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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噢我猜你一定还没有搞清楚我们之间的关系,”看杜尔威冒出想否认的苗头,波琳坚决的比了一个“停止”的手势,“这没有关系,我第一次来的时候连名字都没有记住呢!当我们离开的时候,我抓着将军夫人的手叫不出名字来,哦,当时真是太丢脸了,我发誓琳达姑姑当时看着我的眼神就跟要剥了我的皮一样。”
趁着波琳啜饮的间隙,杜尔威急忙插了一句:“将军?”
坐在杜尔威探长对面,正在津津有味享受着剩余不多的柠檬鳕鱼的华纳伯爵,也兴致勃勃的加入了这场对话:“那是年轻人对于威廉上将的昵称,嗯?还是爱称?”这个不适当的玩笑没有引起任何一丝笑意,波琳略显紧张的看向坐在上座的鲁克?莱德福,但她显然多虑了,鲁克正在专心致志的切割着他锋利刀尖下的鳕鱼,木刻一样的脸上没有一丝享受美食的表情。
“你看他,不是就是一副将军的样子吗,我一直和乔治叫他将军,但是,当然,他只是个上将,但是你看他的做派!”
威廉?米尔森上将和他的妻子,苏珊娜?米尔森面对面的坐在雪赫拉旁边。上将穿着一身烫得僵硬的军服,每条纹理都笔挺得像服从命令的士兵,左胸处三枚勋章被抛光得可以在黑夜里反射最微弱的星光,但上将最为自豪的,却是此时服帖在他食指下的八字胡,漂亮柔顺得没有一丝分岔,甚至可以说是上将全身上下里最为温柔的一部分了,特别是当他浓黑的眉毛和凶狠冰冷的眼睛正皱在一起注视着他的妻子,嘴里还在挪动咀嚼着什么——杜尔威猜是那个其实并没有特别熟的花椰菜。上将妻子正不安的抚弄着她精心烫好的亚麻色头发,全黑的衣服并不能全然掩盖她略显发胖的身材,但她妆容精致的脸仍然为她增彩不少,但或许只是错觉,杜尔威依稀觉得苏珊娜?米尔森似乎正在躲避着威廉上将的视线。
不知不觉间波琳小姐似乎又转换了话题,此时她正急切的为杜尔威总结着四大家族之间的历史。
“你看,莱德福家族,就是风岩馆的拥有人,所有人都说他们是最古老的,但是依我看,他们也是最没落的,至少自从前任莱德福先生和夫人去世后,鲁克就一直帮忙支撑着整个家族的经济,当然也就只剩下他们兄妹了,据说还有些什么遥远的,不相干的亲戚——你知道我曾经问过鲁克有没有想过接个女性亲戚来照顾雪赫拉,但是他,他一点这个打算都没有。你知道,两个年轻人,虽然是兄妹,但是没有个年长的——”
乔治再度发出一个大声的咂舌。坐在鲁克身边,斜对着乔治的琳达夫人因这不礼貌的行为迅速射去不满的视线,低声但充满威严的道:“乔治!注意你的礼貌。”说完对着终于从柠檬鳕鱼里抬起视线的鲁克微微一笑:“我的歉意,鲁克,乔治总是这么一个放荡不羁的——”琳达夫人抿起嘴角,试图压下脸上的不悦之情,“当然,人们可以说是因为他太年轻,但我必须说,跟你比起来他还差得太远。”
鲁克微微点头,看向一脸桀骜表情的乔治,又慢慢的摇了摇头。
“过奖了,琳达夫人。我相信舍尔先生……有他自己的考量。”
接受到这样的评语,穿着明显过紧黑色晚礼服的乔治?舍尔一瞬间掩饰不住的露出惊讶表情,但很快又用挑衅的歪斜笑容掩盖过去,用一种油滑而轻浮的腔调道:“啊!他说话了——终于,我们伟大的,惜话如金的莱德福先生。”
“乔治!”
琳达夫人和波琳小姐几乎同时叫喊起来,琳达夫人的声音明显带着怒气,而波琳小姐的则更像是惊讶和惶恐。
餐桌一下子陷入了沉默中。
打破这僵硬沉默的是一个轻柔的声音:“噢,乔治,你愤世嫉俗的老毛病又犯了。”雪赫拉在桌尾眨着她长长的眼睫毛天真的笑着,“琳达夫人,你一定不能太拿他当真。”
紧绷的气氛不可思议的缓和下来,就像是被一只神秘的手从半空中慢慢拽回到实地上,波琳掐着嗓子紧张的笑了,带着非常明显的附和意味:“对的,对的,乔治,你真的应该,应该注意一下你的老毛病了。”
一直沉默的威廉上将也说话了,他的声音低哑而冷淡:“舍尔夫人,年轻人——总是莽撞一点的。作为聚会的女主人,你该注意一下场合才对。”
琳达夫人露出一个扭曲的笑容:“你说得对,威廉上将。”他们彼此之间的冷淡之意是如此的明显,以至于餐桌上的对话再度陷入了沉默。
在漫长的尴尬期过去之后,本是一句两句的简短私语趁着众人渐渐放松的神经迅速繁殖成了小团体之间的窃窃耳语,杜尔威偷偷举起酒杯,就着波琳小姐的耳边悄声道:“我以为……莱德福小姐才是这次聚会的女主人?”
波琳似乎还没有从刚才的压力中缓解过来,睁着眼睛受惊的悄声回道:“噢不不,雪赫拉太年轻了,她不知道怎么处理那些那么复杂的流程,仆人的安排,酒菜,活动,噢还有那些秘密的会议……所有人都知道琳达姑姑才是真正的女主人。”
杜尔威眨了眨眼:“秘密的会议——?”
一瞬间流露在波琳脸上的神情——杜尔威困惑的看着她,而波琳只是撇开头咽了口口水:“我不能说,我不能说。”
晚餐已经接近尾声,众人脸上或多或少都露出了酒足饭饱的神情,但……杜尔威注视着每一个人,他们脸上有一种神情,整个饭厅内都有一种氛围,仿佛有着千吨的重量正悬挂在他们头上,而每个人都在等着那个重量落下。
琳达夫人站了起来。
“诸位,在今年的聚会上,恐怕我要——”琳达夫人深吸了一口气,“在几个星期前,我意外的得知了一个消息,当然,你们都知道我的为人,在没有清楚的查验过消息的正确与否,我是绝对不会决定要不要去相信它的。但……恐怕我有一个不好的消息要宣布。”
此时在灯光下,杜尔威才第一次注意到,这个严谨而干脆的夫人,本是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妇人。灯光下穿着一身深蓝扣领长裙的琳达?舍尔夫人,带着凝重和疲倦的神情,慢慢的扫视着围餐桌而坐的四大家族。
“在我们之中,有一个伪造者。”
餐桌上顿时发出了高低不一的惊叹声,华纳伯爵憋红着脸,大声的问出了所有人都在脑海里疯狂自问的问题:“伪造者!这是什么意思,琳达,有人伪造了什么!?”
琳达夫人摇了摇头:“不,我的意思是……伪造了四大家族身份的人!”
所有人的表情都仿佛被石化了一样停留在不敢置信上。杜尔威迅速扫视一圈,他们都在盯着琳达夫人,除了——除了鲁克,他正在盯着自己,那种直勾勾的防备眼神,为什么?
琳达夫人抬起下巴,露出了更为顽固而坚定的表情,这样的女人,杜尔威暗暗想,难怪能够成为舍尔家族的女主人:“对,这就是我说的,我们之中,有一个人伪造了四大家族的身份。”
“可、可是,琳达姑姑,这是——这是不可能的。”波琳结结巴巴的环视所有人,眼神中有种寻求支持的意味,威廉上将响应了这种支持:“舍尔夫人,我希望你知道你在说些什么——”
几乎是有些粗鲁的打断上将的质问,琳达夫人厉声道:“我当然知道我在说什么!在来此之前,我足足花了三个星期收集资料——但我仍然不希望这件丑闻公诸于众,毕竟这将会对四大家族的名声和公信力造成不可挽回的破坏,所以……”
意外的是,一直沉默的上将夫人尖声打断了琳达夫人的话:“谁、谁会做这种事情!”她重重的吞下一口气,开始神经质的在椅子上坐立不安起来,“为什么!”
琳达夫人皱眉看向上将,就连杜尔威都能看出那其中的谴责。上将愤怒起身,横过桌子抓住了妻子放在桌面上的手腕,上将夫人在短促的尖叫声后仿佛绷得过紧的弹簧骤然放松般撞到椅背上,脸上满是惊恐和不安:“看在上帝的份上,冷静下来!你这个白痴女人!”
“为什么?自然是为了四大家族的财富和资产!当然,我说的并不是什么远房亲戚一样的无名小卒,而是能掌控财富,签订合约的人——”琳达夫人再度看向每一个人,“在我们之中的某一个人。”
最后一句话几乎落地有声,重重一击让那个悬挂的重量在轰鸣中摔到了每个人脑海深处,胁迫和危险有如实质般化成阴影掩盖在仓惶脸色上,华纳伯爵在惨白中悄声补充:“你是说……现在在这个房间里的某个人?”
琳达夫人没有回话,但从她紧抿的嘴角,所有人都得到了那个难以相信的答案。
“但,怎么会——怎么会?”波琳困惑的看着所有人,而其他人面上似乎都在写着同样的一个问题,就连一直面无表情的鲁克,也抬头用奇怪的表情看着琳达夫人:“你打算怎么做?”
琳达夫人低头看向发问的鲁克,深吸一口气才道:“我将会给这个人一个机会,在明天晚宴之前,我希望这个人能够到我房间里做一个完全的坦白,并答应不再参与四大家族的生意,那么这件事,我将会完全忘掉——你们也将会完全忘掉。”
桌子的某处爆发出一声巨大的椅子后拉碰撞声,乔治浑身颤抖的站起,两手撑在桌上,眼中满是被愤怒点燃的熊熊火花:“你这个——你这个恶毒的女人!恶毒的女人!”杜尔威惊讶的注视着不打自招的乔治,更为奇怪的发现琳达夫人脸上也是跟他一模一样的神情。
“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想些办法把我从家族中赶出去!从以前你就看我不顺眼,就是波琳,波琳都不够好——更别说我这个油头滑脸的败家子了,嗯!?太完美了,这真是太完美,挑这种场合谎告所有人我伪造了自己的身份!你打算找什么借口!?我——”
琳达夫人的怒气这时显然达到了与他不相上下的程度:“别胡说八道了!你这个头脑简单的白痴!我这是认真严肃的事情,轮不到你来发这种小孩子脾气!”
乔治重重的捶打了一下桌面,声音越发高昂:“难道不是在说我吗!难道你敢否认不是在说我吗!”
琳达夫人的眼睛在怒气蒸腾下发出异样的亮光:“……总之,这就是我想说的,明天晚宴之前!”说罢她再度抬起下巴,狠狠的斜视了乔治一眼,仿佛女王退场一般端着姿势往门外楼梯走去。
乔治狠狠的往地下呸了一口,大步往通往牌室的侧门走去,留下重重的关门声在死寂饭厅内回响。
剩下的人都被这突然的变故惊呆了,上将夫人骤然大力的把手腕从威廉上将手中抽出来,用抽泣的哽咽音后退着道:“我、我感觉不太舒服,抱歉,我要回房了。”等苏珊娜匆匆的消失在通向楼梯的门后,上将故作自然的理了理在刚刚动作中被弄乱的衣领,不发一言的也转身追着妻子而去。
“嗯——这真是……太奇怪了。”在面面相觑中,雪赫拉夺人心魄的笑着。
☆、三个散弹枪,一个手枪,两个猎枪
“乔治,琳达姑姑说的当然不是你,不是吗?怎么可能会是你,我是说,我们当然知道你是谁——”
波琳有点语无伦次的安慰着半躺在面向火炉沙发上的乔治,下意识扔出了手中方块,这是一招坏棋,波琳有点懊恼的看向跟自己同一阵营的杜尔威,果然他明显紧张起来的开始算计手中牌分。
雪赫拉发出一声胜利的欢呼,抬笔在计分表上加了一笔。
众人所在的牌室与房内别处不同,到处是波斯风格的布置,充满了异国风情的木雕和跟墙壁等高的挂毯。巨大的火炉被安排在一个舒适的角落,旺盛燃烧的木堆前堆满了蓬松的金色缎面软垫和可容纳至少三个人的大型沙发。两个法国木雕牌桌成对角的放置在一个大型波斯地毯上,背后除了一个中国式的橱柜,就是一个大型的武器陈列架,被玻璃罩盖着,里面放着至少一打以上的古老枪具。在杜尔威快速的一瞥之下,就认出了三种不同的散弹枪,一个左轮手枪,一个单管猎枪和一个平式双管猎枪。
乔治脸上仍然残留着怒红的痕迹,那头被过多油膏固定住的发型在绣着金色风信子花纹的椅背上散乱开来:“闭嘴,波琳。”
女仆艾米愁眉苦脸的给乔治填满了酒杯,她的头上仍然没有绑着女仆用的白丝带。雪赫拉优美的把两根手指举起来,艾米顺从的帮围坐在牌桌前的四人也倒满了酒。
“你这个傻瓜,在那么多人面前说那么多可怕,可怕的话,姑姑一定会很生气。不如明天早上我们去给她道个歉,你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