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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南青告诉我,海哥哥已经死了。
我点头,嗯,死在了日本,没留下全尸。
他垂下眼,指尖神经质样摸索着枪口。
他说,哥,我爱他,你知道的。可是,他也爱我呢,你知道吗。
我说,以后如果有机会,我会问问他有没有爱过你。
他就抬起头来,笑得异常干净。
那感觉其实也很诡异。一张怎么看都狰狞的脸,笑起来本该让狰狞加倍才对。偏偏放在这里就变成干净,干净到我都想怀疑自己的眼睛是不是出了问题。
他说,从小我的世界里就只有他。他教我生存法则布局走棋七情六欲。他像父亲像情人,可有时候更像仇人。我一边爱着他一边又恨着他,甚至在十六岁前最大的梦想是杀掉他好挣脱他加在我身上的桎梏。直到十六岁成人礼,他用最残暴的方法占了我的身子,然后在我脸上划下了第一刀。那种生不如死的痛能把人逼疯了,我流了很多血,不管是脸上,还是身下。本来以为自己要死掉,迷迷糊糊里,听到他在喊我的名字。我趴在自己的血里,勉强睁开一只眼看他。那是他第一次喝醉,也是这辈子唯一一次。他醉得很厉害,却也是第一次把我收进怀里。他亲着我的额头一遍遍地说,你是叶修礼,不是叶修砚,不是。他不知道我已经恢复了意识,也不知道,我如果在那会要杀他,易如反掌。
我说,那你为什么不动手。
他就笑,笑得愈发地浓。
他说,因为在那一刻,我原谅他了。我爱他,其实一直都爱着,哪怕是恨,也是分了一半的爱转成恨。他用各种方法折磨我,不惜把我的脸完全毁掉。他有多爱你,就有多恨我。可是,他那个傻瓜,到死都没敢承认,如果没有爱,哪里会有恨?他恨我,只是恨着因为我夺走了在他看来本该只能属于你的爱,他恨的,是他自己。
在说这些话时,他始终在笑,眼里有浓情。我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总觉那些可能会让我怒发冲冠亦或者隔靴痛痒的话所起的唯一作用似乎仅仅是侧面想象一段扭曲情爱。
然后,他的笑突然消失得干干净净。
他说,哥,其实我要的,从来不是什么当家地位,我只要他。留在他身边,爱他,陪着他,跟他终老。二十多年里,陪在他身边的一直是我,最终却连他的最后一面都没见到。我的心好像碎成了渣子,疼得喘不过气来。你疼吗?
我说我不知道。
他又浅浅笑了一下。
他说,你是个疯子,疯子是不会知道什么叫痛的。其实我很同情你,这一辈子三分之二的时间被人压制,终于有机会做主了,也不过只能留在他身边一年。在他生命里最辉煌最无助最需要爱的时候,是我给了他一切。哥,我比你幸福呢。
我说,或许。
他把枪举了起来。
他说,花非花没死,被我打了麻醉剂睡得蛮舒坦。你的枪里没有子弹,我的枪里有一发。所以,你们俩有一个能活。你是想让他活着走出去,还是自己活?
我说,你完全可以杀了我们两个的,不用这么大发慈悲。
他摇摇头。
他说,我只要海哥哥。他死了,我也没什么去争去抢了。不过,你知道吗,就算我们两个只能活一人,还有工作要做。他不死,海哥哥不会瞑目。所以,哥,我们做个约定行不行?不管是谁走出这扇门,杀了他。
我说,你知道?
他说,哥,你不是我,你也不是海哥哥,所以这辈子你不会懂他为了让你活命牺牲了多少,你也不会明白,我跟海哥哥的感情到底有多深。好了,举枪吧,我们两个先做了结。
我说,小礼,二十四年前,我最期盼的事,是等着你出生。
他说,哥,再见。
我举枪,扣下了扳机。
☆、二十九
一发子弹,一声枪响。
两个人活。
死的,是叶修礼。
我的子弹正中了他的眉心。他垂下头,唇角还噙着一点若有似无地笑。如果不是额上还有一个流血的洞,他看起来只是睡着了。
这是我能给他的,唯一一点温柔。
你在奇怪为什么死掉的是他,对吗?
其实,不用奇怪的。
当南青送来那把枪时,里面已经被装上了子弹。一发。当我走进这间厂房时,叶修礼每说一句话,脸上的表情都在无声做着注释,那个,叫做遗言。
我仅存的右眼看到了他的绝望,隐藏的瞳孔看到了他的心。他的心在对我说抱歉,不是抱歉着夺走本该属于我的人我的身份我的地位我的命运,他抱歉的是在他夺走所有属于我的一切后,却没法以我的身份解决掉制造出这一切争端的祸首。
我不怨他。因为当他换了枪把自己的命送上时,我原谅他了。
因为,他不是疯子。
他只是个孩子,做不得弑父大罪。
甚至在这一刻,我也原谅了那时。
看不懂我在说什么,对吗?
没关系,我讲给你听,从头开始。
二十五年前。
三岁开始,记忆变得清晰起来,叶景墨也将培养叶家下一任当家的任务提上了日程。我开始学着摆弄枪支,磨练拳脚,舞文弄墨,推揣人心。每晚睡前,叶景墨会给我讲故事,不是童话里的公主与王子,而是遥远年代里兄弟相杀争权夺位的你死我活。那时候,他说的最多的是,想要千秋万代,就只能一人独活。
于是,当别的孩子还在肆无忌惮地挥霍童稚无知时,我的脑子里有了清晰的认知,从老祖宗开始,命,是跟权利绑在一起的。
再大了些,叶景墨开始断断续续告诉我叶家的历史与藏在深处的秘密。他甚至开始对我灌输着,终有一日,若要留存,须手刃血亲。
然后,五岁生日时,有了那一场变故。打开叶家后门的,是那时。血洗叶家的,是赫家。可是,没有人知道,最先生了篡位之心的,是我的亲叔叔。
这个世上,唯一知道的人,是我。
因为当他拨出了那一通决定叶家几十口人性命的电话时,我就站在门外,手里举着想要送给弟弟的棉花糖。十分钟后,叶家的门被打开,而我,甚至还没来得及找到自己的亲爹爹来说出那些十万火急的话。
正如我说过的,拥有重瞳的叶家人,是被诅咒的一家。世代单传可以留存,但当某一代突然出现两位子嗣时,注定要被抛弃的那一支,其实同样可以反扑了变成宗家。
叶景墨太心软,他做不得朱棣清君侧的强硬,也达不到四爷铲异己的狠绝,结果只能一败涂地。
那一场漫天的大火,其实是我的亲叔叔一手促成。那时也好赫家也罢,终究不过是他手里的一枚棋。我说过,叶家人布局行棋的本领,才真正是无人左右。
而在我最后的记忆里,他同样死在了那场火中,这才让我心安理得地一睡二十三年。
直到现在。
其实一开始并没有察觉,甚至觉得那时耗尽二十年的光阴来摆平余孽不过是因为他能力太差。等到叶修礼公然跳出来挑衅时,我不过气那时一波未平再起一波,这才慢吞吞地插了一脚。
事实却是,是我轻敌。
二十年的时间,足够让一个野心勃勃的人疯狂至癫。叶修礼爱惨了那时,就算杀了自己也不会把那时逼上绝路。而到最后,那时却不得不搭上自己的命才能换回我苟活的机会。
南青杀了那时。
叶修礼所有得到的情报,跟另一个人同步。
叶修礼直到死,都在无声诉说着自己的苦苦挣扎。
叶修礼不会指派南青杀那时。
箭头指向了一个人,那另一个人。
那另一个人,才是南青的主子。
那另一个人,拇指上还带着二十多年前从我老爹手上褪下来的玉扳指。
现在想想,其实那时已经尽力了。不,不光是尽力,他做得很好。这个世上,本来没有人可以与叶家人抗争,那时做到了,并且坚持了二十三年。
那时,与那个打败叶景墨并且差一点登上宝座的男人抗争了二十三年,还为我留下了反抗的机会。
那个男人,是我的亲叔叔。
那个人,是七爷。
☆、三十 剧终
从厂房出来时,南青居然还留在原地。见我出来了,疾走两步迎上来,还下意识地往我身后看。
我说,南青,你在看什么。叶修礼死了,看不出他来。
南青说,爷,花非花怎么办?
我说,死不了,随便他。至于你,看我活着出来好像一点都没惊讶。
南青笑了。
这是我第一次看到他笑。好像快要解脱样地笑着,眉眼里都被暖意塞得满。
南青说,爷,你的命注定不该握在叶修礼手中。
我也笑,反问他,那我的命该握在谁手里?
南青扭头看天。
我奇怪的是,他居然是为了掩藏眼底的泪。
流血不流泪的汉子,为谁哭?
当他再度低下头时,已经恢复了自如。
南青说,爷,你的命,只能握在你手中。
很好听的话。
我说,谢谢你夸奖。现在,麻烦你开车,送我去七爷那边。
南青说,好。
去七爷府邸的路上,我第一次主动开了口。
我说,南青,那时其实是主动要你开枪的,是吗?去日本前,他早就准备好了死在那边,是吗?
南青没有犹豫,他只是沉默。我能看出他的沉默,是不想提及自己的弑主一事。同样的,他的沉默也在无声告诉我,我没有猜错。
我说,南青,在过去的这些年,他有没有查出七爷的真正身份?
这次南青回答得很痛快。
他说,没有。那爷知道暗地里有人在做对,但那人行事滴水不漏,他用了多年也不过是挡下那人的名枪暗箭,却始终查不出幕后之人。直到那爷坠崖后,由明里转到暗地里四下里追查,才隐约触到了那人的线。
我说,你是什么时候投靠到七爷身边。
南青握着方向盘的手不着痕迹地紧了紧。
他说,那爷坠崖后,七爷主动找到我,请我到叶修礼身边做个照应。当七爷发觉那爷诈死后,我主动请缨暗杀那爷。你回国后,也是我通风报信派人抓走了花非花。
我说,南青,你杀那时的时候,手有没有抖?
南青不说话,一脚踩死了刹车。
他说,爷,到了。
七爷已经在等我了。看起来应该等了有些时候,茶色都淡了不少。瞧见我进来时,还特意吩咐了身边人全部退下。南青大约很受信任,径自到人身边站定了,七爷居然也没说个退下。
南青说,七爷,少主子跟花非花同归于尽。
七爷点点头,冲我笑,说,坐。
我也就坐了,坐在堂下,顶礼膜拜样。
七爷说,小砚,你还能活着回来,真好。
我说,是小礼不想活,把活命机会留给了我。让七爷担心,是我的不是。
七爷刮刮茶沫子,笑说,小砚,还喊七爷?
我就笑,说,叔叔两个字,忘了太多年了。
七爷摇摇头,缓缓放了茶杯回桌上。
他说,小砚,若是为了你父亲,你该恨我。可若为了叶家,你就不能恨。你父亲心太软,撑不起一家之主的位子。从小我就疼你,当亲儿子来疼。虽然修礼才是我的骨肉,可他却像景墨的孩子。只有你,跟我最像。心够硬,人够聪明,手段够高超。当你回来并且想到用三枝基金恫吓老大时,我就知道,这个当家的位子,非你莫属。
我说,谢谢七爷厚爱。
他说,小砚,你该知道,历史向来如此,分久必合,合久必分。这一族分崩离析一个多世纪,早就到了合而为一的时候。我做这一切,不过是为的让整个家族重回昔日的荣耀。我老了,这个家也没法再持下去,终有一日,我打拼出来的天下,会是你的。
我把怀里的枪掏了出来。从这幢房子带走的枪,兜兜转转一圈后,又回到本来的地方。
我说,七爷,当时带走的两发子弹,本想着一发给叶修礼,一发留给我自己。可是,到现在,我只想把两发子弹都留给你。
七爷笑,说,小砚,别对叔叔开这种玩笑。
我说,你看我像开玩笑的样子吗?
七爷敛了笑脸,南青也适当地举了枪。
七爷说,小砚,识时务者为俊杰。我说过,历史的趋势向来伴随着血肉堆积。为了家族的荣耀,族人势必要有贡献血肉的献祭心。我知道你现在伤心难耐,不怨你。但是,你不是小孩子了,要做当家,就记得把脾气收好。你知道的,为了这个家,我连亲生骨肉都可以舍弃。花非花已经死了,对外等于彻底抹杀了叶修砚的存在。所以,在你开枪前先想清楚,是要坐回叶家当家的位置,还是无声无息地消失。
我说,七爷,我想清楚了。就在刚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