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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初迟暮问起,他只说在外边跑保险,做销售,累是累些,不过也当锻炼身体了。迟暮心思虽不算缜密,也不是个粗线条的人,很快注意到陈禹锋身上多了很多类似擦伤的伤口还有手掌渐渐密实的茧子,一次好奇心驱使下,他悄悄跟着陈禹锋去了趟他上班的地方,一直跟到一处工地,看着他换上紧实的白背心和工作裤,戴着安全帽在工地上和普通工人们一起搬沙子运石子,尘土连天,很快就是一脸一身的灰。
迟暮浑噩地回了家,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之后一连好几天,只要看见陈禹锋笑着的脸,迟暮脑子里意外蹦出了“相依为命”这个词,虽然温暖,又让人心酸。
他开始重新审视自己与陈禹锋的这段感情,忽然觉得歉疚无比,陈禹锋如今会变成这样几乎全是因为他,因为他答应了与他在一起,即便那时他并不知道后来发生的这些事情。
一个人孤单得太久了,总会寻些温暖来依靠,这便是两个人组成伴侣的意义,陈禹锋能带来这种温暖,于是迟暮就这么顺水推舟地靠过去了,不带想法,也不计后果,甚至都没有考虑他们之间到底存不存在那个最重要的东西——能将两个人绑在一起的爱情。
这并不是他想要的,他渐渐觉得他现在对陈禹锋最深的感情就是歉疚,古有商纣王为了苏妲己败坏了一个国家,陈禹锋为了他和家里闹成这样,根本就不是他想要的,所带来的除了负罪感,再没有别的东西。
几天之后的一个晚上,陈禹锋很晚才回来,带着肩膀上一圈散发着消毒水味道的纱布。迟暮追问了半天,他也吞吐了半天,才勉强道出实情。这就是在建筑工地经常会出现的风险:一根细钢筋从房子上边落下来,刚好擦过陈禹锋的肩膀。陈禹锋描述场景时语气轻松自然,仿佛不是什么大事,迟暮端详伤口片刻,明白只要钢筋不是擦过,而是正中,陈禹锋这只手臂就差不多废了。
祸不单行的是,也因为受伤的关系,手臂使不上力气,包工头扔给他一点补偿金,就又把人给辞了。
见迟暮脸色很难看,陈禹锋安慰他,“没关系,不是什么厉害的伤,我身体好。”
迟暮说:“你别去找工作了。”
“我不想被你看不起。”
“不如我们去找你的父母把。”
陈禹锋摇头,“我不想回去,他们容不下你。”
“那我们分手。”
这句话脱口而出的时候,迟暮自己都愣住。陈禹锋呆呆望着他,猛然伸出手,将人抱住,“迟暮。”他急道:“现在说这种吓人的话可不好,我们好不容易才在一起,我们……”
陈禹锋的声音在颤抖,迟暮把手贴在他脸上,想了一会,才说:“我就问你一句,为了我,你离开你的父母,好好一家人闹成这样,你安心吗。”
陈禹锋不出声,只是将手收紧,肌肉太过用力,淡淡殷红又从肩膀的纱布里浸出来。
“我知道,你不安心,你头顶上安了个不孝子的名头,这让你很痛苦。”见陈禹锋不说话,迟暮索性帮他说了,刚开始他会觉得这种话很难开口,但真正说出的那一刻,他又发现其实就是那么回事。
陈禹锋闭上眼睛,缓缓摇着头。
迟暮道:“你别否认,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没有哪个子女是会不挂心自己爸爸妈妈的,我那天见你拿着电话看了半天,却又没拨一个号码,就多少猜到了,和我当初出柜的时候面对父母那种想念又胆怯的心情,像极了。”
“他们总有一天会理解的,相信我。”陈禹锋依旧在辩解,“就像你说的,你的父母最后还不是体谅你了。”
迟暮笑了笑,“如果你生在我这样的一般家庭,父母肩上又没有什么负担,或许他们是能够体谅的,可惜这种假设不成立,你应该能理解高处不胜寒的道理吧,像你爸爸那样的人,无时无刻都被一群人盯着,你想让他对着一群高官坦诚地说‘我儿子喜欢男人’,我支持他,在这样的国家,可能么?”
“我……”
“我现在身上的负罪感越来越重,你这样,总让我觉得我介入和破坏了一个原本和睦的家庭,伤了两位老人的心。”
“你为什么总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明明先追求你的人是我!”
迟暮静默片刻,忽然直视陈禹锋的眼,淡淡道:“因为我在愧疚,不光是对你,还是你的家人。”
沉默。
沉默。
沉默。
良久,陈禹锋才用沙哑的嗓音,缓缓问道:“这么想让我回去,你其实……没有爱过我对不对?”
迟暮垂下变得暗淡的眸子。
“一点都没有,对不对?”陈禹锋晃了晃他的肩。
他的眼底沉满了悲伤,好像一瞬间失去了所有的神采,一种闷然无言的情绪在迟暮胸口不断伸长膨胀,他努力控制着声音不发抖,说:“我对你是有感情,只是,那不是爱。”
很平和的一句话,只是听在陈禹锋耳中却无比残忍。
他松开抱着迟暮的手,晃荡着站起身。
迟暮一直垂着头,他听见门开了又关的声音,窗外已是万家灯火,陈禹锋去哪里,他不知道,但就在那么一瞬间,他松下一口悠长的气,仿佛一块在心中悬了长久的巨石,轰隆一下,狠狠落地。
人要把各种错综复杂的情感梳理清楚其实是一件很麻烦的事,迟暮花了整整一个晚上来梳理他与陈禹锋的感情,相识多年,相知多年,友情,亲情,不管他怎样银钩铁画,八字那一瞥还是带不到爱情上。
他该认输了,这是即便努力也改变不了的结果,如果陈禹锋的家世背景没有那么雄厚,如果他们迈向前的脚步没有任何阻碍,他们或许可以相扶相依过一辈子,只是迟暮知道,那种促使他们在一起的纽带,不会是“爱情”,只能是“习惯”。
或许这样真是一种很好的结果,人是一种忠于本能的动物,就像他迟暮,能很清醒很条理分明地处理任何有关陈禹锋的事情,却在与江昱辰重逢之后即便多看他一眼也觉得紧张,这是一个非常不妙的信号,他捕捉到了,就算在今后的日子里迟暮能保证自己不出轨,但对陈禹锋,终究很不公平。
想要公平,就必须做出牺牲,长痛不如短痛,这和他当初毅然决然同江昱辰提分手是一个道理。
第二天中午,陈禹锋带着一份章鱼烧回来了,两人面对着面吃完,陈禹锋提出分手,迟暮同意了。这段感情仅仅持续了不到三个月,就戛然而止地画上了句号。
过了几天,陈禹锋让人送回了迟暮的箱子,棕色的皮箱似乎被特意擦洗过,迟暮看见箱子一角被人用记号笔写着四个字“祝你幸福”。
“啪嗒。”眼角忽然溢出一滴水珠,刚好落在那几个字上。
每个人都会有那么些个脆弱的时候,迟暮隐约记得自己上次掉眼泪还是十四岁那年的中考,因为分数很不如意,被父亲用鸡毛掸子在背上狠狠抽了几下,当时他心中不服气,死命忍着疼,可等到半夜父亲偷偷爬起来往他背上抹药膏的时候,他虽然蒙着头装睡,眼泪早已浸湿了半个枕头。
祝你幸福。
陈禹锋留下的笔迹就是这么精准地戳到了迟暮的泪腺,让他用手死命按住眼睛还是止不住噼里啪啦下落的眼泪。“祝你”这个词,每个人都会说,“幸福”这种东西,每个人都想要。迟暮之前总觉得那些在自己失意的时候祝福别人的人都是吃饱了撑的口是心非,出于对人的劣根性考虑,当我过得不好,得不到幸福的时候,我当然也不希望别人过得比我好,所以失恋之人给予别人的“祝你幸福”,大抵是在自欺欺人,信不得。
可他偏偏就信了眼前这四个字,信了留下这个字的人的真心实意,那个人在他失意的时候陪在他身边,给他温暖,想他好,想他开心,想与他分担生活的喜怒哀乐,奈何天不遂人愿,陈禹锋满腔热血真心实意,他却并不是他的良人。
71
71、第七十一章 。。。
迟暮终于做了一件让何小立十分刮目相看的事情,不光决绝地同情人分手,还伤透了对方的心,简直“何小立风格”十足。虽然何小立同样很诧异迟暮与陈禹锋会这么快地分道扬镳,也很同情陈禹锋的费力不讨好,顺便还震颤了一下他那重量感十足的身家背景。
何小立在电话里潇洒地对迟暮说,恭喜你加入浪子俱乐部,这年头被别人伤心那是找罪受,而伤别人的心那是找快感,小白兔已经不讨好了,人渣才有市场,像迟暮这种闷骚型的人物,是有大大的潜力可供发掘与塑造,未来前途不可限量。
迟暮嗤之以鼻,浪子浪子,浪到最后没一个会有好下场,不然也不会有“浪子回头金不换”这样的俗语出来。
何小立笑他:“这么说,你浪子气场十足地辜负掉了一个人的真心,是在等另一个浪子回头咯?迟暮啊迟暮,你当真混蛋得可以,就快赶上我了,等我再胖一点,没准咱两以后还能组成一个世界最可怕组合,尝尽世间百态之后,专门去伤小朋友们的心。”
“世界最可怕组合?”迟暮一直低落着的情绪终于被何小立稍微带动起来那么一点点。
“那是自然,你知道世界上最可怕的两样东西是什么吗。”何小立声音中气十足,完全不似一个正在养病的人,见迟暮半晌不说话,他就主动揭晓了答案,“世界上最可怕的两样东西,就是‘美人迟暮,帅哥发福’。”
最后,他又补上一句,“当然,这得在我死不了的前提下。”
估计再没有人提到“死”这个字时还能像现在的何小立这般豁达。
同陈禹锋的分手让迟暮因为自责而过了一个月的封闭式生活,他缩头乌龟般切断了和外界的一切来往,只知道陈禹锋回了家,一切恢复原样。迟暮偶尔也会透过窗看见忽然出现在楼下的路虎车,还有靠在车边的男人,但他不会下楼,男人在吸过几根香烟后,也会自觉地将车开走。迟暮惧怕双方的见面后能说些什么,甚至隔着几层楼的距离,他也不敢去看陈禹锋的眼,毕竟是他对不起他。
一个月后,就在迟暮做足了心理准备,踏出门的第一天,就接到何小立的八百里加急电话,让他立刻赶过去。
一瞬间他以为是出了什么大事,车开得几度超速,差点惊动交警,等到了何小立家,屋里除了他和向朗,还有一个西装笔挺的陌生男人。
“这是张律师。”何小立一身运动服坐在沙发上,简单做了个介绍。
迟暮与男人简短握手,张律师对迟暮道:“请先生过来只是要走这样一个程序而已,何先生准备在今日立下遗嘱,除了我之外,所有受益人必须到场。”
“遗嘱!?”迟暮和向朗几乎是同时出声。
“那么大惊小怪做什么。”何小立翻了个白眼,“只是立个遗嘱,又不是立刻就去死,别露出那种好像我已经死了的表情,我看着恶心。”
他这一句话又将差不多愣住的两人点醒,迟暮担忧地看着他,向朗的目光则充满关切。
双方入座之后,张律师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打印好的文件,“我从上周开始接受何先生的委托,到现在已经起草了一份初步文件,何先生你要是觉得没有问题的话,就可以签字了。”说完,张律师轻咳一声,开始挑着文件上重要的部分宣读。
“本人无亲属,无子女,若不幸身故,私产分配如下:本人名下所有存款,股票,债券,价值约一千万元人民币,除三百万元交予原云华地产副总裁周彦屿先生,余下所有全部捐赠中国红十字会;私家车三辆,价值约三百万元人民币,除一辆兰博基尼交予原云华地产副总裁周彦屿先生,余下两辆全部捐赠中国红十字会;不动产两处,一处六十平米公寓型住房,交由本人好友,迟暮先生继承,一处六百平米营业性酒吧,交由本人助理,向朗先生继承;另本人除大宗财产之外的一切遗物,均交由迟暮先生处理。”
一份充满着各种重头戏和猛料的财产分配遗嘱。
一屋子的人都静默着不说话,倒是何小立先打破这份沉默,“没什么好惊讶的,你一直没个稳定的居所,房子留给你算是我这个朋友的一点义务。至于Discovery酒吧,那是我一辈子的心血,交给那些不善经营的人给弄败了我死都不会瞑目。”
前一句话,他是对迟暮说的,后一句话,他是对向朗说的。
迟暮最在意的却不在这里,而是在周彦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