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求职面试
事后证明,路德的建议是高悦找工作里最关键的一条。高悦工作本身多好多差反在其次。
高悦找导师那天,导师正好有功夫,听高悦说要找工作,跟他畅谈自己才出道时候的艰苦和风光。在适当的时候,高悦小心地说:“教授,有一个地方我非常想去,他们的招人广告跟我的方向也很近,你看这个职位适合我吗”?导师对高悦心里想什么心知肚明,他拿过职位广告,翻了翻,说:“这个地方的人都很小人,你去会难受。旁边这个不是不错吗”?高悦看了一眼,说:“可是他们不招我这个方向的人啊”。
导师摆谱地哼一声,拿起电话,接通对方主任,亲切地叫对方的昵称:“。。。尼可,你们招人怎么会漏掉我这个如此重要的方向。。。哈哈哈。。。赶快在下期广告里加上吧,要不然你会后悔的。。。对,我有一个年轻人推荐给你。。。是我的学生,马上毕业了。。。工作不错,很努力。。。他是个有趣的人,你不要他,跟他聊聊天都值回时间。。。哈哈哈。。。哦,你要我的那篇评论我还没写,不过会尽快给你。。。”放下电话,转头对高悦说:“你直接把申请材料寄给尼可,他也许能给你安排一个面试”。
过两个礼拜,高悦接到面试通知,对路德说:“多谢你提醒,否则我肯定不肯求导师,其实他是举手之劳”。路德说:“你好好准备,别伤你导师的信用”。
高悦嘴上跟路德说不想找好职位,机会真来了还是很卖力。他专门去作了头发,买了新衬衫、领带。回来路德说他的发型太新潮,他又立刻跑去把刚理的头发推成乏味的平头。
面试很顺利。高悦自信满满。底下忽然有人问:“要是你教课的学生不会念你的名字怎么办”?这个人鹰鼻深目,很刻薄的样子,高悦觉得这似乎是拐弯抹角地歧视了,想:别正面回答,于是开玩笑:“我把我的名字出到期末考试里,一个学期下来还不知道老师名字的小孩,自动不及格”。大家都笑,鹰钩鼻也笑道:“这个办法好”。
午饭的时候,一个资深老头问高悦:“你作的这个东西到底是干什么的”?他从头到尾没听懂高悦的学术报告。高悦小心地说了几个技术问题,老头不耐烦地摇头:“这些东西早就有了”。高悦不敢硬来,退后一步,陪笑:“这个东西作好了,当然有用,如果事实证明没用,考虑考虑科学问题也挺好玩”。老头很激动,说:“太对了”,他拍了一下桌子:“现在其他的年轻人都太功利,什么都要用新名词、新用途,其实研究的本质就是好玩、作游戏”。高悦看自己蒙对了答案,很高兴。他不知道桌子上其他人都什么态度、跟老头关系如何,知趣地闭口不言,点头听他发牢骚。桌上的人高谈阔论,高悦基本插不进话,有问回答而已。
下午去一个女教授实验室参观。这是个男人婆,一直单身,在行业里以泼辣闻名。见面没几句就直截了当地说:“你作的东西很乏味”。高悦没想到被这么直接地攻击,有点害怕。他知道不能退缩,看对方比自己妈的岁数都大,装疯卖傻地开玩笑:“天哪,我的工作是我的全部生命,这么说我伤心死了”。老男人婆哼了一声。高悦接着小心地试探:“你觉得我的课题跟什么东西比很乏味”?男人婆想了想,说:“跟汽车制造一样乏味”。高悦放下心来,夸张地惊叫:“汽车制造很用啊”。男人婆坚持:“可是很乏味”。高悦想:百口难调,中午那个老头说这个课题有趣但是没用,现在这位又说它乏味而有用,嘴上说:“世界上这么多人,总要有人作无趣但是对大家有益的事情”。男人婆点头嘟囔:“那是你自己的事”。
回来没几天,高悦接到对方主任的电话:“恭喜,我们决定聘用你”。高悦大喜,说:“太谢谢了”。系主任客气地说:“我们在你之前,面试了四个人,都不满意,以为今年招不到人,难得大家都喜欢,我的任务就是给你足够多的钱把你吸引过来”。高悦当然不会把客气话当真,但是听好听的总是高兴,连说:“太好了”。主任试探着问:“你的工资要求是多少”?话说到这里,高悦比较放松,实话实说:“没认真考虑过这个问题,最好高一点”。主任大笑:“那当然”。
放下电话,高悦第一时间通知路德:“成了”。路德非常高兴:“恭喜”。高悦的心情不错,说:“我们庆祝一下,一起出去度假一个礼拜”。
快乐时光
他们在深山里租了小木屋。木屋外阳台上的Jacuzzi浴缸正对青山绿野。不是旅游旺季、也不是周末,方圆几公里没有别人。两人野人一样幕天席地,全身放松。“悦”,路德举杯示意,“祝贺你前途远大”。高悦让热水滚过全身,长途开车的劳累全部释放出来。他微笑道:“路德,你最好马上做出大事情,这样我在新闻里看到你,想起我们的交往经历会特别有成就感”。路德笑笑不回话。
风从山上吹下来,木屋前的风铃叮叮当当。高悦说:“中国有句古典的诗,说一个人弹琴很好听,好似山谷松涛,就是这个样子”。
松涛一阵接一阵,永远不息,两人安静地听。高悦有点淡淡地伤感,想:今后不会有人给路德解说中国古诗了。他能记忆自己多久呢?一年?两年?十年?
浴缸太小,两人在阳台的地上铺了地毯,身体抱在一起。
山野里,河流清澈,鱼在周围无知地游过,两人在河水里抱在一起。
树林里树木稀疏,两人在林间抱在一起。
山顶上,离天很近,峡谷壮观开阔,松壑如浪翻滚,两人在世界的最高点抱在一起。
山地的天气一会晴朗,一会阴雨。两人象初恋一样疯狂。
高悦特别喜欢在河边的草地上,光脚踩在淤泥里,浑身□。同样□的路德贴上来。路德非常用力,把高悦紧紧箍住,仿佛想勒死他。高悦憋不住气,使劲挣扎,努力张口大声喘息,象离水上岸的鱼,苦苦为生命用力呼吸。风声震耳,路德大声说:“我们应该早来这里”。高悦大声回答:“现在来也不晚”。
高悦对自己说:是的,还要过几天才分手,现在一点都不晚。他抬头看着四周,从地面看上去,周围的树木格外高大。阳光流畅地从松枝的间隙洒下,不知道林间有两个人正攀登他们的宇宙的高峰。高悦高声大叫:“啊。。。呦”。。。群鸟乱飞乱鸣。他大叫:“路德,在这里我好快活啊”。
夜里大雨滂沱。高悦说:“没洗过这么大的淋浴吧”。路德开门首先跑了出去。雨滴速度很快,打在身上发疼。水很冷,风很大,冻得两人浑身哆嗦,但是忍着,笑着互相打肥皂。高悦身体弱一些,身体发青,中途跑回木屋用烫水使劲冲。过了一会路德也跑回来,大叫:“受不了,太冷了”,和高悦挤在莲蓬头下。高悦大喊:“离我远点,你身上太凉”。
路德跪在高悦的身前,崇拜他、研究他,咬牙说:“太美好了”。高悦弯下身子,双手痉挛地抓住路德的头发,说:“你的选择,你的决定,你的一切,现在你享受吧”。
宇宙爆炸,任何记忆的碎片都不应该残留。
机场
分手那天,高悦开车去机场送路德。路德离开,他的破车归了高悦,他给高悦一个很不错的价格。高悦坦然接受。
机场里,高悦表情平静。在安检口,路德流泪了。高悦想:美国人的感情丰富起来真烦啊。好在路德哭得比较收敛。高悦细声细气地安慰路德:“想一想你的光明将来,我跟你再有几分钟就没关系了”。
路德在机场的角落搂着高悦,哽咽着:“我爱你,非常爱你”。高悦听着。他想:分手的时候说这种话是什么意思呢?美国人说好话的时候嘴巴象蜂蜜一样甜,这是他们从小学的时候就训练有素的。顶多听听而已,千万、千万、千万不能当真。工作中是这样,生活里更是这样。
路德进了安检口。高悦不能再送,跟他礼貌地挥手道别,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他想:认识四五年,就此不再见面。
走在机场的长廊,一个人,空着双手,轻飘飘的。高悦有些冷,把衣服裹紧些。他看着落地窗里自己的影子,忽然觉得如此孤单:离开本国万里之遥,周围熙熙攘攘的人群说着异国语言,没有一个贴心的人。在他的记忆里,出国以后,也是有生以来,第一次如此刻骨地感到孤单。
停车场上,车还是那辆车,看惯的外表和内部,忽然显得很旧、很破。高悦看着熟悉的方向盘、手档、仪表盘,注意到台面上靠右侧不知什么时候弄出一大条划痕。如果在刚才,来机场的路上,他都会立刻跟路德说这事,问有没有修复液卖。路德会半躺在副驾驶的座位上,或者大惊小怪地说:“太糟糕了,赶快修复”;或者懒洋洋地说:“一条划痕怕什么”?
可是现在,高悦看看空荡荡的车子,无人可说。就在这辆车里,高悦学会了开车。他边学车边和路德疯。他们开车出去兜风、买东西、旅游。现在这些都已经过去。
高悦提醒自己:分手之后的伤感是正常的,好似小孩丢了玩具会哭。一个礼拜、一个礼拜就好。这一个礼拜之内忍忍吧。
打火、切档,音乐CD无知地播放熟悉的旋律。这是一张昂贵的CD,当初路德坚持要买,高悦还生了次闷气。
流畅优美的音乐里,车子缓缓离开停车位,离开停车场,掉头上了高速,把机场飞快地抛在身后。
分手之夜
路上穿过市区的时候有点堵车,到家比较晚。在路上,飞机就应该起飞,路德正在几千米高的天上。
回到公寓。小小的公寓仿佛大了很多,变得陌生。高悦关门,碰的一声,在空旷的室内显得刺耳。他害怕这样的安静,赶快开了电视,让嘈杂的音乐占据两耳。
厕所里路德的牙杯、牙刷还在,高悦顺手把它们扔进垃圾筒。路德当年亲手挑的浴帘已经很破很脏,无声地垂在浴缸一角。高悦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面色苍白,头脑发晕,想不明白周围的世界发生了什么事。他想:如果把一条鱼忽然从它的伙伴中捞出来,放进另一个类似的玻璃缸,这条鱼一定莫名其妙、茫然失措、不明所以。
他在公寓里巡视。墙上的工艺装饰已经被路德打包运走。留下来一个个丑陋的钉子。大床还在,什么都没变。就在几个小时以前路德还在上面躺过。空气里还有他的味道。高悦打开橱柜,里面变得空荡,路德的衣服一件不剩。两人的衣服本来并排挂着。现在只剩高悦的那列,孤零零散乱地在足够大的空间里摊着。高悦仔细找,似乎看路德是不是拉下几件破衣服、破袜子。一件都没有。
高悦注意到喝水杯空了。他不喝咖啡或茶,一直保持国内的习惯,没有矿泉水的时候喜欢把自来水烧开再晾凉。路德在美国长大,直接喝自来水。他过问高悦这个“老土”习惯不止一次。反正路德很少进厨房,高悦就悄悄烧水、不跟他说。高悦昏沉沉的,四肢无力,想:生活要继续,口干了要喝水,而喝水的那些步骤跟世界上其他的事情无关,无论如何都要干。
那天晚上,天慢慢黑下来。高悦在冷清的公寓里一个人烧水,弯腰把水壶从柜子里拿出来。
他忽然想到,以后、一辈子、到死,也许永远再不用偷偷摸摸烧水,一下子悲从中来,而这个悲伤没有任何人可以倾诉。他四顾无助,终于开始哭泣。他放开水壶,靠着案台坐在地板上,一开始是默默流泪,很快变成放肆的嚎啕大哭、委屈得眼泪哗哗流那种哇哇大哭。
他边哭边想:我在中国长大,本来自由自在,忽然跑来万里之外,和路德认识、交往,喜欢他的身体、喜欢他这个人。然后突然分开,这个过程真是奇怪。
他又想:如果路德还在屋里,一定会来安慰。可是现在自己是一个人,哭给谁听?哭死他也不知道。他试图回忆不相干的事情,回忆大麦、刘帅、白喜喜、老姜、齐飞,可是每次思路都准确地回到路德。高悦哽咽地喊起来。他意识到在家不用说英文了,拿中文无意识地大声喊:“啊、啊”。声音在空阔的房间里很响,没有回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