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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你爱着-第1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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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估摸着这大概是尤明的母亲,便上去笑道:“大娘您好,我们是路尤明的朋友,他是住在这儿的吗?”
  “什么事呀?翠丹的叫声真是大啊。”一个老头儿嘬着水烟从最右边的草屋走出,问我们干什么。
  “这些是老二的朋友,”翠丹说,“这是你们找的路尤明他爸,我是他嫂子。”
  “大爷好,嫂子好。”我连忙改口,心想农村人真显老啊。刘宇京呆看着砖房,一言不发。
  老头儿说:“进屋吧,等我大儿子从地里回来再说事情。”
  翠丹恶狠狠地往菜墩上扔了一大把叶子,喀喀喀地剁了起来:“对,叫那杀千刀的招呼你们,我可没时间。”
  剁好的叶子草草地倒进一盆玉米碴子里和了一下,就拿去喂鸡了。那几只灰色的小鸡跑来拼命啄食,噎得翻白眼。老头儿瞪了翠丹一眼,把我们请进砖房。屋里光线很暗,墙上没刷石灰,只在炕边糊了报纸。一个小孩儿坐在炕上玩木枪,对我们的到来没有任何反应。这在村里算得是很华贵的房子了吧,那几间草房中的景象我不忍去想,有人在我耳边不停地重复着:“那孩子,二十出头就死了,他的短暂一生中绝大部分的时间在那你想都不敢想的茅屋中度过,他历经坎坷,他没有享过一天福,没有过上一天真正快乐的日子……”
  门外响起一个尖利的声音:“当初给那崽子盖房包地相媳妇不知花了多少钱,欠了一屁股的债。好么,说死就死了,死了还不安生,派两个小鬼儿来守着他的房子!”声音越来越近,接着一只穿破花布鞋的大脚踏在门槛上,翠丹叉腰指着孩子骂道:“你这个不知好歹的腌臜崽子,这是人家的地界儿,阎罗王看着哩!还不快给老娘滚下来,老娘白白用性命养活了你五六年,可不是想让你到二十多岁去到处乱跑死在路上!你就成天价儿地给我找茬生事,这日子没法过了……”
  小孩儿大概被骂习惯了,依旧面无表情地下了炕,玩着枪,向母亲走去。
  我和刘宇京对视了一下,放下两个极简单的行李——但它们在这间屋子里也显得那样华丽——向屋外走去。路父侍弄着柴火,我上前说:“大爷,能麻烦您带我们看看尤明的坟么?”
  他的手稍微停了停,捡起一根粗大的木头从柴火堆丢了出来:“这块不错,可以立个碑……坟么,就在地头上,明天小亮,哦,就是我大儿子,明天他下地的时候,你们跟他去看吧。”
  临走之前,我对蒋说过尤明家可能是这种情况,他很大方地塞了很多钱来。我把钱悉数掏出,只留一点车费:“大爷,我们来得急,也来不及给孩子买什么东西,这点钱您收着,给孩子买点东西吃。”
  路父瞅了瞅钱,没说什么,也没伸手接,而是继续弄他的柴火。我正要再让一遍,翠丹就冲上来一把夺去那叠不薄的钞票,两眼直放光,我估计她这辈子也没见过这么多钱。她说:“算那老二有点良心,可怜那孩子,年纪轻轻就去了,我可心疼呢……他娘死得早,我长嫂如母带大了他,现在他一走,我还真……”
  刘宇京厌恶地转过头去:“莫北,我们出去走走吧。”
  原以为可以看到清新的乡间景色,没想到到处都是千篇一律的荒凉。无论到哪,都是杂草和茅屋,偶尔有一两间砖屋,那主人都是趾高气昂的。路边的泥孩儿在垃圾堆里和尿泥,几个又黑又瘦满脸皱纹的少女在提水。所有人都是那样一副麻木不仁的神态,叫人不禁认定生活无望。
  尤明尤明,你是如何在这儿度过了你人生中最美好的时光?刘宇京喃喃道:“箜篌别后谁能鼓,肠断天涯,暗损韶华,一缕茶烟透碧纱。”
  那干净的笑靥又浮现出来。他不甘命运的安排,只身一人背井离乡;他单纯到极点,爱上了一个肯为他出头的被窃者;他被摧残之时,心中仍存有不灭的希望……
  “这就是他的家。”刘宇京笑道。
  我不知该如何接话。
  “而我,本来有能力给他一个他所期望的家的,然而我没有那样做……”
  “宇京,你不必……”
  “为什么,我为什么没有那样做呢!”
  晚风吹来黄昏的气息,刘宇京说:“凉了,我们回去吧。”
  说罢,他径自按原路返回。我想他懂得更多了,他现在终于看到那些真实了,这些真实,是他在丧心病狂地虐待尤明时说看不到的。
  
  中年人盘腿坐在炕上抽水烟的样子,跟他爸如出一辙。
  “这孩子从小个性就很硬,常常被打的喊不出声儿了,也不肯认错。”路尤亮说,“这次大概又是因为固执才出事的吧?是怎么回事呢?他在城里做过什么?小明的心很高,不可能突然要求回家的,实在是太奇怪了。”
  玉米粥表面结了一层皮,玉米饼开始变得感应。桌上一碟热萝卜条越来越闲,女人和孩子在一旁吃得津津有味。孩子突然昂头喊:“娘,我要吃白馒头!”
  路尤亮居然抬起手来就扇了孩子一耳光,小孩儿没哭,埋头继续欢快地吃着简陋的饭菜。翠丹心疼地骂道:“干啥这么大孩子啊,家里这么穷还不都是因为老二非要念什么高中?你有种别打孩子,养活我们娘俩就没见你这么有精气神儿!你看看,来了客人咱一家还只能吃这种粗茶淡饭,过年包四斤饺子,才放二两肉!”
  “我问你,”路尤亮一边瞟着父亲一边对妻子说,“你拿了人家的钱对不对?快还回去!”
  翠丹急了:“这话儿是咋个说?那俩大活人吃住不用钱?养了那小子二十年不用钱?要我说啊,这钱肯定是老二挣的,说不准,这还不是全部呢!”
  听着这争吵,我感到头昏脑胀。长时间的跽坐让习惯了沙发的我腰酸背痛。我匆匆吃了几口很想离席,又恐这家人多心。饭菜难以下咽,倒不是因为粗糙。胃里一阵翻腾,我端着粗瓷碗不知如何是好。
  刘宇京夺过我的碗:“你不吃了?给我吃吧。”我这才注意到他一直狼吞虎咽,似乎压根儿没听到这番喧闹。
  夜里,我跟刘宇京睡在砖房,路家人睡茅屋。农村人睡得很早,我躺在炕上辗转难眠,甚至感到薄薄的席子下面都是土渣。约莫过了两三个小时,才有了些困意。一翻身,却发现刘宇京并不在旁边。
  我披了衣服出门,找到屋后,见刘宇京在草丛中呕吐不止。他边吐边哭,弯着的腰杆像一支拐杖。
  烈风,杂草,残月,狼嚎。在这一片凄清的山谷夜色中,人类的灵魂显得那样单薄苍白。一纸讣告,带走了所有的希望。一声再会,成了定格的永恒。一辆汽车,将几十个似箭的归心送入地狱。一句悔恨,堵在喉咙中无以诉说。
  蓦地,我看到一个白衣少年出现在刘宇京身边。长长的乱发遮住他的双眸,我只能看到他嘴角有一抹奇异的微笑。刘宇京伸手去抓他,他便消失了。
  “尤明!尤明!是你吗?”他站在一人高的草丛里呐喊。
  “对不起,尤明,你回来吧,让我再看看你,尤明!”他四下呼唤着,然而那个白色的身影再也没有出现。
  这一切真是难以置信。我并不相信鬼神的存在,那么,刚才那一抹意味深长的微笑是谁发出的呢?刘宇京还在寻觅着,喊叫着,却没有任何回答。
  他发现了我,马上跑上来拉着我不停地问:“你看见了吗,看见了吗?他来了,对不对?”
  我不置可否:“回去睡吧,别吵醒了人家。”
  刘宇京极顺从地任由我领他回屋,迈进门的一刹那,他委屈道:“他是来原谅我的,一定是的。”
  再次躺下时,他钻进我怀里。我说:“你爱他。”
  “不,只是愧疚。”他反驳。
  我的手按住他的左胸:“这儿,疼吗?”
  “当然不!”他嘴硬。
  我不再说话,他亦沉默。
  等到我快要睡着时,他才说:“就算爱他,又怎样呢,也不过如此。”
  不过如此,这句话,尤明不是也曾说过?
  如果你们早点表明自己的心迹,一切都不会发生了啊!为什么,为什么总要等到都来不及的时候,才开始后悔呢?
  或者是,在无法挽回的那一刻,我们才会真正醒悟呢。
  
  路父带了那块柴,说要一起下地。
  走了很远的山路,才终于看到那巴掌大的一块薄田。家里为了迎接尤明已经多包了地,那以前该是怎样的狭窄呢?这干裂的黄土,风一吹就露出底下的山石,又如何能养活一家人?
  路尤亮指着一个方向说:“那儿。”
  我找了很久,才看到几个小小的土包。其中一座是新的,没有墓碑,另外几个大概是长辈们的坟墓,前面都竖着一小块石板,刻了字染了色。相比之下,路父手中从柴火堆里拣出的木片是那样可笑,这个家已经贫穷得拿不出一块墓碑!
  一抔黄土草草地埋葬了曾经那个鲜活的生命,想到自己无望的未来,我不禁悚然一惊。




29

29、第 29 章 。。。 
 
 
  小孩问我见过真枪没有,我说没有,但是见过手铐。
  “手铐是啥?”小孩问。
  “是抓坏人用的。”
  “叔叔,你给我做一个呗?”听我描述了手铐的大小形状之后,他求我。
  “好吧。”我拿了一条细绳翻折几下,打了几个结,虽说不像手铐,总算能把两手伸进去。小孩见了很高兴,要拿我试验试验。
  “不行哦,叔叔给你做了手铐,不能欺负叔叔了。”我说。
  正巧刘宇京回来了,一身的泥土。我笑话他:“去哪儿打滚儿了?”
  他也笑道:“完蛋吧,在坟堆上睡着了。”
  话音未落,刘宇京的双手已经被套进了绳索,他惊问:“干什么哦?我又没犯罪。”
  “抓住坏人咯!”小孩兴奋得不得了,拆下了“手铐”,自己跑到一边玩去了。
  我绞了把湿毛巾帮刘宇京擦干净,他看上去气色比前两天好了不少。“莫北,我想好了,以后回去一定要好好过,最好能再找个老婆……算了吧,男的也行。我都等不及了,咱们快点回去吧。”
  尤明上车之前,也曾兴致勃勃地对我讲了许多对美好未来的希冀。他心中不是没有郁结,然而他可以无视郁结的存在。现如今,刘宇京也不再在乎不爱他的人,决定开始新生。而我还在眷恋些什么?为什么我仍然不肯对向南失望?尤明和刘宇京或许可以凤凰涅槃,浴火重生。而我,纵然千百次地再烈焰中焚成炭灰,也不可能拥有一颗焕然一新的心了。
  我怜爱地说:“这样很好,我也想如此,但也许不能了吧。”
  “你应当怀有信念。”
  他掏出手机给我看他在坟头上拍的照片,多次欲言又止。良久,他终于说道:“你猜他们会不会同意我带走尤明?”
  “希望不大,但是我们可以试一试。”
  在逼仄的草屋中,我们滔滔不绝地讲着市里的殡葬业多么优越发达,有时词穷了,刘宇京便掩饰不住地露出一副急不可耐的样子。我想,他是爱着尤明的,可是为什么不能在尤明生前说出来呢?
  “我看这样也好。”翠丹说,“老二摆明了喜欢城里么,让他去吧。”
  “等小亮回来再说。”路父缓缓吐出此言,万籁俱寂,只有小孩还在叫着“手铐手铐”。
  尤明尤明,谁也不忍割舍的尤明。
  
  许诺多少钱都是徒劳的,路尤亮始终只说了两句话:“不行”“绝对不行”。
  翠丹在旁边一直拍打他,示意他答应我们的要求。在这样一个村庄,一千块钱就能让一个家庭在村里风光无限,风靡数年。
  “盖这房子,包那地啥的,不都得要钱?当时咱可花了不少呢,还欠着债,答应下来吧,反正房子和地本来都是给老二准备的,现在让他还回来,谁也不吃亏!”翠丹催道。
  路尤亮悠悠地吐着烟圈:“他生在哪儿,就得埋在哪儿。庄户人家,最忌讳忘本。”
  我还要再辩解一番,刘宇京却扯住我:“不早了,莫北,我们睡吧,明早还要早起赶车。”
  躺在炕上没一会儿,刘宇京突然坐了起来,在身上摸索一番,掏出一个东西用手机照亮,细细地看。那是一个很小的玻璃瓶,只有指肚儿那么大,里面装满了深灰色粉末。我问:“这是什么玩意儿?”
  他神秘地笑了笑:“你猜。”
  我感到后背一阵冰凉——这该不会是……
  “你以为我真会在坟堆上睡着?”他笑道,“这是……”
  “别说了,我知道了,”我感到极度恐慌。我很难想象他是如何避开就在不远处干农活儿的路尤亮,徒手挖开坟墓……我惊惧地盯着那个小瓶儿,目不转睛。在手机微弱的蓝光照射下,瓶中的粉末闪着朦胧的银色珠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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