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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组合屋?」
妮亚耸耸肩。「希望这些组合屋撑得过大风雪。」
「什么时候要拆?」汤姆问。
妮亚嘴角露出一抹得逞笑容,随即收起,连汤姆都没有看到。
「就在最近了。汤姆,如果你还想看看那些小屋,最好赶快去一趟,不然拆掉了你就永远看不到了,你不会觉得难过吗?毕竟……」妮亚闭上嘴巴不再多说了。
她想,说到这里应该就够了。
果然,汤姆听完之后沉吟了一会儿,然后转过头,眼光投向远处被白雪遮盖环绕的雪白山头。
这么说的话,那间小木屋也会拆掉了?
曾经见证八年前那一夜的小屋,即将要消失了?
不知道为什么,汤姆突然很想去看看那间小屋。
那个男人的影子渐渐在脑海中清晰起来。
莫理斯·约克。
已经八年了,他一定不记得自己了。
隔了八年再回到这里,走在幽静的山径上,一切似乎都和以前不太一样,又似乎都一样。
山径两旁多了些路牌与栅栏,但前头转角那棵松树却仍健在,依然枝叶茂密,枝干挺拔。
现在是春末,气温仍有些寒冷,但山腰处已经不见积雪,厚实肥沃的土壤里长满了青绿的草木植物,有好些还开了花,红色、紫色和黄色的花朵好不热闹。远处不断传来几声清幽鸟啼,一前一后应和,除此之外几乎没有什么其他杂音。
很安静、很安静。
而且山上空气凉爽清新,不像海边总是烈日高照,空气中也总是带着湿气与咸味,让人皮肤上的毛细孔总觉得黏腻不自在。
虽然很久没有爬如此险峻的山,但这些年他的体力并没有减退多少,还不到中午他就已经来到了那座小木屋的转角前。
汤姆看着那处转角,竟犹豫了一会儿,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
还是在期待什么?
但,又怎么可能?
都已经八年了,那个人的家又远在尼尔森,怎么可能平白无故出现在这里?
汤姆笑着摇了摇头,直骂自己傻,到了现在还放不下过去,还在期待所谓的……「奇迹」吗?
他仰起头看着一片蔚蓝的天空,同样都是一望无际的蓝,山里的天空永远都是那么安静,仅仅偶尔会有几只飞鸟飞过,不像海浪潮起潮落,浪潮声音错落有致,但听久了却总觉得心里没来由烦躁。
汤姆抱着开玩笑的心态想着:好吧,要是真的在那栋小木屋里遇见莫理斯,那他可以考虑和这男人认真谈一场感情。
明明知道这只是自己开的无聊玩笑,但真的走到小木屋前,伸手准备打开木屋的门时,他还是可以感觉到自己的紧张,以及突然加快的心跳。
万一是真的呢?
万一莫理斯现在人真的在里面等他?
万一……天啊!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浪漫起来?都已经八年了,如果是他自己都不会坚持这么久,他到底在期待什么?
自己不是早该忘了这个男人,也不该对他有任何期待吗?
即使不断对自己做着心理建设,但汤姆推开门的时候,还是忍不住屏住了呼吸。
老旧的木门「咿呀」一声打开了,灰尘粒子被空气卷起,在阳光下飘浮。
里头空无一人。
汤姆松一口气的同时,也感觉到微微失望,等到他察觉自己的情绪变化,忍不住苦笑对自己摇摇头。
人心果然最难控制,明明理智上知道不可能发生的事情,心理上却还是会不知不觉地去期待。
然后在期待之后失望。
这一切都是自找的。
汤姆原本想关上木门,就此离开,但想了想还是走进小木屋里。
这里不只是只有他和莫理斯的回忆而已。
他记得有一年的冬天,他也是在这里独自过了一夜。
为什么会在风雪那样大的夜晚,自己一个人冒险跑到这里过夜的理由,他其实已经记不太清楚了,但那一夜之后,当他睁开眼睛往窗外望去,见到的不再是冰冷的白雪,而是灿烂的阳光。
这里仿佛是他最阴暗的避难之所,不管发生什么事情,只要躲在这里并且能撑过最艰难的那一夜,一切便都会没事。
只可惜这里将要被拆掉了。
汤姆打量了一下四周,小木屋里设备很简单,一边墙壁只用木板隔了两张上、下铺的床,发电机放在下铺床底,窗户下的角落则放着一些干粮、饮水和……一瓶酒。
等一下,他记得以前没有酒的?
大概是哪个曾在这里过夜的登山客好心留下的?
他吹了声口哨:是谁这么有雅兴,爬山还带葡萄酒来?
汤姆没怎么多想,看完之后也没有带走任何东西,就这样静静离开了。
第九章
等到调职命令下来,汤姆再次回到登山中心,已经是三个月之后的事情了。
最炎热的夏季已经过去,凉爽秋季翩然到来,仿佛才一眨眼,满山遍野的翠绿便被鲜艳的黄色、橘色以及红色等各色准备落下的树叶染成温暖色系。
秋风吹起,落叶便哗啦啦地随风落下,一层又一层铺满在地上。
重新回到登山中心,担起登山导游的工作,汤姆不需要多久就完全适应,毕竟这是他最熟悉以及最喜爱的工作。
妮亚之前告诉他,库克山小径上即将要拆除的那几栋避难小木屋,不知道为什么,至今尚未拆除。
也许是舍不得,又也许是有些东西在还没有完全消失之前,汤姆还希望能捉住些什么,自从回到登山中心工作之后,只要有机会他就会去那间小屋看看,有时候也会一个人在那里过夜。
而每次在那里过夜,思绪总是辗转反复,几乎无法成眠。
他发现自己过去八年在海岸观光处的工作一开始虽然感觉像是放逐,但唯有如此,他才能真正抽离自己,回过头来检视自己过去的所作所为。
他并没有完全被「治愈」,直到现在,汤姆仍旧是个安静且容易自卑的男人,但至少他开始尊重自己,不再随意接受别人的搭讪与一夜情要求。
事实上,他几乎快成了绯闻绝缘体,对性爱与身体上的接触竟有些兴趣缺缺起来。
有时候他躺在小木屋里的木床上,睁开眼盯着头上低矮的木板,会想着如果是现在他与莫理斯在这里共度一夜,还会不会发生那夜的事情?
但是他没有答案。
甚至自己对于莫理斯一直以来到底是抱持着什么样的感情,他也说不上来。
如果是爱情,为什么自己之前一直屡屡拒绝他?
如果不是爱情,那为什么自己至今仍对他有所期待?
原本以为自己早就淡忘了这个人的影子,可是回到这个所有一切开始的地方,即使已经过了八年,那些回忆与强烈复杂的情感还是如潮水不断涌上心头。
即使他知道只要来到这里,就无可避免地会去回想那些事情,而那正是自己当初离开这里的目的,但他就像中了魔一样,无法不让自己一次次再回到这个地方。
也许只是因为这里即将要被拆除,他还想记住些什么,所以才在这最后一刻紧紧捉着不放。
一旦这间小木屋拆除了,那些事情他才能真正从此淡忘吧?
但汤姆却隐隐觉得这不过是安慰自己的借口,只是他不想再去细想背后的理由到底是什么。
今天是他回到登山中心之后,第五次抽空一个人来到小木屋附近。
秋天到来已经一个多月,山上的林木枯叶已经差不多落了一半,半秃的枝枒透着蔚蓝无云的晴空,有些萧瑟空凉。
汤姆来到小木屋的时候,太阳已经差不多快下山了,他正盘算着要加快脚步下山到山腰处的青年旅社过一夜,还是干脆就在小木屋过夜?
如果是在小木屋过夜的话,他的粮食似乎不太够,不过他记得小木屋里头有备用粮食……
推开木门,温暖的橘红色夕阳余晖照在角落,映着一瓶葡萄酒。
汤姆突然心里感应到了什么,他走过去拿起那瓶似乎一直在那儿都没人动过的酒,上头的年份写着二〇〇〇年。
但是他记得上次来的时候,同样一瓶酒,上头的年份却是一九九八年。
这瓶酒不但有人喝过,而且那个人还带了新年份的酒来替换?
汤姆的眼光再移到葡萄酒产地,当「尼尔森约克葡萄酒庄」的字样映入眼帘时,他只觉得胸口一紧,接着不自觉地倒抽了一口气。
是莫理斯吗?
真的是他?
他也来过这里,而且来了不只一次?
这瓶酒是他留在这里的?
为什么?
一连串的问号在他脑袋里浮现,他拿着酒瓶的手也开始微微颤抖。
感谢老天,幸好在这间小木屋拆除前,他发现了这瓶酒……但是……汤姆紧紧握住酒瓶,一时间不知所措。
胸口里有一种冲动想要抓起酒瓶就往山下跑,然后……然后呢?
然后去找那个男人吗?
去问他为什么要把这瓶酒留在这里?
可是都已经八年了,就算那个男人最近还曾来过这间小木屋,那又不代表什么,说不定只是带着新欢(也许是再婚的妻子)来到这里,笑说着当年遇到的山难,自己是如何大难不死。
然后汤姆的名字只是被轻描淡写带过。
而这瓶酒留在这里也许只不过是想替男人的葡萄酒庄园打打广告,毕竟喜爱登山的人,其中说不定也有品酒老饕……
发现酒瓶来源的兴奋感觉过了之后,汤姆开始一一排除所有和自己有关连的可能性。
最后他勉强恢复冷静,将酒瓶慢慢放回原处。
今夜还是不要在这里过夜好了,不然他想他会克制不住自己,一口气把这瓶酒都喝光。
但在气温陡降的夜里买醉可不是好事,他可不想失去意识结果失温不小心死在这里,身边还躺着约克葡萄酒庄的空瓶子……那是莫理斯亲自酿制的美酒,他不想就这样糟蹋了,而且要是上了报纸,恐怕也会损及他的酒庄形象。
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何会那墨绿色的玻璃酒瓶如此依依不舍,酒瓶已经落地了,握住酒瓶上的手仍没有放开。
突然小木屋里一暗,接着他听见身后有人发出讶异惊呼。
汤姆转过头,见到一个高大的身影正背着阳光,站在他面前。
因为背光,他看不清那人脸上的轮廓,但他心里已经知道了那人是谁。
即使看不见那人的脸,即使那人还没有开口说一句话,但他就是知道。
「莫理斯……这真的是你的酒?」汤姆问。
但那人并没有回答。
在尴尬的沉默之间,汤姆还以为是自己刚刚太过心神激荡所以认错了人,他放下酒瓶,站起身子想要走近那人面前,好好看看这位突然闯入的不速之客到底是谁,却听见了那人突然发出一声哽咽。
汤姆愣住了。
接着又是第二声哽咽……很快哽咽就连成一串变成压抑的哭声,男人的肩膀也开始抖动起来。
「莫理斯?」
这个人到底是不是莫理斯·约克?
汤姆疑惑地走到高大男人面前,只见满脸落腮胡的男人已经泪流满面,像极了一只被主人遗弃最后终于又回到主人怀抱的无辜大狗,脸上满是委屈,却没有一丝怨怼。
「莫理斯,真的是你吗?」汤姆又问了一次。
以前的莫理斯脸上干干净净,现在的他脸上不知道是无心整理,还是刻意,从脸颊到下巴蓄起了一大片落腮胡,如果不是现在哭得满脸鼻涕眼泪,看起来应该是个不论男女都想把到手的超性感熟男。
「莫理斯,你为什么要哭?」
尽管以前就知道这高大的男人其实是个爱哭鬼,但汤姆很不擅长安慰人,所以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该做些什么。
是要温柔抹去他的眼泪?
还是走上前狠狠一拳敲在他胸口,告诉他男儿有泪不轻弹,有什么委屈告诉他就好?
高大的男人只是泪眼汪汪地看着汤姆,无辜的墨绿色眼眸浸在泪水里更显得润泽动人,充满深情。
汤姆心中一动。
「莫理斯,难道你常常过来这里?」
男人点点头。
「这八年来一直都是这样?」
莫理斯头点得更用力。
「葡萄酒是你留下来的?」
莫理斯又点点头。
然后他用力吸吸鼻子,仿佛这时才意识到刚刚自己哭得有多狼狈,赶紧不好意思地用手抹去脸上的泪水与鼻涕。
「这些酒都是别人喝的?」汤姆又问。
莫理斯摇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