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卓凯在桌边一动不动,谢铭笑嘻嘻地在他旁边坐下,打开面前的餐巾,目不斜视:“怎么会呢。人家跟着你何老板,以后不要欺负我就很好了。”
何老板笑:“谢铭,你讲话还是这么刺耳。”
谢铭抬起头来,笑得春风拂面:“所以入不了您的法眼嘛。”
他望向何老板的角度正好经过了卓凯。一刹那,卓凯看到那笑容底下的神色,不禁一凛。
何老板没有再提走不走的事情。卓凯自从看到了谢铭,脚下像生了根,看着他们点菜,看着他们动筷,然后迷迷糊糊地,把东西塞进自己的嘴里。
他听见谢铭说话,席间的话题都是他在主导。谢铭身边的男人姓吴,似乎也是个有来头的人物,身家可能不及姓何的,但言谈间对谢铭很是宠溺,要什么给什么的样子。
卓凯听他们荤素不忌地开玩笑,觉得抿了两口红酒就醉了。眼前天旋地转,一切都不真实起来。
像在做梦。
还是噩梦。他浑浑噩噩地站起来,说要去洗手间。好不容易找到门,进去之后,只是对着马桶干呕,什么都吐不出来。呕着呕着,卓凯忽然摸到自己脸上湿湿的,索性抱着马桶一屁股坐在地上。
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难受些什么,一个大男人,根本没人拿枪逼他,自己长着腿,要走随时可以。可他就是走不了,像被钉在那里,看着心里的一块东西一点点崩塌。
怎么这样脆弱?他看起来也是个高大挺拔的男人了,内心还是天真得像个小孩。连苏情和陆明旸都常常嘲笑他,太理想化。想象当中的东西一旦和现实发生了冲突,就拼了命地逃避,拒绝承认,更不懂的转弯和接受。
这么糊里糊涂坐了一会儿,觉得地上冷,卓凯终于站起来,从隔间走出去。
洗手台边有一个人在,正是谢铭。
卓凯默默走过去洗手,没有看他,伸手到感应水龙头前,接了点水扑在脸上。
“委屈了么?”
卓凯愕然抬头。
谢铭正拿了洗手台上的毛巾擦手,从镜子里冷冷看着他:“玩不起的,趁早滚。”说完扔了毛巾,头也不回的出去。
卓凯脸上未干的水还在一滴一滴地往下落。
几瓶洋酒很快就干掉了。谢铭一回到桌上就完全是原来那个样子,侃侃而谈,兴致高昂,看起来像是被酒精熏出来的微微亢奋。
评论都说他没有演技,其实他们都错了。卓凯在心里一边这样想,一边喝水一样的喝酒。酒精得作用起效很快,没多久,他就倒在了桌上。
之后的记忆更加模糊,走出门口,穿过走廊。手和脚都好像不是自己的,不知道怎么就兜兜转转一路移动过来,直到见到面前有床可以躺,才放心地一头扑下去。
卓凯翻了个身,拿手揉着自己的太阳穴,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躺都不舒服。
浴室的水声响起来,他烦躁地皱了皱眉。坐起身,又是一阵眩晕。卓凯甩了甩头,总算回复些清醒,恍惚想起自己是被人扶到了这里。再看到沙发上搭的男人西装,忽然就明白了怎么回事。
第一反应就是跳起来,一个没站稳,跌倒在地上。他手脚并用地爬起来,扑到门上。酒精让动作笨拙,摆弄了半天才打开保险锁,踉踉跄跄跑出去。
浴室里的男人似乎听到关门声,围了块浴巾追出来,但在门口叫了两声“小卓”就没有再继续。那样身份的人,不论在哪儿都得顾忌面子,跑走一个床伴还可以再找新的,赤身裸体追出去可事关脸面。两者相较,男人轻易地就放弃了。
卓凯失魂落魄地在大房子里兜圈子,好容易摸到门口。冷风扑面吹来,酒一下子醒了一半。
晚上屋外打的射灯都关了,只有草丛里星星点点亮着的地灯。四周黑黢黢一片,连方向都分辨不出来,哪知道大门在哪边?
忽然一道光束射来,卓凯本能抬起手挡在眼前。光线越来越强,到自己面前停住。
有人开车过来。
车到面前停住。这时候他也顾不上别的,卓凯冲上去就敲驾驶座的车窗:“麻烦,麻烦你载我一程好吗?拜,拜托了,我要,我要离开这里,拜托你!”
驾驶座上的人冷冷看了他一眼,车门的自动锁打开,没有感情地:“上来。”
卓凯看清楚那张脸,忽然愣住。居然又是谢铭。
“不上来就走了。”
“不,不。”卓凯跑过去拉开副驾驶的车门,“谢谢你。”
卓凯对昨晚的印象
好像就停留在那一句“谢谢你”上面。
那一刻谢铭的表情还是冷淡的,那样子甚至称不上是有表情。他只是望着车子前方,夜晚的灯光勾勒出一张完美的侧脸,就像十多年前那部电影里勾画出的一样,冰冷而决绝的表情。
卓凯对昨晚的记忆里,最美妙的大概就是这一幕了。初中时候第一次看到谢铭的电影,就是那套好奇而偷偷下载下来的《少年》。戏尾谢铭伤痕累累地躺在木板床上,地下室潮湿混浊的空气里充满着翻滚的灰尘,半截露出地面的窗里射来一束阳光,刚好照在他脸上。那双眼睛就那么凝望着前方,一如片头离开故乡的时候,眺望着铁轨那样。
第一次看完这部电影卓凯就哭了,据说当时这部戏的导演就是因为最后舍不得那个仰望的镜头,而改掉了结局。本来片中谢铭的下场应该是被警方抓获并入狱,但改成现在这样就有了点宣扬和回护的意思。这样的片子过不了审查,连投资方都怒了,撤回宣传的资金,彻底放弃公映,把片子打入死牢。
☆、第 4 章
卓凯第二天醒来,看到的也是明亮的阳光,一时又陷入回忆。但头痛接踵而至,宿醉的考验终于来到。
他按着额头爬起来上厕所,痛到简直想对着墙一头撞死。才开门,就见到里面一个人影。
卓凯睁大眼睛,看着谢铭从厕所里出来,面无表情地与自己擦身而过,走回卧室。
“旧衣服我全扔了,吐一身,臭死人。那里有新的,挑合身的穿,当是赔你。”谢铭没有声调地指了个房间。
卓凯这才看见自己身上只有内裤,走回刚爬起来的沙发,尴尬地拿毯子草草把自己裹起来。
谢铭却连眼都不抬,又补一句:“穿好赶紧滚。”
对于怎样下车又怎样进门,卓凯已经完全没有记忆了,好像昨晚一上车就睡了过去。谢铭没有把他扔在街上,应该算得上是仁慈,仁慈到卓凯脑中一片混乱,不知道昨晚镜子前的谢铭、车子里的谢铭和眼前的谢铭,哪个才是真的。
他走到房门前,停下脚步,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低头:“昨晚的事情我不会说出去。”
谢铭只是在后面冷笑了一声。
卓凯打开房门,这里是拿来存礼物的房间。各种东西从廉价到天价,应有尽有。各式卡片,公仔,甚至名牌腕表,限量西装,包罗万有。但要从中找一套适合卓凯的衣服,却难如登天。
他挑了套看起来最不贵的穿,看起来还是不大自然。谢铭公开的档案上只比他大四岁,但在影圈打滚多年,着装风格早已不清新。女性观众们都喜欢看他放荡不羁的样子,送给他的东西自然也照着风流倜傥标准。
卓凯拉了拉不甚习惯的衣领,离开大厦前小心看了看左右,见没有记者跟着,才放心走出去。
回到寝室,第一个跳起来的是陆明旸。他抓住卓凯大叫:“我的天,你失踪了超过20个小时了知不知道?今天早上刘老师还来问我们你回来没有,你昨天不是跟他出去见活么,是不是出了什么意外?”
苏情也从床上一个翻身下来:“我说,你不是被人拖出去开房去‘潜’去了吧。”
卓凯并不回答,关了门就开始换衣服。两人这才注意到他穿的不是昨晚那套。苏情又一次惊呼:“不会吧,真的?”
“得了苏情,开玩笑有点分寸。你让卓凯自己说,瞎咋呼什么。”陆明旸拉开他。
》 卓凯换好衣服,看了他们一眼:“我没事。”
苏情和陆明旸听到这句话,表情一下子拉下来,像在说,你明明有事。可是两人也不敢追问,毒舌如苏情,这时候反而不敢再乱说话。大家收拾收拾东西,准备去赶下午的课。
“对了卓凯,回来了就通知刘老师一声,他很关心你的。”陆明旸出门之前提醒他。
刘老师,呵,刘老师。
卓凯拿出手机,已经没电自动关机。换上电池重新打开,立即弹出几条消息。
“卓凯,没事吧。”
“卓凯,老师很担心你,没事请回短信。”
“卓凯……”
再也看不下去,卓凯把手机往地上重重一砸。
是那个何老板通知他的么。知道自己跑了,事情黄了,担心坏事了要被捅出去了心里不安?卓凯心里懊悔当初怎么就没明白刘教授三番四次的暗示,怎么会这么蠢,在被老师发现了自己是同志以后,还相信他是真的开明,听他开玩笑说要给自己介绍。
原来真的有介绍。
卓凯当然没有再去找过刘教授,就连这个学期的表演基础也没有再去上。姓刘的不敢声张,来试探过他一次,见没有要搞大的意思,也不敢再来缠他。寝室里的人对他那晚失踪虽然好奇,但这种事情当事人不说,总不能硬逼着讲。时间一长,也终于被大家淡忘。
事情算是不了了之。就是不久以后卓凯又在报纸上看到,原定谢铭要拍的那部戏突然取消了。好像说是投资方临时变卦,原定要投钱的一个姓何的股东突然改变想法,说要改拍商业片赚钱,于是谢铭的影帝梦也就此落空。
不过谢铭对此的回应倒是没所谓,报纸的采访照片上还是挂着浪荡轻浮的笑容。记者在底下配的解释是他又接了个大片。虽然是个贺岁的乱炖型喜剧串烧,但想来片酬客观,谢铭也是失之东隅收之桑榆。对这个以卷钱速度出名的天王来说,两相比较,恐怕那个劳什子中看不中用的影帝反而相形失色。
卓凯在这段时间里也终于拍完了邓星的毕业作品。负责服装造型美术等等的师姐实在看不惯他原本的造型,拖他去美容院拾掇了一下。等到出来的时候,连中学时就认识他的邓星也差点认不出来了。
卓凯本来就长得很挺拔,修整过头发以后,五官就显得更有英气,脸型漂亮,眼睛
明亮清澈,是年轻人特有的那种充满生机的朝气。
“哗,卓凯你不会跟我抢小蓝的哦?”邓星担忧地望着他。
卓凯腼腆道:“别开玩笑了。”
邓星叹口气,苦脸道:“要是你抢,师兄我可是没有胜算呐。”
卓凯笑着拍拍他:“怎么可能呢。勾引嫂子是要天诛地灭的。”
邓星放心地笑了。
这部作品拍摄完成,先在系里办了一场放映会。观众们看完后的第一反应,除了赞叹男女主角的般配外,就是打听这个男主角的名字。众人仿佛都不记得学校里有这号人物。或者说,是无法把这号人物和卓凯这个名字对上号。
片子在整个校园里迅速流行,如一夜春风忽至,在卓凯身边就开出千树万树的繁花。前来表白的女生越来越多,一时间,他变成了学校里炙手可热的人物,连带寝室里的那几个,都或多或少地沾到了些福利。
这天,卓凯正在教室里自习。手机突然响起,是邓星:“好消息,天大的好消息。”
卓凯以为他又要八什么绯色新闻,不胜其烦:“什么事?”
“我二叔看了我的作品,感觉不错。说亚洲影展里有个独立短片的项目,可以帮我申请参展。咱们要去影展了卓凯!”
“啊,恭喜你。”
“是恭喜我们!傻小子,你可是第一男主角,拿出点自豪感来行不行。你不知道现在卓凯两个字在学院里多热门吗?难道没觉得走在路上的时候身上照着男主角般的光环吗?”
卓凯连忙道:“别说笑了,师兄,我这儿正复习准备考试呢。”
“好了好了,那不逗你了。不过记着,平时注意着点形象,别邋里邋遢的,让你师兄我脸上也好有点光。”
“是是是,一定注意。”卓凯一挂掉电话,就习惯性地把手□头发里。复习了大半天,其实什么都看不进去,戏剧史历来是他最头痛的科目。但恐怕让他分心的,是课本旁的一叠报纸。
谢铭的新闻又登在娱乐版头条。报纸被折起来,把那张硕大的照片叠在里面。那是关于他和新片导演的绯闻,配着几张模模糊糊的偷拍照片。照片上两个分辨不出面孔的脸上打了圈,时间是杀青宴的晚上,地点酒店门前。
卓凯的目光一直盯在课本上,旁边稀稀拉拉地,不少被他抓下
来的头发。
☆、第 5 章
“卓凯,卓凯。”隔了一排的女生轻声叫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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