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畏途海笠-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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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心里有些莫名的慌。其实她早就想到这点了,只不过一直没说出来。严绯总觉得心里想是一回事,拿上台面说又是一回事。有些事情只能搁心里想想,一旦说破了,说不定就成真了。
“什么叫‘还什么都不知道’啊,我告诉你你妈知道的多着呢。”严绯她妈对女儿小看自己的八卦水平很不满,竹筒倒豆子把知道的都一股脑儿地说了。“你忘了啊,郑鸣义他研究生论文就写的同性恋呢。还有前两天他帮你姨妈抹窗户,突然问说,如果他喜欢男的你姨妈怎么办。你姨妈想着他肯定是开玩笑,张嘴就是一句老娘打断你的狗腿,结果吧他就没声儿了。现在你姨妈越想越不对劲儿,想再问清楚又不知道怎么开口。你说这叫个什么事儿啊。”
严绯一边听一边默默地拧干毛巾擦脚。面对女王状似若无其事实则万分期待的眼神,她站起身来,顺手将毛巾丢回洗脚盆里,轻飘飘撂下一句,“你们折腾去吧。这是郑鸣义自己的事,我不管。”

她并没有打电话给郑鸣义通报这件事情,他们的关系也还是一如既往的亲。只不过,严绯暗自在心底下了决心。假如郑鸣义后半辈子真找个男人过了,她绝对站在他那边,义无反顾地站在他那边。
管它什么世俗眼光伦理道德,见它的鬼。那可是郑鸣义,是她哥。

………………………………

然后,像是为了印证严绯那个【有些事情一旦说破可能就会成真】的想法一样,今年除夕夜吃团年饭的时候,郑鸣义坦白了。后来严绯才知道,用专业一点的词来讲,就是出柜。
年夜饭按照惯例小辈要站起来敬酒。同样按照惯例,年龄最大的打头。郑鸣义端起一杯啤酒站起来,不知为何手脚有些慌乱,差点碰倒了邻座严绯她爸的碗筷。吵吵闹闹的一桌人很快安静下来,十几双满含笑意喜气洋洋的眼睛看向拼命舔嘴唇酝酿的郑鸣义。他也是笑着的,只是嘴角有些微的发抖。
严绯下意识地放了筷子。她莫名其妙地开始为郑鸣义紧张起来。

“……首先!新年到了!先一起祝每个人都心想事成万事如意啊!单独说的话,希望外公外婆还有爷爷都身体健康!想吃什么喝什么都不要节约,现在是该你们享福的时候了,节约干什么啊。然后是小姨和叔叔……祝你们工作顺利!争取今年多赚钱换台新车!至于严绯,你就只有一条——好好搞学习听到没有?要努力考个好大学!最后嘛我爸妈……新的一年你们两个少吵点架啊,我一个星期就回来一次家里还老鸡飞狗跳的,你说我愿不愿意在家呆着。嗯……那就这样吧!新年快乐!我干了啊!”
“……哎好好好,一起干一起干啊!”
每一个人都在干杯。透过桌上电磁锅里蒸腾出的热气,严绯看到了郑鸣义仰起的脖子和喝酒时上下滑动的喉结。她看着他一饮而尽,将空杯子重重放回桌上,然后用手背一抹嘴,连带着脸上别扭的笑容也被这一下给抹去了。
“我还有些话想说。”

饭桌上本来被刚才一席话炒热的气氛又缓了下来。严绯她爸笑着接了一句,“怎么,还说上瘾啦?”
这善意的玩笑话并没有让郑鸣义的脸色有所好转。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再睁开的时候,那眼睛里闪烁的坚决竟让严绯觉得害怕。
她心跳得飞快,手心里捏出了汗。
“我知道大过年的说这个不好,今年我们家年也算是没办法好好过了。但是我不说又不行……我已经瞒得够久了,不能再这么下去了。”
大人们脸上的笑容都还没来得及收回去,定格在半路上,显得每个人的脸都有些奇异的扭曲。
“我这么久都没谈女朋友,是因为……我喜欢……男人。我跟一个男的在一起有一年多了,他是我们公司销售部的,比我小两岁。我们是认真的,不是随便玩玩,我……想跟他好好过日子。所以爸妈,我知道说对不起没什么用,这也不是什么对不起就能解决的事情。儿子是同性恋,娶不了老婆,不能传宗接代,以后说不定你们也会被人说闲话。你们想怎样我我都认了,打也好骂也好,扫地出门我也认。但是不管怎么样,你们都是我爸妈。”
郑鸣义的嗓音都在颤。他说完眼眶就红了,吸吸鼻子不再开口。
严绯脑袋轰地一下就乱了。她是见人哭自己就会跟着哭的类型,一看郑鸣义哭腔都带出来了,鼻子一酸,自己开始条件反射地掉眼泪。她使劲眨掉眼里多余的水汽,视线从模糊变得清晰。在那一瞬间,她看到了姨爹姨妈惨白的脸。

一时间饭桌上一片死寂,没有人开口,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郑鸣义咳了一声清清嗓子,低头盯着桌上一盘红烧鱼,声音也小了下来。
“……我就是想告诉你们这件事。这种事情也不可能瞒一辈子,你们总会知道的,早说晚说都是说,希望你们能——”
“——滚!!”

沉默过后是突如其来的爆发。啪的一声重响,是严绯姨爹一手拍在桌子上的声音。他拍的是那样重,简直就像是把手使劲往桌上摔。碗盘震动了一下,严绯吓得一抖,瑟缩在椅子上。
她从来没见过姨爹发这么大的脾气。
郑鸣义的脸一下僵住了,眼睛仍然死死盯着那盘鱼。
“你跟老子搞同性恋?!你他妈搞什么不好偏偏去搞同性恋?!!你还要不要脸啊!滚!跟老子滚出去!!”
近似于咆哮的姨爹脖子上爆出了青筋,狰狞的面容像一头暴怒的野兽。他狠狠瞪着自己养了三十二年的儿子,看上去恨不得把他撕碎。
严绯看着仍旧固执地低着头的郑鸣义,有两滴泪啪嗒一下砸碎在他身前的碗里。
郑鸣义抬起手背揉揉眼睛,闷头下桌,拿起沙发上的外套和包,开门走出了家。空气微不可察地颤动一下,空落落的。
门吱呀一声关上,隔绝了两个世界。

………………………………

最先开口说话的是严绯三岁的小侄女。她站在一边扯严绯的衣角,奶声奶气地提出要求:“小姨~~我、我要吃糖~~~”
这句话终于把一桌子人都惊醒了,严绯慌乱地抬头扫了一眼四周。姨妈把脸埋进掌心里,整个人哭得发颤。姨爹维持着刚才的姿势不动。爸爸开始抽烟,妈妈沉默不语。三位老人坐在上席,看上去像是凝成了几座苍老的雕塑。
……郑鸣义呢?
哦,他走了。
严绯这样想着,突然感到自己的胸腔被一阵令人窒息的心疼淹没。她哗地一下推开椅子站起身来,毫不犹豫地冲向大门。
“严绯你往哪跑?给我回来!”
她顾不及回答便拉开门冲进楼道。室外的冷空气骤然袭上她糊满泪水的脸,是凉到人心底的寒。
外婆家在八楼,没有电梯。她一边火急火燎地一步两级跨下楼梯,一边朝下大声喊:“郑鸣义——!郑鸣义你等等!”
狭小的空间里声音一层一层地往下传,楼道里的声控感应灯霎时亮了个通透。严绯抬手想擦掉脸上冰凉的泪,却发现怎么都擦不完。她不知道追出来有什么意义,脑子太乱也没想过追上了要说些什么。郑鸣义哭了,这个事实足以让她做出一些她自己也理解不了的举动。
有时候她甚至觉得,每个人做每件事,还真不需要什么确切的理由。

………………………………

严绯在二三楼的楼梯拐角处追上了他。她站在三楼一家住户的门口,呆呆地望着和自己隔着十几级台阶的郑鸣义。她突然感觉他离自己很远很远,远到她怎样够都够不着。
郑鸣义的脸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毫无血色,一片蜡黄,脸颊上湿漉漉的挂着未干的泪痕。纵使在这样狼狈的情况下,他仍旧慢慢努力地对严绯露出一个安抚性质的笑容。
严绯情绪立即崩溃了,横冲直撞地跳下楼梯,一头栽进后者的怀里哭个昏天黑地。她一边大声抽噎一边唾弃自己,本来是要出来安慰人的,结果反被别人安慰了。
“你、你到哪……哪里去?”她极力控制发颤的声音,捋平了舌头试图挤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郑鸣义的脸在严绯朦胧的视野里变得无比柔和,整个轮廓都被晕开了温暖的毛边。他的声音像从极遥远的地方传来,听到耳朵里都是飘乎乎的。
“我不是在公司旁边租了房子嘛,我……先回租的房子去。你跟你姨爹姨妈说一声,至少得让他们知道我到哪儿去了。”
“……那你以后怎么办。”
“以后……”郑鸣义苦笑了一下。“我暂时回不了家了。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吧。”
他放开严绯,重重揉了一下她的头顶,语气刻意变得轻松起来:“没事儿,你快回去吧,都是我家里人难道把我砍了不成。楼道这么冷你出来连个外套都不披一件,有时候我真不知道你在乱七八糟慌些什么东西……回头我给你电话。”
严绯用手抹了把脸,一开口,鼻音浓的像得了重感冒,嗓子都嘶哑了。
“郑鸣义……”
“……嗯?”
“你……真喜欢……那个男的?”
“……嗯。”
“那……有多喜欢?”
郑鸣义眉目舒展地笑开了。他一把拍上严绯的后脑勺:“小丫头片子,你在东想西想些什么啊,肥皂剧看多了吧你……就跟你妈喜欢你爹一样。”
“什么啊,”严绯不满地揉着自己的脑袋:“你是没看到我爸妈吵起来的时候。还有我妈亲口跟我说过她不喜欢我爹,当初没办法才嫁的他。”
“你傻啊,这你都放心里。”郑鸣义打开包翻出一包餐巾纸,抽出一张递给严绯。“你爸妈就算吵架吵得上了刀子都不会分开的你信不信……我们也是一样。生气的时候我真觉得妈的这个人怎么这么可恨啊,一眼都不想看到他。但是你要我离开他吧……我做不到。”
严绯接过纸来先把眼泪一擦,然后把纸巾一对折,鼻涕擤得震天响。
“郑鸣义你别搞这么深情我不习惯。我看你回避一下也好,等他们平静下来了才好商量。反正我们那个变态死学校过个年也只放十几天,过不了多久我就上学去了,让他们自己先纠结着吧,早晚会想通的。”
“……哪那么乐观啊傻瓜。”郑鸣义揉揉眉心,神情有些疲倦。
“有些事情,一辈子也没办法想通啊。”

………………………………

对于郑鸣义的这句话,严绯本来是不以为然的,可是随着时间的推移,她不得不承认这句话有它一定的道理。
在家里郑鸣义的名字成了禁区,每个人都小心翼翼地回避这个话题。姨爹的烟瘾变得越发大起来,没事就到阳台上去抽烟,抽着抽着眼眶就开始泛红,然后闭上眼抿着嘴巴半天不说话,下巴都在微微地抖。姨妈跟严绯她妈基本上隔一天就打一次电话,一打就说上一个多小时。严绯有时候会故意去卧室找剪刀吹风机什么的,路过的时候竖起耳朵能听到听筒里传来啜泣的声音。她家女王也握着电话红了眼,不停地重复说,姐,想开一点,身体最重要,不要急出了毛病。
严绯既心疼又着急。姨爹姨妈一直都待她特别好,事事都宠着她。严绯还记得她三岁的时候有次跟郑鸣义玩,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莫名其妙哭了,姨爹一看心疼得不分青红皂白一巴掌招呼到了自己儿子身上去,17岁的郑鸣义无辜挨了一顿打,连解释的机会都没有。
她呆在家里不敢跟郑鸣义打电话,发短信又说不清楚。幸好放假时间短,返校补课的第一天中午她就找了个安静地方,把姨爹姨妈的事一股脑地都告诉了郑鸣义。
电话那边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严绯以为自己的手机出了什么问题。正疑惑怎么没声音的时候,听筒里终于传来郑鸣义发颤的嗓音。
“严绯,帮我好好劝劝你姨爹姨妈。”
严绯心里咯噔一下,越发难过起来。
“我不敢啊……我不知道怎么开口。”
郑鸣义低低叹了口气,“也是。你现在学习时间也紧,别分了心,家里的事情先别管吧。现在我这事儿还没过去多久,等过一阵子他们会来找你的,他们肯定知道你会跟我联系。你姨妈那个人你也知道,她现在就是拉不下脸来问你,其实心里肯定担心得要死。宁愿自己东猜西猜七想八想的,偏要拧着一股劲儿自己跟自己过不去。母子连心,我了解她。等她自己来问你的时候,你再跟她说说我的近况,好让她放点儿心。”
“……嗯。我知道了。”严绯蹲下来,有一下没一下地揪着草玩。“那你现在过得怎么样?星期六星期天也呆在自己租的房子里啊?那多无聊啊。”
“……我把我房子退了,现在跟……那个谁合租一间房。”
严绯一听心情立马好起来,努力憋住笑问:“那个谁?那个谁是谁啊。”
“严绯你再装!那个……就是——唉这该怎么称呼呢真是烦人。好吧虽然这样讲不太恰当……就是我爱人。”
“噗哈哈哈哈哈哈!”严绯一下子破了功,捶地狂笑起来。“郑鸣义你个死皮赖脸的居然还会不好意思!我的人生圆满了!诶他叫什么名字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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