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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平澜听得一愣一愣的,这些都是他从未接触过的思想。
“再横向对比地说,你的愤怒无非是觉得国家贫弱,列强欺凌霸道,他们都是欺负中国人的魑魅魍魉妖魔鬼怪,可是物必自腐而虫腐之,中国自己出了问题了才会被其他国家欺负,你现在所愤怒和不平的一切难道全都是侵略者带来的吗?中国自己人打自己人所造成的伤亡,要几倍于侵略者造成的,你当然清楚这一点,但你无能为力,所以只好把气出在外人头上,固执地相信打败他们就能解决一切。
“可你想想,除去出生地点和语言习惯,你跟他们有什么不同呢?全世界都没什么不同,都是一样的生理结构,传承着一样的好战基因,有了外敌就打外敌,没有外敌就窝里斗,要么为了不窝里斗去打外敌,要么有了外敌还在窝里斗。如果有人类以外的生命在看的话,这些没完没了的战争和战乱也只不过就是狒狒们为抢地盘打群架而已。你觉得自己是正义的,所以你的好战嗜杀都理直气壮,但那些来中国侵略和烧杀的士兵们同样觉得自己是正确崇高伟大的,你的好战和他们的好战,真的有什么不同么?”
纪平澜目瞪口呆。
“有些事情想多了自然就会明白了,历史的规律一向如此,分久必合,乱久必治,战争随时会爆发,但战争终将会结束。而且这已不是两个国家之间的战争,你参战或者不参战,打的好或者打的坏,最终影响战争结局的还是国际形势而不是中国的军事。再说了,就算中国真的被日本占领又怎么样呢,无非是日本岛变成了中国的一个省。就如同历史上的元朝和清朝,只不过是当政者换了一批人,国家还是会继续存在下去,也许会死很多人,但是整个民族和文化总会得以延续。你做了什么,或者不做什么,都只是历史潮流中的一个小水滴,随波逐流或者拼死挣扎,都一样是被潮流带着走。”
“够了!别说了!”纪平澜站起来,惊讶甚至是惊恐地看着何玉铭,仿佛看到什么完全无法理解的事物。
他开始后悔走进这个房间,问出这些问题,他宁愿自己什么都没听懂,可实际上他已经懂了。
事情如果真如何玉铭所说的那样,他的目标,他的理想,可不就像是丢进奔腾黄河的小石头子一样么?即使他做的再多,国家该弱还是弱,人民还是这么蒙昧和麻木,他拼尽全力也无非就是被吞没前做一下小小的挣扎而已。
但事情不是这样的——也根本就不应该是这样的,纪平澜倔强地要在这个天罗地网的语言陷阱里找到一个突破口。
看他纠结的神情,何玉铭淡然地笑了笑:“其实你也不用想的太多,从你的角度来说的话,你的做法也没有错。”
纪平澜就像在迷宫里突然找到了出口。
“没错,我们所站的角度根本就不一样!你可以把自己当成局外人,但我不能!在你看来历史的进程或者战争的进程不会因个人而改变,我也一样,我个人之力改变不了国家的现状也改变不了民族的劣性。但是我是在这片土地出生和长大的,怎么能看着周围的一切却什么也不做?改变不了国家我至少还可以改变个人的命运,每救一个中国人,就少死一个中国人,每杀一个侵略者,就能少死很多中国人,他们每一个都是活生生的人,不是黑板上可以当零头忽略的数字!你大可继续袖手旁观讥笑我们这些不自量力螳臂挡车的笨蛋,但就算我只是几亿人中间的一个微不足道的1,我也有自己奋斗下去的价值!”
话不投机至此,纪平澜出离愤怒,几乎是摔门而去。
何玉铭默默地看着他离开的方向,几秒后视线又回到了教材上,他露出平常的微笑摇了摇头,就将这件事情抛诸脑后。
第三章:遇刺
观察研究一个群体最好的方式就是融入他们,成为他们的一员,这对于身为寄生体的我来说是很容易的事情。
我一直在模仿人类的行为和思考方式,只是有的时候也会纠结一个问题——以人类的自私天性来说,我应该保护我的家人,但是以“监护者”绝对中立的立场来说,我好像不应该以人类以外的能力去干预他们的命运。
于是,我应该遵从于所扮演的角色,还是应该遵从于自身?
——摘自“监护者”的观察笔记
那天因为观念不同的争吵过后,纪平澜算是正式地,狠狠地跟何玉铭杠上了。
不仅上课时火药味十足,不断对何玉铭的观点发表各种针锋相对的提问和意见,还有各种在他面前展现出来的强烈表现欲,都仿佛是想要向何玉铭宣称他这个几亿人中的一个1有多大的能量似的。
不过他闹他的别扭,何玉铭却和过去一样完全不在意,即没有对他特别地关注,也没有对他特别的无视。
这才是最让纪平澜气愤的地方,他把何玉铭当做了信念上的假想敌,可何玉铭根本没拿他当一回事,那感觉就像卯尽全力挥出一拳,却发现对手是个打不着的影子。
对于一向心高气傲不服输的纪平澜来说,最让他受不了的,其实不是被强大的对手打败,而是对手认为根本连打你的必要都没有。纪平澜现在就有这种被对手彻底无视的感觉,而他表现不满的方式就是变本加厉的针对,于是到后来几乎所有学员都知道纪平澜这小子跟何教官之间相处得水深火热水火不容。
时间就在一方的较劲和另一方的无视中过去,很快迎来了年假,年底考试的时候纪平澜各科目均名列前茅,枪械射击和军事理论更是拿了第一,但是他自己还不够满意,决定过年留下来自学和加训,把其他不足的方面也提高一下——比不过教官也就算了,在差不多的起跑线上,他不想输给任何人。
当然其实还有一个重要原因,他跟家里都闹到断绝关系的地步了,根本没地方可回。家里也早断了他的生活来源,好在军校不收学费还发生活补贴,对纪平澜这种不会乱花钱的人来说,倒不用担心开销问题。
军校的年假从十二月二十五一直放到元宵节,期间留校的学员除了日常训练以外一节新课都没有,大年初一到初三连训练都没有了,纪平澜正觉得无聊,家住本地的李亦亭回来找他几个留校的哥们,要带他们去市里看祭海大典。
一年一度的祭海大典在安平这种靠海城市来说是件头等热闹的大事,但凡有头有脸的人物都会参加,地点跟往常一样选在安平最大的露天戏台,也只有这里的广场盛得下那么多观众。
纪平澜他们到的时候现场早已是人声鼎沸,舞狮子舞龙唱戏的,杂耍的变戏法的说相声的,各带一圈围观群众,放眼望去到处都是人头攒动,纪平澜不愿意去挤,就买了包瓜子到角落里打发时间。
那些大人物们在戏台上致辞的时候,猴子般的李亦亭就给同学们介绍这是谁谁那是谁谁,谁是谁的准女婿谁跟谁不对付,他出生草根阶层却对上层社会的新闻花边如数家珍,可纪平澜对这些毫无兴趣,一只耳朵进一只耳朵出,只偶尔象征性地嗯嗯两声。
他偶然往戏台上瞄了一眼,却一眼就瞄见了站在市长身后的何玉铭。
何玉铭今天穿着剪裁得体的米色西装,梳着足以滑到苍蝇的背头,一眼看去完全没有平时那种低调但阴险的书呆子教官的感觉,反而像极了油头粉面的二世祖,他果然是个穿什么就像什么的人。
纪平澜觉得还是他穿军装的时候看起来顺眼多了,不,应该说是他这个样子比穿军装的样子更不顺眼才对。
而何玉铭,今天心情格外地不好。
他一不喜欢热闹二不喜欢人多,更不喜欢在戏台上被人当猴子一样参观,虽然实际上他老爹何国钦才够格称为戏台上的猴子,他的地位更像是舞台布景。
一身戎装的何啸鸣就站在他旁边,看出了他的不耐烦,轻扯他的袖子说:“稍安勿躁,很多人在下面看着呢。”
何玉铭却把头转开看向了别的地方,似乎根本不想跟他说话。
何啸鸣也能无奈叹气,他的一对弟弟妹妹从小就跟他这个整天就知道打仗的长兄不亲,留学回来以后更是变得像陌生人一般。何家老头很注重亲情,所以作为长子他得努力在父亲面前维持好兄恭弟亲的表象。只是他在家的时间并不多,即使想要表现一下对弟妹的关爱,也往往无从下手。
何啸鸣大概并不知道,作为一个一向以严厉著称的军人,他所表现的关爱远不是他想象中的那么通俗易懂。
市长大人致辞完毕,他们终于可以退场了,何啸鸣走在何玉铭前面下台阶,何玉铭满脸神游天外地跟上。
何啸鸣此时完全不知道,这个时候,在离他几百米远的一座建筑二楼,一个中等体型、穿着一身黄包车夫打扮的男人,正趴在窗口用一把精度达到国际先进水准的狙击步枪瞄准了他的脑袋。
这个刺客也完全不知道,他的每一个细微动作早已被另一双眼睛看得纤毫毕现。
狙击镜的十字准心对准了走在何玉铭前面的何啸鸣,刺客的肌肉已经绷紧,下一秒一颗子弹就会以超过每秒700米的速度飞出去,击穿何啸鸣的颅骨,由于他只戴着军帽没有戴钢盔,子弹将毫无阻碍地穿过他的头部然后打进何玉铭的肚子。
刺客带着十拿九稳的自信扣下了扳机。
可就在这时,何玉铭突然在湿滑陡峭的台阶上滑了一跤,摔倒了。
何啸鸣反应还算快,一把就扶住他,身体也被他带得歪了一下。
枪声就在这个时候响了,子弹险险地擦过何啸鸣的头皮,打飞他的帽子。
一场完全在意料之外的意外,刺客目瞪口呆。
现场顿时乱成一锅粥,人们尖叫着四散逃窜,相互踩踏,警卫们一开始还徒劳地试图维持秩序,不过很快他们的身影就被人潮淹没了。
危机关头何啸鸣显示出了一个百战沙场的军人的心理素质——他一把拉过父亲和弟弟,矮身钻进了戏台下面。
失去目标的刺客果断丢下武器,快步离开那栋房子钻进了小巷,准备按照预订路线混进人流中离开。
何啸鸣钻到刺客看不到的地方就拔了手枪警戒着周围,何国钦也很快从开始的惊吓中回过神来,他看了何玉铭一眼,后者面无表情地盯着一个方向,像是吓呆了,也像是在思考着什么。
很快何啸鸣的警卫营就冲过来在周围组成了人墙,更多的则是四散出去搜寻刺客。
纪平澜从发现何玉铭在台上的时候起,他的注意力其实就一直放在这个他唯一认识的人身上,听到枪响的时候也看到何玉铭倒了下去,他楞了一下,但接下来何玉铭就被他哥哥拖到了看不见的地方。
纪平澜第一反应就是想过去看看何教官是不是中枪了,但是汹涌而来的人流把他冲的东倒西歪,回头看看其他几个学员也各自被冲散,李亦亭正抱了个摔倒的小孩子努力往路边挤过去,而纪平澜为了不被挤倒不得不避开人流钻到另一边只容一个人通过的小巷子里。
他本想通过人少的小巷绕过去看看,正好一个黄包车夫打扮的家伙迎面匆匆走来。纪平澜本来没留意他,侧身让开了点,两人交错而过的瞬间黄包车夫的眼神却在他身上稍微停留了那么一下。
这是一个换别人可能根本不会注意到的微妙细节,可纪平澜原本性格就比较敏感多疑,他突然地警觉起来,那分明是一双野兽般警惕和敌意的眼睛,绝对不是一个本地人看他时应该有的眼神。安平人没有不认识安平军校制服的,平日里上街看到这身制服连小贩都会主动给他们打个折。
纪平澜立刻就想明白了,他猛地转身:“站住!”
刺客见势不妙就想杀人灭口,训练有素地掏出消音手枪转身瞄准,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