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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千感觉到一只手将自己揽了过去。拼命擦干眼,努力睁了又睁,却只看到一双闭着的眼睛。
「子千……」不似幻觉的声音。
子千缓缓转过头,对上了一双深邃却酸涩的眸子。
「你来干什么……滚……你滚……」拼尽全身力气推开那人,爬回地上人的眼前,抱着他的头,一下又一下拍打着。
「他已经死了。」来人语气淡漠依旧,有着足以颠倒众生的冷静。
子千却听不到。世界已失了声音,只有自己的嘶喊而已。
「老赵……快睁眼……快醒醒……」
「他已经死了!」
那人的手仿佛急急落下的陨星,狠狠地箍住了子千的两只手臂。怎么也挣不脱,子千张嘴就咬。直咬到对方面色发青,也没有救回自己的双手。已经失了意识的人便把利齿往上移,一口咬上了那人的唇,瞬间鲜血淋漓。那人依旧不肯放手,只蹙着眉,放纵对方的疯狂啃噬。
子千却放弃了,无力地垂下脑袋,任嘴里的铁锈味填满呼吸。面若纸色的木讷面庞上血迹与泪痕交错,湿的一片狼藉。那人松开手,抬起右臂,为怀里的人轻轻拭去那些凌乱的痕。对方却猛地推开他,扑回地上快要凉透的躯体,拼命拍打那张被嘴角溢出的颜色渲染的脸。
「子千……」再度拉回濒临癫狂的人,跌倒在一起。
「救护车……救护车怎么还不来……」子千的眼大睁着,咸涩的液体却怎么也止不住,一滴滴落在燥热的地面上,一个个打着旋,很快又蒸干了。
「子千……别怕,有我在……」
子千一直大睁着眼,任那人抱着自己。
「老赵,你有什么未完的心愿么?」食指触上白布掩盖的人的脸,慢慢摩挲,动作很轻。
「这个房间很冷,要不要多盖一床被子?」便把白布往上提了提。
「听说南海最近不太安静,应该会有不少黑手党的人浑水摸鱼,你要不要到那里去调查?还可以把小艾叫上。她被主编派到叙利亚陪战地记者吃炮灰了,不过应该很快就能回来。」
等不到回答,只好安静地凝视着两道淡淡的睫影,蝶似的伫立。
「林医生,那人没问题吧?」一旁的工作人员讪讪地问。大概守了这么久的尸体,也没见过眼前这么渗人的气氛。
随两人进来的医生摆摆手,然后望向了孟宇。
「我们马上就走,麻烦你们了。」语罢走近子千,柔声道,「子千,我们走吧。」
子千顺从地被轻轻拉着出了门。阳光迅速挤进急剧缩小的瞳孔。
「放手。」子千冷冷道。
感觉到握着自己的手僵了僵,便一根手指一根手指掰了开来。全神贯注得,似是在刻一幅画。
「你生病了,跟我回去。」手掌又像发动的方程式冲向和氏璧般,握住了子千的腕。
「我没生病,生病的是你。」子千眸子里尽是冰寒的清明。
「我会帮你好好安排他的后事……」
「他和我不是难民,你也不是FAO,我们不用你的好心。」视线定在对方手上,却失了焦距,眼睫上带着初霜的闪光,「蜗居在角落里的工蚁,没有多余的钱去安道尔大公国滑雪、购物,可是它们过的自在坦荡,友爱和睦。当同伴死去时,活着的,会帮他殓葬遗体。」
「你不是工蚁。你是莘子千。」
「你们的世界,是一个会员制的赌场。在这里,客人的筹码不是金钱,不是名利,而是鲜血,是生命。在这里,天地昼夜,美丑黑白,一切都是颠倒的。你们可以任意制定规则,可以随意召唤魔鬼,也可以将周围的人一起拉下地狱……」
「你不是赌场里的客人!你是莘子千,是要跟我在一起的莘子千!」孟宇的声音终于染上一分愠怒,还有隐隐的绝望。
周围有人往这边看过来,孟宇却似没发觉,丝毫不为所动。
「你觉得,我们能在一起吗?」子千挣脱腕上的禁锢,别开眼,「就算今天我跟你回去了,那明天呢?明年呢?我又会忍不住恨你。」
孟宇站在原地,没有再伸出手。
「他和我共有的记忆,就在眼前,慢慢回放,就像每秒两万帧的图像拉长到一分钟里播放,很真实,很清晰……老赵真傻,竟然忘了,就算全世界的鸡蛋联合起来,又怎么打得过石头……其实,应该怪我不自量力,自以为……现在我明白了,也后悔了。」
「赵文凯的事,我真的没有插手。」他语气坚定,确乎不似说谎,「今天听说他又去找你,我才知道这件事……」
「告诉那个混蛋,我恨他。」子千咬牙切齿道,冷冷地往前走去。
没有汽车蓬顶或水泥铸成的厚实墙壁的遮掩,也没有路上女子昂贵防晒霜或精致遮阳伞的庇护,那些□在空气中的肌肤,总是任凭来自太空的热度凶残地嗜咬。
「莘总监,你真的要走?」助理的声音像是刚出窑的素胚,在冷气里虔诚地冒着汗。
子千轻轻扬起嘴角,走上前握了握他的手,道谢,作别。
抱着无甚什物的纸箱步出办公室时,视线还是撞见了那个人,正在电梯前和梁秋羽讨论着什么。咬着牙想往相反方向走,一转身就撞上一个柱子。
「Ouch!」那人嚷了一声,看清来人,随即勾起一个邪魅的笑容,「原来是小千千啊,这是要去哪儿呀?」
纸盒蓦地坠地,与大理石地面相吻,发出一记沉闷的声音。子千手指骨节铮铮作响,吸进肺部的空气,刺得每一个细胞生疼。歼20席卷着灼热的气流,在子千大脑里疯狂掠过,嗜血的颜色,皲裂般染上了他的眼眸。
「你这杀人凶手——」子千猛地扑过去,揪住那个人的衣领,想要让拳头暴雨般落在那张人畜无害的脸上,击碎那预告阴谋的牙齿,撕裂那用戏谑的笑意精心描绘的面具!
Simon却一把抓住了他扬起的手,紧紧拽住,唇角轻勾。
「哦?为什么这么说啊?噢——难道,你那位好兄弟……」
子千拼命挣扎,不顾腕上马上会出现的累累淤青,却徒劳无果。
「我绝不会原谅你。」牙缝间挤出这七个字,每一个字出口,都像是电锯下的大树重重倒在地面上。心中恨意,滔天巨浪般冲垮了他的神经,他猛地跪倒在地。
周围的世界仿佛在倾倒,所有的人和物都染上了墨红色。身体不住颤抖着,头重得几乎抬不起来。经过的人声音都变了形,到了耳里,便成了胡乱剪辑拼凑的倒带。
那人似乎冷哼一声,便没了声息。
感官恢复正常时,楼里的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偶尔碰到相识的人,一个礼貌的微笑就是最干净的道别。
橙红色的云挂在林立的高楼上,好像谁一不小心推开窗户,就能撞到那些柔软。飞机经过,留下此刻看不到的影子,就像一只奔跑在荒原上的蜜獾,明明孤单,却还是执着地前行。夕阳将地面染成金黄,像极了梵高笔下的油彩,有液体涌出时,能看到同样金黄的向日葵。
G山常年无冬夏,四季如春秋。绿色仍然海水般铺开,极目之处,褐色山脉颠来倒去地延展。稀稀疏疏的人影和随处可见的羊群马队,就像长在腐朽树桩上的菌类,在这片大地上自由自在地汲取肉体和精神的营养。云朵似是贵妇别在蔚蓝色礼服上层叠繁复的胸花,恪尽职守地展览着这片世外桃源的端庄优雅。一个月后与一个月前,这里的天气没有什么分别。有分别的,人心而已。
「哥哥——」
子千转身,眼中是一个眸子亮亮的人。
第33章 情不能已
子千稍微拉开重重砸进怀里那枚人体炸弹,唇角微勾。蹲下身,摸摸毛茸茸的脑袋。
「好久不见呢,树人。这段时间过得还好吧?」
「嗯嗯!」小孩拼命点点头,「今天特别开心呢——哥哥是来看我的吗?」
「对,就是专门来看树人的。哥哥很想跟着树人好好玩一圈呢。」
A white lie。就像母亲告诉孩子扛着大堆礼物限时专送的圣诞老人是真实的,月老告诉世人缘分到时才子佳人相会是必然的,绝症患者告诉至爱之人自己到瑞士是去度假的。很多时候,善意地欺人不过是为了自欺,存一个念想罢了。
而树人唇上挂着雅鲁藏布大峡谷一样大大的微笑。
子千没有拒绝小孩的提议,骑马,射箭,滑草……一一尝遍。算是这片土地上唯一已被利欲熏心的开发商的魔爪所触及的部分,蓝天白云,深林清溪,亘古不变,依旧在最原始的状态下无视人类的侵袭。
「莘先生,又得委屈您在犬子的房间里过夜了……」李永生一脸歉意地说。
「校长言重了,无事前来打扰,给您添了这么多麻烦,该是我过意不去才对。接下来几天,都得赖在这儿,我帮您干活抵饭钱怎么样?」
「使不得使不得……」
「要是不做点什么,我哪里好意思继续住下去……」
「哥哥,不如你教我功课吧?」
子千微笑着揉揉树人的头,校长瞪了孩子一眼,微微颔首。
李永生使出杀手锏,三两下将小孩赶出了房间。当关上的门把沁人的冷空气和孩子的满目秋水挡在外面时,方兴未艾的热闹和温馨也就被彻底隔绝了。
心便空落起来。
黑暗中张着眼,胡乱思忖着,这双黑色的眼睛要怎么寻找光明。陈杂旧事潮水般涌来,人渐渐在喜怒哀乐颠倒覆灭的沉重里失了意识。
直到耳边想起了极轻的悉悉索索的声响,眼便蓦地睁开。
不甚明亮的月光下,依稀可以分辨出一个黑色的人影,就杵在床前。子千猛地坐了起来,双眼圆瞪着,身体不自觉地往床角缩了缩。
「子千。」清冷的声音,在这样的月色里,显得有些幽昧。
「你……」认清那人,隐隐的恐惧都化作怒气,「你来干什么?」
「赵文凯的事,我都处理好了。」
「你——」子千的眼都快烧焦了,「谁让你多管闲事的?!我一休完假就可以筹办他的葬礼,你干嘛非要插手?若是为了看我窘迫的样子,你成功了;若是为了赎罪,不必了,我们不稀罕……」
「什么时候,你也学会了这些歪理?」见对方变得安静,来人收回愠怒的语气,淡淡道,「你来这里休假是为了什么;这么恨我又是为了什么;这些,我都明白。我只希望,你能尊重自己的心。那里发出的,不该是愤世嫉俗的摇旗呐喊,也不该是嫉恶如仇的报复宣言。因为,这里——是莘子千的心。」
子千没有推开放在胸前,有着熟悉的,让他眷恋的温度的手掌,只是抓紧被子,垂了眼,不急不缓道:「人对自我价值实现的渴望,本身就高于其他一切需求。我可以爱你,也可以被你爱着;可以享受俗世的愉悦,也可以坐在水面吟唱诗歌。只可惜,生命不是一袭华丽的袍子,而是有着一正一反两个口袋的褂子,想看到光明,就要把黑暗装在后头……而我,只想在光明里活着。」
「很多时候,人的包袱是自找的。」那人语气仍是平静,近乎淡漠,「是买一只绩优股,还是买一只潜力股,除了收益的多少和早晚,又有什么区别?你都是在赌,用你的时间,用你的财富赌。」
「可惜人的时间和财富是有限的,」子千抬起头,对上那两抹浓墨,「尤其是我这样的人。你从来不知道,眼睁睁看着自己喜欢的人在他的世界里游刃有余呼风唤雨,自己却只能做一个付不起酒钱而被拒之门外的看客,那样的绝望,是怎样的寒冷彻骨。而且,还是一个与自己的人生观价值观南辕北辙的世界……」
「不是你想的那样。」那人语气决然地道,「不是我的圈子门槛太高你够不着,而是这个世界本身就有问题。所有人都在搭台演戏,打灯光走台步唱剧本,谁又比谁更清醒?唯一的差别在于,有的人总想着拆穿旁人的把戏,有的人却能在欺骗中甘之如饴。你觉得自己有本事逃出这个摄影棚般的世界吗?」
注视着眼前那两点寒星,子千脑中似蝗群倾巢而过。
「你是想让我活在你的欺骗里,什么也不做,只是等着你慷慨无私的萨满式救赎?抛开理智,抛开尊严,就只充当一个爱情的傀儡?」
「你和我之间的一切,能不能不要当成数学来加减,当成物理来演算?这就是一场梦,一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能在众生搭建的舞台上,享受水涨船高的快乐的梦……」
「我做不到。」子千冷冷截断那人的话,眸子里闪过烈日的余光,「如果你来这里就是为了跟我说这些,还是离开吧。」
「没有试过之前,你永远不知道结果。」目光无一丝闪烁,入木三分的锐利,「给你自己一个月的时间,结论不言自明。」
「哥哥,晚上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