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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人不答,四面看看:“这里虽然荒僻,风景倒是不错。”
小青年忽然发怒:“我他妈的从来没离开过这里!你却跟我谈起风景!瞧这个垃圾堆!我这辈子从来没离开过它!我发誓,迟早有一天我要离开这个垃圾场,到城里去!”
小青年又加重语气再说一遍:“对,到城里去!”
旅人的视线落在未知的远方:“城里,不过是更大的垃圾场。但是你说得对,人不能总待在一个地方。去异乡吧,命运会指引你,永远在路上。”
小青年下,旅人继续向前走。
旅人走到村口。
一个老者拄着拐杖走过来。
旅人迎上去:“请问——”
话音被打断:“不要向我咨询任何问题。我是个瞎子。瞎子没有时间观念,一切属于时间的我都看不见;瞎子也没有空间观念,一切属于空间的都只在我想象。”
瞎子独白:“一个明朗的日子,我一觉醒来,发现眼前一片黑暗,我以为自己仍在沉睡,谁知我瞎得跟命运一样。”
旅人:“不依赖眼睛,才能用心灵感知。瞎子比常人更能捕捉到命运的神秘谕旨。”
瞎子耸肩:“也许你说的对。听你的口音,是外乡人?”
旅人:“是的。”
瞎子:“你看见村头那棵大树了吗?”
旅人:“当然,它那么粗壮,任何人都不会忽视。”
瞎子:“我年轻的时候差点儿在那上吊,我还记得它的树皮,粗糙得像河岸的石头;它的枝条,到了春天,一准开出白色小花。那时候我的眼睛可亮啦。现在我虽然看不见它,但一摸到它,就知道自己有没有走出村庄。这棵树见证我的时间,限制我的空间。”
旅人:“那么多年前的事儿,你还记得清清楚楚?”
瞎子:“我就是这样的人。遇见的事情,要么马上忘记,要么永远不忘。”
旅人再度起身……
一路行走,一路遇见。旅人遇见不愿起身的乞丐,遇见满口谎言的骗子,遇见安心等死的老者,遇见愤世嫉俗的诗人……
戏的最后,旅人立在大海的边缘,仰头问:“还走吗?”
片刻,旅人低下头,露出想清一切的笑容:“那就,继续走吧。”
步履微停之后,旅人轻松而大步地向前走去。粗犷的嗓子哼着并不优美的歌儿:“我在这世界行走,张望;我在这世界奔跑,癫狂;日升月落,秋去冬来;时间短暂,漫长……”
全剧在纪青川质朴而沙哑的歌声中结束。
一片静默。
开场时吵闹不休的人群,像被集体点了穴。
短短两个小时的舞台剧,似浓缩了无数年岁月。盛夏时烈日炎炎,严秋时落叶满天,一个日子一个脚步,一个脚步一个记号,旅人用脚步标记了尘世岁月,丈量了天地尘泥。
整个剧院里的空气凝滞,所有人大气不敢出,仿佛一说话就会打破心底的感动。
“啪——”
一声鼓掌。
定身状态解除,所有人如梦初醒。几秒钟后,零星的掌声响起。随即,潮水般的掌声涌来,铺天盖地淹没整个剧场。剧院灯光大亮。纪青川与一干演员登台谢幕。
深深弯腰,再直起身子,旅人的疲惫荡然无存,纪青川整个人激动兴奋得压都压不住。
如昼的灯光下,方铮清楚看到纪青川额头上的汗珠,亮晶晶连成一片。细小的尘埃在光线里飞舞,好像要代替方铮吻上额头的那块明亮。
方铮情不自禁站起来,拼命拍着手掌,随身旁的景烨及人群一起发出巨大的欢呼。他的前方,段导和那位身材雄浑的男人悄悄离开了剧院。
演员谢幕了一次又一次,疯狂的人群却又再一次给出更热烈的掌声。
“完全看不到沈大哥的影子,可是我好像更喜欢这个演员了。”有人说。
“太感动了。”卸妆之后,纪青川对杜平城说。
“是你让我的本子大放异彩。”杜平城犹自沉浸在掌声中。他的剧本,素来曲高和寡,观影者寥寥,能这样轰动,确实出乎他的意料。
“本子好,才会吸引人。”
“以后你就是我的金牌男主角!”
化妆间的门被敲响。
杜平城走过去开门,一个年轻人捧着大束天堂鸟扑进来:“青川,太棒了!”
啪——
杜平城矫健一闪,避开了热情的投怀。
纪青川一个箭步冲上去,伸手接住即将扑地的方铮,巨大的冲撞力带着他一起后仰,倒退三步抵住化妆台才算止住。
借着花束的遮掩和后仰的力量,方铮光速亲了纪青川一下。
“你这小助理太热情了。”杜平城没有看见那一吻,只以为助理工作积极。
“门槛为什么这么高!”方铮怨念回头,猛瞪绊倒他的罪魁祸首。
笑着向杜导及其他演员打过招呼,两人并肩通过员工通道,走向停车场的最深处。
“演得太棒了!你在台上的样子,亮眼得让人移不开眼!”方铮满目小星星。
“辛苦没有白费。”纪青川兴奋得似要飘浮起来。
方铮打开车门,把纪青川塞进后座。然后自己挤了进去。
“我看过了,这里没有摄像头。”方铮低语,迅速俯下身,吻住纪青川,“玻璃贴膜贴得太实用了!”
漫长的纠缠、摩擦、冲刺后,两人并排靠在后座上。
“下次还是不要在车上了。”纪青川揉腰。有点承受不住。
“场地太小,不利于稳定发挥。不然我能做得更好。”方铮抱怨。
“已经很好了。”纪青川表扬他,“起码没有上次那么疼。”
“你确定这是表扬?”
“那我该说什么?场地虽然不对,人很对?”
“其实车上还算常规地点吧?我网上看到很多人说的地方,匪夷所思到超出我想象。不知道他们怎么做到的。”
“以后你少看帖,多看新闻。”
“为什么?”
“培养点务实精神。”
两个人话不经脑地聊着。身体和心理的双重满足像个巨大的泡泡,把他们包裹在其中,懒洋洋什么都不想,惟愿跟对方没头脑的对话,一直到老。
《逆旅》首场的成功带动了后期售票。
有人把偷偷录制的视频片段放在网上。于是除了本市观众,还有许多慕名而来的外地观众,原定五天的公演计划不得不一再延长。
《逆旅》公演的第三天,邱铭杰又一次打电话给纪青川:“去论坛看吧,你的忠实粉又有新帖了。能够到现场看戏,看来你这个忠实粉要么是S市人,要么离S市很近。”
这一次,纪青川熟门熟路打开天涯海角论坛,找到“牛牛有神”的最新帖子,是一篇剧评:《逆旅——没有桑丘的堂吉诃德,追寻梦想的圣地亚哥》。
“堂吉诃德和桑丘放眼四看,见到了生平未见的大海,浩浩淼淼,一望无际,比他们在拉曼却所见的如伊台拉湖大多了……堂吉诃德与他的跟班桑丘走过千山万水,离开了西班牙的内陆荒原,来到梦寐以求的巴塞罗城,生平第一次目睹大海。大海的广阔让堂吉诃德与桑丘心头震撼万端,无以言表。
舞台剧《逆旅》中的旅人,是一个堂吉诃德式的悲剧人物,他甚至没有忠心的跟班桑丘陪伴,只能独身一人上路,直到最后看见大海。
漫长旅途,他不断追寻又不断错过,他的追寻喻示着人生是一场无尽的空虚;最大的苦痛在于,我们的一切追寻,不过是加速失去。
如果——
这出戏你仅看出以上涵义,那我得说,你太悲观了。
《逆旅》之所以带给我们感动,更因为它悲剧的外表下,有着希望的内核。
旅人的行为虽然悲壮,却实实在在是一个英勇无畏的斗士形象。他失去一切仍在路上,看遍世间百态最后轻松上路,在思索未来中继续旅程。旅人的这种自我追寻,让人看到人类不屈的意志和心底那盏不灭的希望之灯;看到艰难处境中,始终不懈叩问生命意义的执着精神。唯有这份精神,能带领我们走出困境。
从这个角度看,与其说旅人像满腹不切实际梦想的堂吉诃德,不如说他更像《炼金术士》中,不懈追寻希望最终得到人生宝藏的牧羊少年圣地亚哥。
这份追寻的希望为何能打动人?因为,每个人心底都有一个追寻的梦。
收拢,压紧,挖坑,深藏……却无法碾碎这个梦想。
有人把梦想风干在岁月里,直到老了,才敢把死透的梦想拿出来,当做闲聊时的一碟下酒菜;有人把梦想变成现实,以天地为逆旅,行走、寻觅,视百年万里如等闲,孜孜不倦,追逐一生。
前者是常人,后者是勇士。
但是,驻足不代表不渴望飞翔,流浪也不代表不希冀安定。
故此,常人有时做出勇士的举动,勇士有时羡慕常人的安详。
所以,有日日埋头学习工作的常人,一到假期便去远方流浪;有时时奔跑疾行的浪子,忽然定居从此成家立业。
旅人与其说是一位独行者,不如说是所有人梦中的自我。……”
坐在阳光里很久很久,纪青川注册马甲,第一次在天涯海角回帖:
“高山流水,幸有知音。”
作者有话要说: 这是全文最难写的一章。
我的写文速度一向很慢,一章3000多字,我一般要写6个小时,反复斟酌字句、思想,总希望借文章表达一些思考,一点想法。我的工作比较辛苦,早起晚睡常年加班。开始写这部小说后,我基本上每天凌晨1点睡,早上6点起,午睡放弃,如此才能挤出时间写文。这部小说足足写了三个月,起初一个月身体还能扛得住,后来就越来越觉得疲惫,体力和思维都跟不上了。所以这部小说之后我大概不会再写长篇了,太耗精力。
而本章,又是整本小说中最难写的一章。4000字,我写了大概10个小时,期间不知道查了多少资料,把西方文学史、西方作品选、西方现代剧介绍等等书全都搬了出来。
剧本借鉴了《等待戈多》,但是写起来还是很累。最后只写了这么一点,凑合着看吧。《逆旅》的主题跟《等待戈多》完全不同,《等待戈多》表现了生命的荒诞与虚无空虚,《逆旅》则是一种不屈与希望。从主题上说,《逆旅》更接近《炼金术士》。当然,这只是我的构想。实际上没能写出来。剧本太难写啦。。。
最后那首歌完全是我的原创。(我就是喜欢写歌词,嚯嚯嚯嚯!没办法,作者君就是这么任性!)本来写了好长,但是觉得不够好,最后删得就剩了这么几句。我觉得这几句就够了。
《逆旅——没有桑丘的堂吉诃德,追寻梦想的圣地亚哥》这篇剧评也是我自己写的。剧评写起来跟剧本一样痛苦。最后还是主观感受过多,客观分析过少,不太像个剧评。不过我自己写得很投入,很感动,倾注了我太多感受。真心觉得这个剧评比剧本更好。
☆、第63章 坚定携手
《逆旅》公演足足持续了半个月。其火爆的程度,不仅杜平城、纪青川没有想到,就连无数圈中资深人士都没有想到。
第一天,《逆旅》首场票卖空的时候,各路媒体都在谨慎观望。
有剧评人看过首场演出之后说:“剧本是真好,演员功底也确实深厚,我个人非常喜欢。但一部戏最终火爆,还是要看能否适应市场。就本人到场的首场演出而言,观众中冲着主演而来的年轻人占绝大多数,这样的观众群是否能够理解本戏的深刻内涵,《逆旅》的票房能否坚|挺到最后,我持谨慎态度。”
出乎意料的是,虽然整体而言,十五天的观众中确实以年轻粉丝居多,但演出第四天开始,却有越来越多的中年人甚至老年人走进剧院,坐下来静静观看这出戏。其中一连买了多日戏票,重复观看的,不在少数。
半个月的公演结束,最后一天收官的时候,戏票到了一票难求的地步。
网上有人发帖,哭求继续加演一个月,杜导只笑笑表示,好戏要留着慢慢看,明年、后年,计划每年拿出一周时间,去不同的城市上演《逆旅》,让更多的人看见这出戏。
最后一幕戏,最后一刻,当纪青川唱着歌结束整出舞台剧的时候,潮水般的掌声瞬间冲破剧院屋顶。有人喊出了感动,有人流下了泪水,有人忽觉梦醒,有人不愿离去。
谢幕谢了半个小时,纪青川已经不记得自己鞠躬多少次,只记得心底满满都是感动。他慢慢站直腰,情不自禁走到一边,向站在台侧的杜导低语了几句,似在征询他的意见。然后,纪青川拿起话筒,对着全场做出“安静”的手势。
场上很快静下来。一束灯打在纪青川的身上,他整个人似乎在发光。所有人的目光投注在他身上,又为他加上一圈更加夺目的光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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