既然如此,能否陪我同行一程?”
这位年长女性一生充满了传奇色彩,在梁文音的自传中,她曾自述她在年轻时最最叛逆不过,别人不让她做的,她偏要去试一试,做一做,方才满意。之前那两个冒失鬼的话,显然她也都听到了,身为寻光奖评委会主席,哪怕堂堂正正,光明磊落,一般人通常也会考虑避嫌,但她似乎完全不惧流言,偏要反其道而行。
除了偏执的疯子,只有内心极为安宁强大之人,才能如此。
张寒时很快收起惊讶,他伸出手,也笑道:“荣幸之至。”
当梁文音挽着张寒时的手臂,再度出现在酒会现场,自然又引起了一阵不小的轰动。那一高一矮的两人也混在人群中,见了这幕,他们心中有鬼,脸色更是难看,趁着众人目光都聚焦在梁文音与张寒时那边,两人灰溜溜地退出了宴会厅。
……
九点左右时,酒会圆满结束。
张寒时在大厅门口附近找到编辑程璧,程璧是个夜猫子,他此刻又被他的几个朋友缠住,一群人还不够尽兴,准备去酒吧再聚。程璧问了他要不要同他们一起,张寒时没多考虑便拒绝了。自从眼睛出问题,叶大少就看他看得很紧,完全不让他再抽烟喝酒。
没两分钟,张寒时随身带的手机在衣袋里震动起来,叶大少的电话就仿佛算准一样打了过来。
「时时,你出来了吗?」
电话里,叶初静的声音似乎有些哑,张寒时心里奇怪,还是回答道:“嗯,我现在正要从酒店正门出来。”
「好,我让邢飞在门口接你,他会送你回住的酒店。我有些事……脱不开身,外面冷,你把外套穿上,围巾围好。」
张寒时一边答应着,一边心里更奇了,他加快脚步,出了酒店门口,果然就见邢飞开着车早已等候在外。
坐进车内,关上车门,张寒时问驾驶座上的邢飞:“他人呢?”
邢飞自然知道他问的是哪位,这位忠心耿耿的保镖小心地往后看了一眼,虽然叶大少有命在先,可在张寒时明亮如火的眼神里,事先编好的理由竟是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黑色轿车在望海市繁华的霓虹灯下飞驰,没多久,车子就停在城东高级住宅区的一栋建筑前。
张寒时下了车,就行色匆匆地进了别墅内。一路上,叶大少的保镖们神色怪异,他们想拦又不敢,于是张寒时一路畅通无阻,到了二楼卧室。
推开门,主卧内灯火通明,原本半靠在床上,手里正翻书的叶大少闻声抬头,一见张寒时,他眼神中闪过一丝慌乱,但叶初静不愧为叶初静,他很快又镇定如初,“时时,你怎么来了?”说着,他又看了眼跟在张寒时身后的邢飞,“没事了,你出去吧。”
张寒时不管这些,他大步走到叶初静床前,看到旁边的输液架,又看见叶大少苍白的脸色,不由低下声音,“你身体不舒服,为什么要瞒着我?”
此时叶初静虽有些病容,却无损他英俊容貌,合上书本,微微一笑,他拉着张寒时的手让他坐下,接着,似乎嫌扎在手背上的针头碍事又想拔掉,幸亏张寒时眼疾手快阻止了。
见张寒时毫不放松地盯着自己,眼看是糊弄不过去的,叶大少尽量放松语气,说道:“已经没什么大碍了,我不想你担心。”
不想让他担心,于是躲着他,张寒时也不想再纠结叶大少的神逻辑,开口又问:“是哪里不好?”
叶初静那次胃病吐血,对张寒时造成的心理阴影实在颇深,导致他现在一听他不舒服,就忍不住往那方面想。
而靠在床上的叶大少纠结了半天,才低声道:“是……急性肠胃炎。”
张寒时这下彻底愣了,他想到今天下午,他们两个在街边小摊吃的烤串,虾饼和牛肉馄饨,叶大少非要陪着他,碰这些他从来不碰的食物,如今张寒时活蹦乱跳,一点事没有,他怎么也没想到,肠胃娇弱的叶大少爷却吃坏了肚子。
知道不是什么严重的病症,张寒时的嘴角便忍不住翘起,见这个死要面子的男人此刻一脸可怜巴巴地望着自己,他不由心底一软,说道:“医生说能吃东西吗?要不我给你弄点吃的?”
这话一出口,两个人就都愣了。
“要!”叶大少黑色的眼睛一下便亮了起来,犹如黑夜之中被点燃的火炬,他紧紧握住张寒时的手,语调甚至有些发颤,“时时,我想吃你煮的淮山粥,加一点黄、冰糖,好不好?”
如此小心翼翼,带着点期盼,又生怕被拒绝,张寒时即便很快清醒过来,拒绝的话却怎么也不忍心再说出口。
☆、第60章
张寒时下了楼。
厨房内,设施一应俱全,只不过成套的刀具锅碗均锃亮崭新,一看就知从未用过。对此他倒不意外,像叶家这样的名门世家,奢靡铺张的生活绝非普通人能想象。每座城市均置备几套房产,却不一定居住,对他们来说实在不能算什么。
刚才赶来的匆忙,张寒时来不及注意身边环境,眼下再看这套位于高级住宅区内的别墅,室内装潢考究精细,处处透露着叶大少的品味,但四处窗明几净,不染尘埃,全无生活气息,一看就是极少住人的。
张寒时在厨房里转了一圈,发现冰箱里都是空的,不过没几分钟,邢飞手下的小王就急匆匆进来,手里拎着两个大袋子。
“张先生,这些是大少爷吩咐准备的,您看还有什么需要没有?”
身高马大,却长着一张秀气娃娃脸的王硕,一面说,一面把手里的袋子递给张寒时。看到他微微喘着气,脑门上渗出了一层薄汗,张寒时打开袋子,看了看里面装的食材,摇摇头,赶紧笑道:“不用了,辛苦你们了。”
大冬天晚上,为了叶初静能吃一顿粥,也真难为他手底下的这些人了。
张寒时一冲他笑,王硕白净的脸上就不自然地浮现出红晕,小伙子身手了得,却非常爱脸红,他有些不好意思,挠挠头,吭吭哧哧道:“那……没什么事的话,我先出去了,张先生?”
“好。”
张寒时笑着点头,目送对方离开后,就开始忙碌。
他将食材放到流理台上,一一取出,打开包装——红枣粒大饱满,光泽鲜亮,淮山药比市面上常见的要细,但根根条匀挺直,而米更非日常所见的普通粳米,它们表面呈浅红,微泛光泽,色如胭脂,米粒为椭圆柱形,散发出沁人的清香。
一看到这米,张寒时便愣了愣。他当然知道这种叫“胭脂米”的稻米多么珍贵,叶大少曾告诉他,整个华国只有北方的一个小村庄产这种稻米,每年产量甚少,亩产仅约20公斤。胭脂米尤其适合熬煮,过去,张寒时就常用它来煮粥,熬出来的粥香糯黏滑,余味无穷。
他是真想不到,这么短的时间里,为了一锅粥,叶初静竟然就能搜罗来这些食材。
回过神,张寒时摇摇头,他决定不再去纠结这些,赶紧将红枣用水浸泡,山药去皮切块,胭脂米淘洗干净。想了下,他又将玻璃碗中的山药块取出一部分捣糊,在锅里放上清水,把洗净切好的米、山药等食材一一放入锅中,开大火。
粥很快煮沸,张寒时又转文火慢煨,约莫四十分钟后,考虑到时间,张寒时关了火。他把敲碎的老冰糖放进空碗里,然后揭开锅,将粥盛进碗里。由于在寻光奖酒会上并没吃什么东西,张寒时也已饥肠辘辘,他又给自己盛了一碗。
此时,整个厨房连同外间都已飘散着极为馥郁的香气,等张寒时回过身,冷不防发现叶初静不知什么时候竟已下了楼,正无声无息站在开放式厨房的入口,不知看了多久。
“你怎么……”
见张寒时手里端着碗,不方便,叶大少赶紧上前,接过他手里的粥碗,“我来。”
两人一起到了外间餐厅,看到邢飞、王硕他们仍尽职地守在一旁,张寒时不由开口道:“邢飞,厨房里煮的粥还有多,放到明天也浪费了,等一下你和小王他们把粥分一分,当宵夜吃了吧。”
邢飞听了,张张口却没出声,而是看向了叶大少。叶家等级森严,保镖的工作不允许他们在执勤轮班时进食饮水,更别说吃主人家的食物了。
张寒时并不管这些,他见邢飞的目光,也扭头去看叶初静脸色。这位养尊处优的大少爷,此时正用两只手捧着粥碗,一副小心翼翼护食的样子,发现张寒时在看他,立即放软口气,委委屈屈道:“时时……”
张寒时差点忘记这人有多么的小心眼和霸道,他的东西,别人是动不得的,一动他就要不乐意,他不舒心,其他人就得遭殃。现在见他这样,张寒时忙安抚道:“别闹了,你一个人又吃不完的,最后还不是要倒掉?”
将千金难觅的食物浪费掉,张寒时想想都觉得罪过。年少轻狂时还不觉得,经过这些年磨砺与沉淀,吃过苦受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