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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五点多来敲我的门,浑身的烟味和酒味,我还没问什么,他就倒在门口了。”她没见过那样的杜唐,这不是那个躲在厕所里其实偷偷哭泣的少年,也不是那个她所谓的“人看人心疼猪看猪心疼”的求而不得的男人,今天早上的杜唐,他身上浓重的颓废和哀伤,他发红的眼眶和绝望的眼神,让人触目惊心。
“我可能是最了解你们故事的人,因为我爱这个弟弟,所以我能包容接受他的一切,包括你,包括你们这段畸形的感情,但不代表所有人都可以,你爷爷,斯温,不用我猜,肯定也在想法子劝你,拆散你们,这还都是家人,外人呢?这个社会对同性恋的抵触都是这么野蛮暴烈,更何况是这种父子关系?”杜晗深深地叹息,“施译,不用我说,你扪心自问,你退缩了吗?你松开手了吗?你有勇气面对这一切吗?为了躲避别人的猜忌,也许你们需要告别现在的交际圈,隔一段时间就换一个地方,你可以吗?等杜唐老了,你要挡在他身前,你护得了他吗?”杜晗说着说着,哽咽起来,浓密睫毛下分明有泪水涌出,她一只手捂住口鼻,遮住了大半张脸,可是露出的那双眼睛,却比所有言语都显得绝望万分。
“施译,你做不到,现在这种程度你已经退缩了,我又怎么敢把这个笨蛋交给你?趁现在他被爸爸逼着结婚,求你远远逃开,逃得越远越好,就当是他负了你也好,不要给他任何侥幸。你知道他为了你可以与所有人为敌,等到那时候,等到他把那颗沉甸甸的心交给你,等到他众叛亲离只剩下你时你才离开,你才放弃,施译,他会死的……”
施译记不清自己是怎样仓皇而又狼狈地夺门而出的。
医院里。
杜晗站在走廊上,静静地等胸口翻涌的情绪平稳下来以后,她才补好妆,推开病房门。几乎是她刚一进去,杜唐就睁开了眼睛,依然是困顿而迷蒙的,看来是刚醒。
他的神情有些不安,“有人来过吗?”
杜晗一惊,有些僵硬道,“没有啊,怎么?”
“好像听到你在和谁说话。”半梦半醒间似乎传来隐隐约约的人声,那声音听上去是如此熟悉,恍惚间他努力想了一下,才发现那竟然是自己日思夜想的声音。是……施译吗?是施译站在自己眼前吗?但等他醒来,却只看见杜晗一人站在眼前。
巨大的失落瞬间席卷了自己,直接自然得甚至等他察觉时,只剩下了锥心的疼痛。
“也许是做梦了。”
“是啊,是个好梦。”
“这是?”杜唐目光转上那一排排排坐的苹果,歪歪扭扭丑不拉几的,但排在一起倒有种莫名的喜感。
“哦,刚才闲着没事,就给你削苹果来着,你不是老喜欢削兔子吗,我就试了一下,结果就削成这副挫样。”
杜唐拿起一个,仔细端详了片刻,眉宇间舒缓起来,神情有些恍惚,像是在追忆什么,半晌后他勾起唇角,露出温柔的笑意。
“怎么了?”杜晗有些心虚,她怕杜唐看出什么端倪。
“没什么,只不过想起一个连苹果都削不来的笨蛋而已。”
作者有话要说:二更结束,这个情节快要过去鸟~~~~~~~~~~再虐下去我自己都要吐血了,妈蛋每天写的时候鼻子都感觉酸酸的啊!
☆、我把我的心给你,请你收留它。
施译后来再只见过一次杜唐,大概就是在杜晗那番谈话之后的几天,天气并不很好,灰蒙蒙的,云层从远方堆积过来,黑压压地压在人的头顶,像是要下雨,空气里都是湿湿的粉尘味。施译已经没再去上学了,这时候距离高考似乎还剩下四五十天吧,爷爷已经替他打点好了一切,出国。照例是去美国,选学校的时候爷爷还问他,听说叶家小子也在美国,要不要和他选一个学校,将来也好有个照应。这提议被施译淡淡拒绝,爷爷也就没再提起,他自己选了个美国西部的一所老牌州立大学,不算是国内的热门选项,但那里的新闻传播专业很不错。选这个专业是存了私心的,照理说自己应该选工科或者商科,但也许这个专业将是自己和那人从此以后唯一的交集了,便最终报了这个专业。
杜唐来的那天他一个人在三楼书房里看书,坐在书桌上,身子靠着墙壁,只露出一双腿垂在空中,晃荡着。他手里捧的是一个美国小说家理查德奥斯特的第一本中译本,自然是杜唐译的,杜唐很早就和他推荐过这个作家,他那样吝于言辞的人对他倒是赞不绝口,可惜理查德的书在国内的翻译和研究都基本处于零的状态,杜唐这本中译本算是撕开了市场的第一个口子吧。
施译看了会儿,听到下面传来喧闹声,探出半个身子从窗户缝里往下看,就看到杜唐站在大门口,被几个人团团围着,像是在挡他。施译一惊,书啪地一下掉在地上,他跳下桌子,微微拉开一条缝隙,阴冷的风就灌了进来,夹杂着细细的雨丝,原来已经下雨了啊。
施译抬头看了看天,是个糟糕的天气。
他们在下面说什么,施译没听清,他的全部注意力只能够专注在杜唐的身上,看着那人站在楼下,还是那副清冷的模样,但脸色十分苍白,甚至有点灰败。他只穿了一件白衬衫,卡其色的裤子,一身休闲的打扮。
他病好了吗?从医院偷跑出来的?外面风这么大,这么冷,他穿那么少,会不会冻到?施译一只手扒着墙壁,另一只手紧紧扒着窗户边缘,卡着一张没有血色的小脸,雨丝随着风飘进来,都像针尖般刺在他的脸颊上。
眼看着杜唐说着说着就激动起来,甚至动起了手脚,施译犹豫着是不是该下去见一面,这时候就看到杜唐不知什么原因抬起头来往这边瞄了一眼,只是随意的一眼,施译便看到他的脸色先是一僵,而后大力分开围着的众人就要闯进来。
施译心里突地一跳,赶紧关上窗户。跳到书桌边,心脏剧烈跳动两下,口干舌燥的,也顾不上喝水了,他跑到门口,把门锁上以后又把耳朵紧紧贴在门框上,听着屋里的动静。
安安静静的。
他又回到窗户边,这次他只敢微微探出半个脑袋。
“施译!”
杜唐此刻就站在窗户底下,仰着头,一声施译像是震碎了胸腔而发出来的。
施译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的跳,他又躲回去,想了想,拉上了窗帘,拒绝的意味很明显。
杜唐那样清高的人,此刻应该转身就走才对。
他一只手紧紧揪着窗帘,微微掀开了一点点,这样子他可以看见杜唐,但杜唐看不见他。
杜唐还站在楼底下。
雨似乎是下大了点,已经可以看见飘零的雨丝了。杜唐仰着头,雨全打在他的脸上,他抹了一把脸,“施译,我知道你在里面。”
施译没动。
走啊,快走!我不愿见你,你赖在这里干什么?!他说不清此刻内心是什么心思,只是那钝痛已经几乎要让他忘记呼吸。
“你不下来也可以!我知道你在听!”杜唐顿了一下,像是组织语言,“我不管杜晗和你说了什么,也不管别人和我说什么,我只要你!施译,信我!”
在一起到现在,他从来没说,施译,爱我。他从来只说,信我。用那样淡然如水的眼眸静静看着你,等着你的答案,只向你索求最低等最卑微的愿望。
走啊,为什么还不走?他那样高傲的人……
为什么要求他呢?给不了,给不了啊……为什么要这样低三下四地请求?为什么要如此卑微?
走啊,快走……
他应该转身就走,潇洒地走,只留给他一个背影才对,这样的杜唐才是他认识的杜唐。他要什么,别人不会腆着脸送到他手上?应该低声下气的是自己,应该卑微的也是自己,应该被毫不留情地舍弃的也是自己。但为什么,自己只能像个胆小鬼一样躲在窗帘后面,捂着嘴,等着眼泪从眼眶里砸出来,流进指缝里,滴在嘴唇上,咸的,涩的。
他忽然想起曾经和杜唐去看过的一出话剧,恋爱的犀牛,结尾时马路射杀了自己饲养的犀牛图拉,掏出了它的心,举在明明眼前,他在雨里喊,“明明!这是我能给你的最后的东西!图拉的心;和我自己!请你,收留他们吧!
施译只觉得浑身一个震颤,牙齿死死地咬着,所有的呜咽都被吞进肚子里。
“一切白的东西和你相比都成了黑墨水而自惭形秽……”
“一切无知的鸟兽因为不能说出你的名字而绝望万分……”
“……一切路口的警察亮起绿灯让你顺利通行。”
“一切……一切正确的指南针向我标示你存在的方位……”
施译紧紧闭着眼睛,眼皮在颤抖,手在颤抖,连呼吸都在颤抖。破碎的句子从他的嘴里跌出来,在地上摔得粉身碎骨,那些台词……那些他们共同欣赏过的台词……他再也说不出一句话,背不出一句台词,耳里,脑子里,心里,都是杜唐在雨里大声喊,“施译,施译……”
施译霍然站起身,一把拉开窗帘,推开窗户,半个身子探出去,悬在空中。
杜唐眼里的欣喜即使是在如此昏暗糟糕的天气下也如此明显,藏无可藏,他嘴角凝着笑,还未来得及说什么,施译大声喊,“杜唐,你走吧!”
“……”
“我要出国了,杜唐,再见!我从来就没爱过你,你只是我的父亲!结婚去吧,杜唐!如果我让你误会了什么,对不起!”
杜唐的笑容一点点退去,嘴角渐渐僵硬。
眼泪和雨滴一起砸下。
雨是冷的,眼泪是热的。
施译想,会不会有一滴眼泪,恰好砸在杜唐的眼睛上?他不敢闭眼睛,杜唐的脸孔在越来越大的雨帘中渐渐模糊。
杜唐还保持着仰着脸的姿势,仿佛已经僵成了雕塑。突然,他的眼中闪过一丝最后的稻草般的光亮,“是不是因为杜晗和你说的什么?施译,不要……”
“不是!”
施译,不要相信她……
那些没有说出口的话语,那么被雨声掩盖的心声……
“和别人没有关系!杜唐,你放过我,我只想过正常人的生活,可以吗!”
杜唐的嘴唇动了动,声音被哗啦啦的雨声盖过去。
施译问,你说什么。但杜唐对他露出最后一个温柔的笑容,转身,他的背影在由浓密的雨丝连接的天地间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终于消失不见。
是错觉吗?杜唐最后的口型,像是说什么等。等,等什么?是错觉吧。
施译这样说服自己,半个身子都被淋透了,出门时斯温就等在外面,没说什么,只是抛给施译一条宽大的浴巾。施译没说谢谢,他不想面对这个女人,这个女人的存在时刻都提醒着自己,是自己的懦弱和胆小才把杜唐推给别人的。他是爱情里的自私鬼。
杜唐走进教堂时身子还很虚弱。半个多月以来,他的病时好时坏,经常半夜里突发高烧,社里干脆给他放了个长假。
他穿着黑色的西装,领口系了个黑色缎面蝴蝶结,标准的新郎打扮。苍白的脸色被化妆师很好地掩盖过去,但那一抹惨淡的唇色却无论如何也骗不了人。
他撑着身子,胸腔里的咳嗽被他压回去,喉头痒痒的。休息室里呆不住,每隔十分钟就会出来看一圈。陈又涵是伴郎,不得不三番四次出来找他,又把他架回去。
“我的祖宗哎,你就不能省点心么?以前怎么没见你这么多动症,难道结个婚还逆生长了?成长快乐吃不吃?”
杜唐看也没看他,休息室的门斜着对着大堂,他就坐在那儿,视线直勾勾地盯着攒动的人影。
陈又涵脸色一僵,叹了口气,“你怎么结个婚跟死了人一样,话说回来,你宝贝儿子呢?老爹结婚他怎么都不出席的?”
杜唐身子一僵,哑着声音,有些勉强道,“等下就到了。“也不知是说给陈又涵听的,还是说个自己听。
“还等什么?时候到了,赶紧赶紧,新娘来了!”陈又涵上前就要架着他上场,杜唐罕见地焦躁起来,“再等等,他不可能不来……”
他回头四顾,“手机呢?我的手机呢?”
陈又涵又是一阵翻,翻出杜唐的黑色爱疯,递过去。杜唐按了键,屏幕亮了,干干净净的。
陈又涵知道他在等施译,“堵车了吧。”他这样解释。
杜唐稍稍安下心,“嗯。”
又坐了会儿,这下新娘是真到了,各方面都在催。杜将军以为杜唐半路落跑了,亲自来休息室查看,等亲眼看到杜唐好端端坐在这儿时,他才松了口气,“成家立业是根本,男人成了家,一切都不一样了。”
陈又涵在旁边陪着寒暄,杜唐像是没听见。
神圣的婚礼进行曲响起。斯温这身婚纱是由王薇薇亲手缝制的,穿在身上明艳动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