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狱中笔记 by 艾奥莉拉-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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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寻求庇护,结果透露了罪行的细节。可我对罪名“没有丝毫的追悔”,也许他们是来考察我的油盐不进是否来自纳粹精神?

  “坦言自己的身份是沟通的开端。”医生大都以法官自居,但情报人员尚未遗忘与人交往的基本礼仪,“我想您是德国人,尽管您努力把奥地利音说得更像美语,但是只从神态也能看出您的祖国。我来自法兰克福,名字您已经知道了。”

  他的偏见带有德国式的固执。

  而他开始变得更不乐意。

  “您是来自德国的犹太人。”我补了一句。

  “好吧,”他无疑受过尚算合格的高等教育,能模仿一点他以为然的上流礼仪,“我的确是犹太人,希望这不至使您蒙羞。”他深吸了一口气,“我的家族曾在奥地利生活,而我生于美利坚的纽约市。——古斯塔夫?吉尔伯特,我的同事,莱昂?戈登逊。”

  “看,必要的宣泄对您的健康是有利的。”

  “我也是纽约人。我和您是同龄人。我们是来帮助您的,如果您想倾吐一些什么的话。我们是中立的。”戈登逊体谅地用了简短的词句。

  有时候憨厚的态度比精巧的语言更利于沟通,在这位友善的山姆面前,我不禁为两个同样说德语的人的隔阂感到悲凉。不过,伪装的善意倒是不如直白的恶意更具表达力,我能轻易捕捉吉尔伯特的想法——他是个有受迫幻想的犹太胜利者,想用纸上谈兵的心理学知识解释纳粹党人何以统治德国。但我难以猜出戈登逊的来意。

  “我能否只与您交谈?两位医生同时在场会令我紧张。”我对吉尔伯特说。

  他想了想,然后摇摇头,“我们司职不同。”

  “您是这位先生的翻译?”我激将。

  “我们都是心理医生。”

  我陷入椅子的后部,决定沉默一阵子,直到他们妥协。

  那天的谈话因为我“防御心理太强”而无法进行,他们提供了卫生院水准的体征测量之后就走了。在监狱里呆久了,即使是失去两位来历不明的对话者也会有些落寞,幸而我没有表现出来。

  一个月后再次到访的只有吉尔伯特。

  “作为纽伦堡审判的御用医师,您在这里是否屈才?”和他谈话是不会和睦的,但针锋相对倒也能让话题进行下去。

  “配给达豪的医生不够,我来这里是出于人道主义关怀。”他生硬地说。

  他的确是德国人,奥地利籍贯和犹太血统也帮不了他。

  “不对,您来这里是受戈登逊所托。您本人只对那些如雷贯耳的名字感兴趣。您更憎恨大人物,这不失为一种勇敢。”

  他略带吃惊地看着我。

  “情报侦讯手段是否比心理访谈技巧要高明?”我看着这个比我大几岁的人。阅历和智力都将成为力量,书卷气则不能。他对纳粹的恨使他试图剖析纳粹要人的心理,但他本人的倾诉欲超过他的访谈对象。

  我拿情报侦讯和心理访谈作比较时,他更不自在了。

  这次我让他坐椅子,自己则坐在床上,“您或许不爱听,但戈登逊的职业素养比您高明,他更善于让受访者自己说话。不过塞翁失马,我更愿意与您交谈。——我们聊点什么?”

  我们从利奥波德城枪击案谈起。我试图使他明白种族歧视不是国家社会主义的全部,失败了,他认为二战是德意志人民反犹太战争。试图使他明白宣传指导和新闻事实的矛盾关联?取得片面成功。

  “您在暗示,这些思想毒瘤并非德国特有?”他警惕地说道,好像我冲犯了他的基本观点。

  “我在明言,这些体制弊端——无关于思想,世界各国都存在。”我对自己鲜于实践的说服术毫无把握,那是我旧日的上司和前辈、瓦尔特?施伦堡的特长。

  “那么作为一个普通的德意志人,您是怎样看待犹太人的?”

  我有一位在纳粹时代仍然坚守社会民主党纲领的自由派的父亲,我本人则在今天也宣称是一名纳粹,我才不是什么普通的德意志人。但吉尔伯特坚持把我当成德国人的代表。

  他认为大屠杀来自种族仇恨,而仇恨在方方面面都迫害着犹太人。我问他,坚信这种恨意是否让他更坚强。他迟疑地承认了。

  “难怪您坚信我也心怀仇恨。”我感到好笑。

  “难道您不是?”

  愧不敢当。

  “您对族人的恻隐是否超过了对其他人,尤其是对德意志人?”

  “在面见这么多的罪行之后,我在心情上很难接受作恶者的善心。”

  “我能否记录您的原话?”

  他的脸色猝然起变,随即才发现眼前的囚徒无缘去出版些什么。

  “您现在明白了,带着敌意的谈话无法正确地交换见解。”我欣赏着他在椅子上不自在地挪动的样子,“您从前遇到的政界要人大概不在乎这一点,他们乐于宣传,而您乐于冷眼旁观。您太习惯在这种彼此不沟通的情况下寻找异见和敌对的原因了。”

  他沉默了片刻,笑着说情报侦讯真的比心理访谈要厉害。

  使之厉害的是我们在这一领域的履历长短,我这样说道。他用一副圆边眼镜强调自己犹太裔知识分子的身份,却匮乏于这个民族常见的狡黠,“怎么,您真的是一名情报人员?”

  令我意外的是他承认了。

  难怪我拿侦讯术和心理访谈术作比较时他会不自在。

  他大概是出于对知识的渴求而加入这一行的。他来找我,不单是受那个更为学究气的戈登逊所托,还肩负美军派给他的任务。但是急于表达自我观点使他成为不了优秀的情报员,他的稚嫩也使他更像个出卖情报者。

  “您的确更适合当一名左翼学者,用学识来资佐您先验的政治主张。而情报员是生存在没有立场的灰色地带的,唯此才能搜集更多的信息,这一点不巧是您的软肋。”

  余下的时间里气氛变得低沉而萎靡,我们像东线战壕里煲烟的士兵一样颓然,零零碎碎地各诉衷肠。他自陈是在纽约出生,直到战争末期才跟随美军到了德国,除了语言之外,与这个国家没有任何联系。我回报以简单的履历说明。

  总算像是一场对等的交谈。

  “我最初以为懂德语会让我比同僚们更能胜任情报搜集工作,但是经过这一年半的实际行动,我不得不承认,我对这个国家所知甚少,而且时时感到无法融入其中。”

  感伤的知识分子是很难对付的。我告诉他情报工作和性格、价值观直接相关,它不关心工作者的灵魂,但是否接受这项工作却涉及灵魂深处。

  “也许您是对的。我的确应该尽早回到美国,继续我本来的学术。我在这里每一天都在思念故乡。”他继续说道,完全沉入自己的世界,“——挺奇怪的吧?一个犹太人对新大陆有思乡之情。”

  比向往《塔木德》上的抽象故乡要容易理解得多。

  他随即涌起更多的情绪。

  “我的良心不安。我在采访他们……你们时,没有声明采访记录会成为研究资料。这是否也是一种不诚实。”

  这是一种欺骗。

  那些政界的公众人物必然不介意自己的言行被后人褒贬,但是在一对一的交谈时未申明来意,这仍然是欺骗。我看着他不发一言,直到他露出忏悔的神情。

  “但您还是要写您的书。记住欺骗与品行无关,它只是懦夫的座右铭。”

  这是今年8月间的事了。又过了一个月,吉尔伯特寄给我一封信。

  加兰中校,

  也许您已经通过别的途径知道,纽伦堡审判接近尾声,接下来我会回到美国,投入学术研究当中。

  接受您的批评。我是在彼此并未沟通的情况下,以我个人的左翼立场去审视纳粹政要的。但如果仅从学术角度考察这个令几千万人卷入灾难的政体,未免有失责任。它不单涉及抽象概念的博弈,极权已经造成一代人的创伤。

  这是我在战争末期投身行伍的原因。我相信出于另一种同样真挚的原因,您在大学毕业后投身党卫队,在这一点上我们之间的谅解无需多言。

  我在面对政界大鳄时不敢说出自己的真实目的,这是懦弱的,这也是因为我和他们的关注如此不同:国家与国家的意义、国体与国体的合法性、民族与民族自由、过去的既成事实与未来的无限可能,我关注的是后者。

  因此我仍将利用这些谈话,从心理学角度分析纳粹党和30-40年代德国的政治伦理。这对一些人是不敬的,但我也将尽己之责,为包括您在内的另一些人守口如瓶。

  因为您的真诚战胜了我过往的愚顽。感谢我们短暂的、纯私人的交谈,它打破了我思维里的民族壁垒,现在我开始关注更广阔的世界。德国只是历史的一面镜子,照见所有人的良知。

  诚挚希望上苍能给予您更多怜悯。如果能为您的自由尽绵薄之意,将是我最大的告慰。

  您真诚的,

  古斯塔夫?吉尔伯特

  信是戈登逊带来的,他坐在我面前观察我读信时的神色变化。我想他看出了在一年多的牢狱生涯和不公正的法庭审判之后,我变得更易被友善所慰借。“您在微笑。”他远比吉尔伯特善于隐藏自己的目的。

  我没有回应。

  “您性格里的坚硬是否得自对友善的拒绝?”他让翻译把这句话变成德语。

  是来自对莫名友善的戒心。

  心理医生会慰借你心灵上的缺失,心理学家则只是解剖它。戈登逊让我想起了奥斯威辛的医生,他们用人类活体做试验。我问他每周探访多少人。

  他温和地笑着,“不多不少。履行医生的职责之余我也愿意当一名普通的听众。说真的,承受了这么多的偏见之后,像您这样缄默的人在我的造访对象里不太多。”

  他感到愉悦,尽管倾身向前做出一副诚恳的样子,但美式英语跟随情绪的声调起伏出卖了他。

  有多少人对戈登逊袒露心曲,或试图借着这位心理学家的笔记,留下一些法庭上百口莫辩的衷肠?但这不是他的目的。他云深雾绕,避让你提出的每个问题。

  “我们一直在绕圈子,”我对他说,“两个狙击手互相以对方为目标,什么时候才能分出胜负?”

  他笑着点点头,“您还是戒心太重,我是中立的,我没有枪,只有瞄准器。”

  为偷窥狂干杯。

  但一个人不能既坐在我面前,又假装成树洞,任由我自说自话,他得穿上迷彩服,再绑上一点树枝才行。我这样说,他接腔道,您看来也没有自居教导主任而把其他人当成小学生的习惯,能够在那些手捧小笔记本的人面前滔滔不绝。

  “我的臆病不太严重,在您看来,刚刚够患上一点轻微的民族主义狂热。”我指出他心理医生的身份,“而您,则从未给您的任何一个病人开过药方。——是什么导致了这样的冷漠,医生?”

  他政客般地笑了起来,表示这个谈话很有趣。

  “您是一名职业间谍,这是否让您总是想刺探对方的秘密?”

  “您是一位把病人当成小白鼠的医生,您为何不去奥斯威辛?”

  谈话大抵如此。我问他为何对我感兴趣,在他所托的吉尔伯特铩羽而归后仍然前来,他反问何以见得吉尔伯特失败了。“可见您的确关心他的成败。”我笑道,“一般人会问为什么说幕后人是自己。”他也跟着笑了,恭维我思路敏捷。

  “您在这期间去过什么地方?见过哪些人?纽伦堡的就除外了。”

  “秘密警察都是这样审讯嫌犯的?”

  “即使动物园的狮子,偶尔也拿山鸡练练手。”

  “谈谈您怎么对付羚羊?”

  “您把自己当成一个小法官,在谈话中偷偷给对话方定罪。”

  “伙计,这可不好玩。”

  “看,一旦被暴露,您就不玩了。”

  我像一个用锄头把鼹鼠刨出坑的农夫,可这只鼹鼠不肥。

  “您想必抓过很大的鼹鼠,盖世太保先生。”

  “您则未遭受比挖苦更大的迫害,地下党同志。”

  他说不定是个间谍小说爱好者,我真想把他引荐给白兔先生,一位经历颇为传奇、且热爱宣扬自己的传奇的扫街间谍,看他还能不能保持现在这副精明客观的学究样子。

  他看看手表,“我还有别的安排。过几天我会再来。”

  “祝您在那之前找到更合作的病人。”

  我想他会在笔记上写“此人拒绝访谈”作为最后一句话。

  1946年9月15—18日

  【编者注】

  古斯塔夫?吉尔伯特是纽伦堡审判配备的心理学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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