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圆珠与箭头-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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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明再过不久他便能够过上新的生活了,明明他那样满怀期望,明明是那样好一个人,偏偏止步在此,到死都还是一名戏子。我也不知道为什么那短短的片刻竟想到了这么多,而且满脑子都是他以前的样子。我只知道此时此刻我恐惧极了,绝望在四肢百骸滋生,又在血脉中游走,填满了我整个人。我害怕得发抖,又不自觉地偷瞥一眼台下那个充满匪气的人,我猜测这一切与他有关。而这一眼也证实了我的想法,我见到那人手上拿着把枪。
  那时我脑海闪过一个词——匪类。他简直就是占山为王视人命为草芥的匪类!
  我又怕又恨,竟还看到他一边把玩着手枪一边对杜大少似有不满地说:“杜少,你特地请我来就是让我听的《霸王别姬》?你意思是我是霸王了?”
  杜大少面色惨白,神色尴尬地说:“既然大校不喜欢这个戏,那我们就换个吧。”
  然后我便听到杜大少叫我的名字,我尖声大叫着说不要。
  “不要,我不要,求求杜大少您了,我怕。”我半伏在地似的瞅着杜大少,眼里满盈盈全是水气。我是真怕,我怕会我会像戴玉润似的被人用枪崩死,“我怕,求您了。”
  我以为杜大少会安抚我,没想到却得来一声厉喝。杜大少抓过茶几上的茶壶就往我砸来,嘴上不忘喝斥:“让你唱就唱,你以为你是什么?”
  壶身在我身前落地,壶盖却砸中了我额角,最后也摔在了戏台上,散了一地的碎片。
  痛!
  我的额角肯定肿了起来,可能还渗了血。这一下把我给砸清醒了,忽然间便悟透了之前戴玉润与我说过的话。这杜大少确实不是个东西!不过我也是蠢,竟然将期望放在是这样的人身上。
  我僵硬而缓慢地转头四下看了看,班主也好,霸王也好,乐师也好,这屋里人不少,但一个敢反抗的都没有。但能够怪他们吗?不过都是一班汲汲营营过日子的星斗小民,谁值得谁挺身而出?只是我的命虽生得不好,但我还是舍不得它,尽管别人不管我的死生,我便是再无能也要挣扎扑腾两下自救的。
  当时我笑了,弯下的眼角挤出了两颗泪珠,然后扬声道:“唱!”这一声在寂静的戏馆里喝出,算得上掷地有声。
  原定接下来的剧目是《白蛇传》,我也不换,甩起水袖搭在了另一只手的手臂上,清唱了起来。
  《白蛇传》是双旦的戏,本是由戴玉润唱的白蛇,我唱的青蛇,如今戴玉润横尸台上,却是缺了一旦,但我没改剧目。我不知道戏班里的其他人是不是以为我吓疯了,我只知道我想唱这个,或者是我还不能接受戴玉润突然死去吧,理不清,反正我就是唱了,一人将白蛇青蛇都唱了。
  乐师们见我清唱了只好抖着手便开始奏乐。可能是怕的,刚开始时拍子都对不上。我顶着还没画好的妆,就着时不时错乱的乐声继续唱,整个戏馆都笼罩在一股诡异的氛围中。
  在班主的喝斥下,其它角色也加入了这一场荒诞的戏中。只是由始至终都没人敢动戏台上的戴玉润一下,他就那样躺在血泊中,瞧着我们的闹剧。
  一人两角长久的唱下去气息终究是跟不上的,但台下的人哪里是来听戏的?各怀鬼胎,却拿我们这些小人物的命来折腾。台下的世界实在恶心,倒不如戏里恩仇来得痛快。
  也不知道多久了,杜大少与他的客已经离开,但我还在唱着,无视了班主的叫停,也不管乐师已经住了手。直到班主示意大伙搬离戴玉润的尸体时候,我才生生打了个激灵,尖叫着扑到他已经冷硬的尸体上。
  我与戴玉润本没有太多的交情,但同样的身份让我感同身受悲愤交加。
  今日的事已经让班主又怕又怒,见我这样就叫骂起来让人将我拉开,我倒也没有纠缠,只是嘶哑着声说:“我想给戴玉润发丧,再给他买个孩子戴孝。”我怕他会像我爹那样死后还要作只孤魂野鬼,那样未免太凄凉了。
  班主听罢,“嘭”地坐到戏台上,一手捂脸一手捶地,又是“作孽”又是“倒霉”地哭骂了起来。
  后来戴玉润的丧事还是班主出资办的,那时候他灰着脸对我说:“这钱该我出,他替我赚钱却丢了命,除了这点钱我也没别的还了。”
  一条命,就只值这么点,你说我们这命贱不贱?

  ☆、杜道周

  虽然已经是国民了,但杜府还是那个传统迂腐守旧的杜府,在这里不讲道理,只论辈份。
  他们称这为孝道。
  所以别看这杜府是我爹当的家,但只要杜老太爷还活着,就轮不到爹出头。有些事情爹想做,但杜老太爷只管哼一声表示不满,爹就得认了。当然背地里肯定不会这么恭敬,那种时候爹会阴沉着脸,也会对着佣人撒脾气。
  我为什么会知道?当然是两只眼睛看到的。说来这杜府人也奇怪,明明不喜欢我,却又因为我年纪小总是不将我放在眼里,所以我总能听到看到很多。我还曾经听到过爹低低地骂了杜老太爷句“不识时务”。从那时起我就明白什么孝道都是王婆口里说的瓜,自己说着好听。
  口服心不服可以称作孝吗?我那时候年纪小也懵懂中觉得不是这么回事,而当我被送进学校读了几年书后就更明白不是了。
  杜府有钱,对我也不刻薄,衣食住行无一不照料周到,我想一方面是因为我现在也算认祖归宗了,另一方面也是顾全杜府的颜面。
  我的生活不缺衣不少食,甚至是想吃多少就吃多少。因为杜府主人们不会管我这个,生怕外人说他们没肚量容不得人,而佣人们就更是不管了,他们只管听吩咐领工钱就行。我是他们的大孙少爷,能不听我的吗?
  有时候我咬着糕点时会想,要是娘在肯定就会管着我,她会说甜食不能吃太多,会说饭后不能马上吃零嘴,会说睡前不能吃太饱……想着想着我就没了食欲。
  总之,老实说我在杜府还是过得很滋润的,于是我就长得快,身子骨不断抽高,比班上的同学都要高些。
  不过我不缺心眼,不会因为杜府随便施舍些吃食给我就会当他们的冷眼不存在,所以我还是那样的野。虽然我不爱主动惹事,但总是能够被事情惹到,打架的事儿还是常有。这事爹倒是管我,但不打不骂,总是罚我闭门思过。
  不疼不痒的惩罚,就是得饿肚子。爹说这样才长记性。
  杜府里没人和我交好,自然也没人给我说好话 ,不过我也不稀罕。有错没错这罚我也会受,而且每次都爽快接受,我才不要他们看我笑话。
  爹的从政之路一开始似乎走得很顺畅,杜府本来就是城里有名的乡绅望族,这次从政时机算得准,人又有从商时练出来的圆滑精明,正是如鱼得水。不过从来国之初立都是重武轻文,杜府自然是与这个武字无缘,本来也是相安无事,但后来城里来了军官之后就不是那么回事了。
  杜府还是城里文官的龙头,但是见了军官总是低了一些,这事让爹很是恼怒。虽然次数不多,可每回在府上宴请那些军官后,爹必定会骂上几句,比如粗鄙、不通情理、刚愎自用,更甚者是骂一句“什么东西”。
  我不知道他们谈过什么,但是见对方能让爹这样失礼,暗地里就觉得对方厉害。
  某日,我从学校里回来,正巧爹也从外面回来,只是他无视回头看他的我径直走了进去,爹这行为让我微讶。虽然我跟爹也不算十分亲近,不过终归血脉相连,他平时对我多少还是有些父子情分在里面,也会问问课业什么的,所以他这样在我看来挺出奇,有些在意。
  我没有出声,只是仔细的打量身前匆匆而过的他。我发现爹的步伐极快,唇抿得很紧,呼吸似乎也很重,面色泛着苍白。这是爹从来没有过的神情,至少是爹从未在我面前展现过的,好像在慌乱,在恐惧,没有一丝平时表现出来的从容。
  我的心底有着震惊,到底是什么让爹变成这样?又悄悄生出一点窃喜来,我知道这是弱者卑劣的幸灾乐祸。
  但无所谓,我不过是个八九岁的孩子,我计较不来强弱,只知道我高兴,这一点才是重要的。
  所以言行上我就更放肆了点。
  杜老太爷有自己的小灶,不同我们一起吃晚饭。饭桌上只有爹,杜大夫人,我还有爹的两位姨夫人。爹的脸色还是不好,杜大夫人似乎也瞧出来了,但两人关系好像有点微妙,所以不见她说什么。两位姨夫人本来就惯于低眉顺眼,这两年肚子还是没消息就更加的小心谨慎起来,就连对我也是越发的温柔和善,我想甚至已经有点讨好的意思了。在这种时候她们更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全程低头专注地吃饭。
  我心情好,八仙桌下踢着脚,眼珠子乱转,竟然让我捕捉到爹夹菜时筷子尖上那几不可察的颤抖。
  心中一快,我开口说道:“爹在害怕。”
  爹顿住手,缓缓地向我看来,沉声说:“食不言没学过?一点礼貌也没有,我让你去学校上学就是学成这个样子?真是不识好歹,跟你娘似的登不得台面。”
  没想到我一句话引来了爹这么多句,而且都骂到我娘头上去了,分明是迁怒。
  我听不得这些,怒吼:“不许你骂我娘。”
  但爹听了只是从鼻孔里哼了一声,对于我这句他是完全不放在眼里的轻蔑。我更怒了,也学着他的样子,哼一声,说:“你就是怕,我知道。”
  这一次爹又有反应了,大掌连带着筷子拍在桌上,将旁边杜大夫人的汤碗都给翻了,洒了一桌的汤水。
  “你反了!”爹喝道。
  杜大夫人为避开汤水有点狼狈的站了起来,两位姨夫人连忙上前扶。她冷瞥了我一眼,再望向爹说:“今日倒是两个都说了大实话。只是也太丢人了些。”说完她就走了,两位姨夫人左右一瞧,最后对视一眼也跟了出去。
  爹听了杜大夫人的话,气得脸发黑,冲我大声道:“回房里闭门思过!”
  我哂笑,又是这种不痛不痒的惩罚,于是大方地表示了接受。
  这样饿肚子的罚顶什么用?小时候的我很不屑,只觉得他们迂腐得可笑,连打我一顿都不敢,后来长大了才想通,这样的惩罚正是消磨人意志与尊严的一个好办法,能令让人慢慢麻木,失了烈性。
  那时我觉得爹肯定被气个半死了,心里高兴得很,以至于躺在床上一直没有睡意,到我真累得困了,却被饿得睡不着了。小孩本就容易饿,更何况我比别的孩子还要长得高壮一点,平常更是吃得多,晚上那一顿只吃了几口,现在一饿简直没法忍受。
  但没法子,我只能抚着肚皮躺在床上,辗转难眠。
  好饿……
  我想起了娘,那个有温柔笑脸的娘。她一定会护着我不让人欺负,她一定不会让我饿着。
  想着想着我就湿了眼眶。
  然后我又想起了爹刚才的话来,他竟这样嫌弃我娘!他凭什么瞧不起我娘了?又凭什么瞧不起我?凭什么!想到这里我就觉得自己十分的委屈,眼泪几乎要夺眶而出。为了止住泪意,我咬紧了牙,睁大眼瞪着床顶,一遍遍地跟自己说我不哭。
  过了一阵,泪水算是被我憋回去了,但我心中的愤怒却是憋不回去的,于是我捏紧了拳头缓慢地捶打床板,虽慢但一次比一次用劲,终于将院里守夜的小翠惊醒了。
  “发生什么事了,大孙少爷?”小翠是刚嫁人的年纪,说起话来软软的,还带有少女的娇羞。
  但她的娇软并没有消弥我的怒气,我更用力地捶床。
  “大孙少爷?”小翠的声音有些急了。
  “不关你的事!”我最终还是出了声,语气急冲冲的。
  小翠似乎吓到,不敢再声张。
  其实不过是个孩子的喝斥,也算不得有多凶恨可怕,但因为我自来了杜府后总是将自己当一个外人,事事冷眼旁观,待人方面自然也是冷淡,也从不向她们这些佣人发过脾气,所以这时候的激烈反应才会小翠产生了种不适应的紧张。
  “大孙少爷?”不知过了多久,小翠再次战战兢兢地轻唤。
  我早就停了动作,情绪发泄过去身体产生了剧烈运动过后的疲乏,连话也懒得说,所以我没理小翠。
  小翠怕是急了,边低唤边轻拍着门。
  我还是没理,倒是惊动了旁边房里的张妈。张妈是我院里佣人中的管事,听其他人闲聊她以前是杜老太君房里的人,杜老太君去世后调到杜大夫人房里,但杜大夫人不喜欢她,在我来到了杜府后就借了伺候大孙少爷的名头将她调了过来。虽说我讨厌杜大夫人,但并不是她做的每一件事我都会觉得是错的,比如调开张妈我就觉得他做得很对。
  因为张妈是个管不住嘴的人。
  她也唤了我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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