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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倚听母亲学著那官腔说话,不觉笑起来,金兰妲却摇头道:「这话你如今听著好笑,当年可真要把我们给吓死了!那时我才刚有了你,流明哥怕到时万一真出了事,留下我和你背著共匪家眷的名字,日子不好过,赶著就离了婚,住还不敢住在一起,他经人介绍,另租了间小公寓住著,连生产那天我都不敢要他来!你说这是什麽世道!」
「那爸他……真的和重乔伯父过从甚密?」
「……要说当年在大陆,那关系是真的比什麽都还亲近,流明哥又留辫子,有时看著倒像是路上常看见的少年情侣似的,连我都觉得嫁给你爸是对不起重乔哥呢。」金兰妲虽笑著,话却说得隐讳。「过来之後就完全两样了,甭说什麽过从甚密,想多少打听点消息都没法子!不过是旁人眼红流明哥受欢迎,想整他呢!
「後来几年,流明哥一病走了,那些话就再没人说过,只是国家情势如此,我和你外祖父也不敢再提他,多提多惹事啊……」
金倚听了大半日,随著金兰妲口里的往事时喜时悲,这时看著她仍兀自说个不停的侧影,忽觉今日的母亲彷佛和自己隔著好几十年的距离,恍惚间竟有些陌生起来。
《剧说》终章 散场
民国七十八年四月五日,阳明山第一公墓。
老人一身黑色西装,拄著手杖,看向面前的墓碑,叹道:「说了那麽多年要来这儿……终究还是晚了。」
「千万别这麽说,妈要是知道重英伯父大老远从日本过来看她,一定很高兴的。」金倚站在父母墓旁,心中无限感慨:在母亲的回忆里,屠重英一直是民国十九年那时,刚满二十五岁的青年人,然而眼前的他早已年过八十,连头发都掉光了,但如今比他年少的金兰妲、张流明都已不在人世,屠重英却依然是耳聪目明、精神矍铄。
「不远、不远,要我说,大陆那儿才远哪!若是当年没想办法逃出来,只怕我到死都还不能来给他们上坟呢。」听见金倚说话,屠重英缓缓道:「只是兰妲高兴,流明却大概不怎麽高兴见我吧?」
「这话怎说?」金倚怪道:「爸从小和您一起坐科长大,怎麽会不高兴见到您呢?」
「正是因为一道长大,我却还误会他呀。」看著流明墓碑上的字,屠重英只是摇头。
「误会?」金倚刚问出口,屠重英却不答反问道:「你不知道?」
「知道什麽?我爸妈当年的事情,妈有对我说过了,重英伯父您可是说这个?」
「不是、不是,是重乔和你爹的事儿……唉!流明果然还是纳副脾气,性子又倔、嘴又紧,心里藏著什麽话都不对人说……」边说著,屠重英弯著微微佝偻的背,回身对兰妲道:「看样子还得我说,这些孩子怎麽就没一次肯让人省省心的……」
◇
「当年爹那件事,我本已经打定主意,不去想是谁下的手,过去的都过去了,重乔又为这事坐了十八年的牢,我想横竖都是自家人,管他是谁也就忍下来吧!」屠重英和金倚并肩坐在墓前,淡淡道:「可有件事我始终想不明白……我不懂为什麽流明和重乔这样亲近,重乔入监後他却连看也不曾去看一次。」
这事金兰妲在世时不曾提过,金倚自也不知道,只得静静地接著听下去。
屠重英又道:「翎姨还在世那几年,老爱背著人说:『到底还是只兔子,有好处的时候儿巴著不放,用完了便踹一边去,无情无义的,可怜了我受罪的儿唷……』可我瞧著却不像如此,这月谁去看过重乔、谁没去看过、带了什麽东西去的、什麽东西又该用完了……这些流明全清楚得很,时不时也托人送些吃的用的进去,别人探监回来他追著问东问西的,也不怕人家嫌烦。怪道自个儿却从来不去。
「本以为重乔进去前,他俩那样好,如今流明不去看他,重乔应该会死命求著每个探监的,让大伙儿带流明去瞧瞧他──那孩子从小就是这样,他看上眼的东西,任凭怎样都会死缠烂打地变著法子弄到手──可这回却不是,他会问流明还好不好,却从不提要流明过去,我问他,他也只说:『若流明想来,自然会来。』之後便不肯再回我了。就是到他刑满出来,流明对他还那麽不冷不热的,重乔却也没多说什麽,我却有些怨流明了,怎麽说他们也是好过一场,怎麽重乔也不过进了牢里,还是给人顶罪的,流明就这样不理不睬起来,还自娶了兰妲远走高飞?只是重乔既不说话,碍著他面子我也不好说什麽。
「往後闹起了十年浩劫,咱们这些唱戏的都给打成牛鬼蛇神,连人都当不成啊!其实重乔他在狱里待了那麽些年头,中间没少受折磨,早不能唱了,出来後就改学了胡琴,可就是这样也没能躲过,那些毛孩子只说重乔他唱武生的功夫好,直把他当成耍的猴子在玩,第二年就走了。他临终前也不知怎地突然想起来,要我别气流明,我原先只当重乔不晓得我在想这些个,其实凭他那样鬼灵精,心里头清清楚楚,只是嘴上不说罢了。那日提起来,我才知流明走前是找过他的……」
◇
那日。
流明早上才带著兰妲去办了公证结婚,也没大肆铺张宴客,只有屠家班剩下的几个人聚在一起吃了顿晚饭,吃完又各自说了些珍重的告别话便散了。流明送了兰妲回房里休息,自个儿却去敲重乔的房门,重乔原没想到是他,还给吓了好大一跳,忙把他让进屋里。
「我屋里没茶叶,你喝水行吗?」重乔在矮柜里翻了又翻,只挖出小半瓶酒来,此外别无他物,只得这麽问流明。
「和你一样喝酒就行了,」流明忙止住打算去拿茶壶烧水的重乔,道:「这一去台湾,也不知还能不能唱戏?有酒便喝了吧。」
「别说傻话,你要不唱戏,谁还唱戏?」重乔依言拿了俩酒杯过来,倒了一杯在流明面前,又给自己倒了一杯,便这麽对坐著喝起酒来。
「还唱什麽呢?头发都剪了。」流明抓了抓昨日刚理的短发,沉默下来。
就这麽安静了大半天,流明方才打破沉默,欲言又止地道:「重乔哥,我真对不起你。」
「有什麽好对不起的?」重乔只是笑笑,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要换了我的妹子给人打死,只怕当下就跟那人拼了,哪里等得了十年?」
流明闻言却是讶然:「……你知道?」
「早知道了,那日听你提起流光的事儿,我自个儿也是气极了,隔天进了马家便四处找那些戏班子打听,却都说没听过有打死学徒的事儿,我心里就犯疑了,总不会这样大的事情竟全给压下来吧!後来我不是认了罪吗?那时候每天照三餐地打,有回我娘来探我,看见那些伤就哭起来,说什麽:『你爹以前打人那样狠,可有回把个张流明打得要死不活的,还不是把人好好地送回家里去等死?後来是他命大,才又自己回来的……现在你待在这鬼地方,只怕死了都不让娘给你收尸……』」
流明见他模仿起翠翎,先是一笑,复又想到如今人事已非,不觉又感叹起来,道:「翎姨这人也算见多识广了,只是不够精明,老做些傻事招人烦厌,谁知这傻事竟还能帮了你。」
「可不是吗?」重乔亦笑道:「我那样忙忙地往外头找,怎知这事却出在自个儿家里头?又谁想到我当年整日拉著『张流明』疯玩,竟愣没看出那是个女娃儿来。」
「你拉的那张流明倒确是个男孩子。」流明一仰头乾了手上杯子,边往里头添酒,边淡淡道:「流光没在班里待多久,那年头没人要收女徒弟,她便装成我到班里拜了师,横竖身体瘦小,又是冬天里头,衣服裹著也没人看出是男是女。谁知才待了三天呢,你说她也不过是冻得发慌,往衣箱里偷了件胖袄 穿在身上,师傅他犯得著往死里打吗?那时我找她都已经要找疯了,她让人送回来时,只剩一口气还强吊著,勉强说了这事因由,几刻钟的时间也就过去了……」
重乔是头一次听流明说这些,只觉虽已过去这麽些年,他却还惦记著这孪生妹子,话里除了怀念,还有些悔恨之意。一时插不上话,只听流明接著往下说道:「我料理了流光的丧事,本想上屠家班兴师问罪,谁知咱们兄妹长得像,屠师傅还只当是流光回来了呢,也不听我说什麽,就押著脖子进门练功去。起先我还跟他吵,後来却想通过来,凭我一个小孩子要怎麽跟他斗去?就告官也没人要信的,只得权且忍下来,这麽等著、耗著,等寻到机会,已经是十年过去了……重乔哥,对不住。」
「罢了、罢了!」重乔长叹道:「要不知道你是为了妹子,你和林大爷那事,我早抖出来了,如今却还提他做什呢?」
流明闻言一顿:「那事……你却又如何知道的?」
「说来也是凑巧,爹死了那日,娘不是问你初五那天和谁在东厢屋子里?我想著咱们那日料理了那些行头,趁著天没亮才刚在那里好过,那时都打过四更了,我只当娘说的是这个。」
「以翎姨那糊涂性子,一睡下去就什麽都不知道了,又哪会晓得那时是几更天来著?」流明歛眉垂首,低声道:「你只道我才和你好过,又哪里知道我也会和别人……」
「当时确是不晓得,可後来仔细一想便明白了,马白面只说要酒,又是在众人面前开瓶的,凭他怎麽厉害,当著那麽多双眼睛也玩不了把戏。兰妲虽也拿过那酒,可她才十岁,又不可能拿到白面儿……如此数来数去,唯一能对那酒下手的便只有林大爷这管家了,别说他要拿酒、拿白面儿都是轻而易举的事,就光看他在公安局里头,那一字一句把马白面往脚下踹的德行,也该知道这事脱不了他的一份儿。」
「那是我出的主意,管他什麽事情,横竖往姓马的身上一推就完了,本来局里那些人就想抓他的小辫子,如今既有了由头,又哪有个不往死里办的道理?」流明看著喝空了的酒瓶,眼神有些恍惚:「我只道拿一夜去换这报仇的机会挺值,原也不想累上别人,怎知你……」
「我这也没什麽,说到底还是重英讲的,一辈子傻气。」重乔轻松笑笑,随手抓了空酒瓶就扔进柜里去。「开头我想的是舍不得大伙儿在局里挨打,於是随口就认了;後来想通了这事前因後果,却又觉得既是爹先欠下,我做他儿子的,也没脸向你讨这公道去;待见你不来探监……」
「平白无故害得你坐了十八年苦牢,我怎麽还敢见你?若非你出来之後待我还是神色如常,只怕我还是要躲著你的。」流明截住重乔的话,黯然道:「重乔哥,流明也不敢要你原谅,更不敢奢望你还存著当年情份,只求你念著咱们打小一块儿长大的,权且受了我这赔礼吧。」说著拉开椅子就要跪下,慌得重乔忙拉他起来,苦笑道:「做什麽还赔礼呢,我又不怪你。」
流明愣了愣,低头哽咽道:「就是重乔哥不怪我,光凭你替我苦了这十八年,流明原也该跪下给你磕头的。」
重乔见他还坚持要跪下磕头,只得道:「既这麽说,你横竖也留了东西给我在牢里度用,咱们就算是两不相欠罢。」
「那也不过是头几年送些寻常饭菜、四季衣物,哪里就抵了过去?」流明皱眉道:「再说,後来打起仗来,咱们四处逃难,也就没再送过的。」
「不是那项。」重乔边说还边摇著手指,流明不解问道:「那是哪项?」
「十担乾柴、八斗老米!」重乔久未唱戏,此时一句《武家坡》薛平贵的道白刚出口,自己先就笑起来。
流明听见这话,本还皱著眉,待看重乔笑得开怀,再细想去,不禁也跟著笑道:「那十担乾柴、八斗老米,一十八载,慢说是吃,就是数麽,亦就数完了!」
重乔见他笑了,定定看著他,道:「这十八年我虽蹲的是寒窑,你在外头这样煎著熬著,也算替我数完了,合著里头外头都是王宝钏,扯平了吧。」
「虽这样说,有件东西还请重乔哥务必收下。」流明说著拿出个信封来,刚要拆,重乔忙拿手按住,道:「若是船票就免了,你是兰妲的新郎倌,都说旗人家的姑娘规矩大,我可不想替了去。再说了,我身上还留著案底,保不定过不了关去,照霞费了大力气才弄来这麽几张票,别浪费了。」说著硬是让流明把票收回去,又开了门对他道:「时候也不早了,你快回去吧,要放著兰妲不管,小心她又睡过时辰,误了船期。」
「……那麽我这就走了。」流明步出房门,却又回头看著重乔,似是想说些什麽,又不知该如何开口。
如此维持了好一段时间,还是重乔先说了话:「到台湾之後要是能够,这头发再留起来吧,辫帅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