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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口气说完,“宁先生,您的母亲现在的情况非常不乐观,昏迷程度还在逐步加重,我们会尽力救治她,但是,您要有心理准备。她的出血量不小,接下来四十八个小时内可能出现应激性消化道溃疡,脑疝,甚至,多个器官功能衰竭。”
宁冉死死盯住他的眼睛,“能手术吗?”
男人摇一下头,“我们不建议这样,就她现在出血的位置来说,手术风险更大,而且预后不佳。”
Vicky到医院已经是晚上九点,下午六点宁冉他妈出现了脑疝的症状,接到病危通知,他预感到接下来的事,已经不是他一个人能应付的了。打电话出去之前,陈跃的影子在他脑子里闪了下,最后,他还是把电话打给了Vicky。
Vicky赶过来的时候,宁冉在急救室外走廊上心急如焚,病房里正在第二次抢救,Vicky急匆匆地朝他走过来,“这是怎么说的,一直都没听说她血压高,现在怎么样了?”
又透过玻璃看了一眼病房里边,正是急救中,一层布帘隔断了所有的视线,只能依稀看见里面有人影在晃动,他目光转向宁冉,揽住他的肩,“别着急。”
宁冉一直沉默不语,他能感觉到他在这世上最后一丝血缘的牵连正在渐行渐远。
Vicky是他请来的,这天深夜不请自来的还有另外一个人,当看着宋浚出现在走廊,本来就压抑的心情突然像是烧起一把无名火,刚好Vicky去了洗手间,一直看着宋浚走到他面前,宁冉冷冷看着他,“你来干什么?”
宋浚神色滞了一瞬,但随即又恢复如常,目光看向病房的玻璃窗,又转向他,“Ryan走不开,”他简单地回答。
随后,在宁冉身边坐下,声音也像以前一样平和温润,“我来之前已经询问过病情……”
“你走吧,不关你的事,”宁冉立刻打断他,“Ryan的好意我心领了,我会跟他道谢。”
本来他应该质问宋浚,但他现在却连质问的心情都没有。
宋浚又愣了下,但随即却淡淡笑了,“Ryan想做的事,就是和我有关的事。”
深夜的走廊很安静,依然保持着良好的教养,他压低声音,“我们有冲突吗?”
要是以前,他来宁冉会感激,但现在看着宋浚一脸虚假的淡笑,宁冉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这样认真地厌恶过一个人。
他被气笑了,可没管宋浚是直的还是弯的,“别以为你做了什么我真不知道,我跟陈跃的事跟你半毛钱关系没有,你费劲心思算计得像个娘们,难不成是看上我俩其中一个?”
宋浚笑意更深,“你在说什么,我完全不明白。”
宁冉冷笑一声,突然摸出手机,翻出一个号码,恫吓道,“不明白?那我们说给Ryan听听,问问他是不是明白。”
说着,作势要拨号,宋浚猛地一下钳住他的手臂,宁冉伸出另外一只手,很快也被宋浚控制得挣脱不开。
先前的假饰的客套早已消弭无踪,宋浚狠狠瞪着他,“这节骨眼上跟他说这个,你是要吸干他最后一滴血吗?”
话音刚落,宁冉瞬间的爆发,一只手从宋浚掌控中突然挣出来,猛地一拳朝着他的脸颊用力挥过去。
操的,承认了。
宋浚闷哼一声被他揍得仰靠在椅背,宁冉很快又揪住他衬衣的领子将他整个人提拉着摔到一边的地上,“滚!以后离我和陈跃都远点。”
片刻后,宋浚扶着墙吃力地站起来,勉强支撑着整了下挣斗中揉乱的衣袖和领子,他擦一下唇边的血迹,“Ryan最近为一个收购案忙得眼都合不上,否则他就自己来了,这些年他为你费的神够多了,你要是还有点良心,这节骨眼上就别再给他添事。”
看着他背影消失在走廊转角,宁冉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他翻出的那个号码,他家的座机,只是,宋浚没看清而已。
以为这些破事他究竟多想让Ryan知道?宁冉透过窗子看着病房里昏迷不醒着的人,可能,不知道从哪天开始,Ryan就是他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了。
而次日凌晨两点,就在这家医院,宁毕秋死于脑出血后的中枢性呼吸衰竭,宁冉终于失去了他在这世上唯一的血亲。
(一二二)
办理丧事,其实是家属最来不及难过的时候,殡仪馆的灵堂人来来往往,宁冉并不善于跟人周旋,但在这个城市许多年的人脉,同事,同学,朋友,他也有些感慨自己认识的人竟然这样多。
当天中午来了个陌生男人,大概三十多岁,宁冉一下记不住他是谁,行完礼,男人走到他面前,递出一张名片,“您好,我是姜文斌。”
宁冉接过名片看一眼,严戈的人,还好来的不是宋浚。
两人的手匆匆握下,姜文斌又说,“严先生急务缠身,这些天我都在这,有什么事您尽管吩咐。”
姜文斌被人引去落座,Vicky凑到他耳边,“你老师除了是个已婚的,也真没其他硬伤,简直是无处不在,我估摸着他要不是真忙得走不开,就本人来了。”
这次丧礼的事宜大都是Vicky帮忙张罗,宁冉把名片收起来,远远看姜文斌一眼,侧头对Vicky说,“别真支使他。”
整夜不眠不休,从医院到殡仪馆的忙碌,终于一切都进行得有条不紊,疗养院的人来了,同时带来一个纸箱,里面是死者的遗物。
宁冉顺手打开,但很快又合上,繁忙之中还没来得及体味的恸意瞬间铺天盖地,打完招呼,他找到Vicky,“我到后面去一会儿。”
一直走到灵堂的侧厅,重新又打开箱子。大厅棺椁里躺着的人已经被修饰得不再像她本人身前的样子,而箱子里的东西一样样拿出来,几乎磨得看不到任何棱角的牛角梳,字迹潦草得几乎无可辨识的记事本,还有,甚至连他都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带进去的,那个男人的照片,照片已经泛黄,关于他母亲最后的生活片段,他来不及看见的,此时,竟然像是历历在目。
最后让他连气息都凝住的是一个很小的银脚环,缀着铃铛,结钮的缝隙已经积尘,但是环身被摩挲得发亮,宁冉的手微微抖动,在他很小的时候,他和那个男人还长得不那么像,她还不曾那样绝望,他也被疼爱过。
好半天,他把东西都放回箱子里,站在窗前点了支烟,身后门被人推开了,知道他在这的只有Vicky,宁冉没转身,“别说爱恨没绝对,原来连喜欢和讨厌也不是绝对的。”
没听到回答,他吸了下鼻子,又抬起手用手掌抹了把脸。
但是,漫长的沉默,身后的人,手掌缓缓,搭上他的双肩。
那双手显然不同于Vicky的修长单薄,宽厚温热,久违的气息熟悉得让人揪心,不需要任何眼神和言语,宁冉也能知道是谁。
不清楚陈跃是怎么知道的,短暂的意外,侧过头就能看见他黑色的衬衣衣袖。
陈跃的衬衣几乎没有纯黑,宁冉很快摇一下头,“我没事。”
握住他肩膀的手却收得更紧,就是这样不远,却也远远算不上亲密的距离,两厢沉默,但是,一切仅此而已。
过了很久,宁冉确定自己情绪能控制,他深吸一口气,缓慢地转过身,“谢谢你来,到大厅坐?”
陈跃黝黑深邃的双眼凝视着他,俊挺的浓眉微微皱起,四目相对只是片刻,很快低下头,下颌的线条因为咬牙绷紧一瞬,再抬头看着他的时候,“我手头正忙,看看就走。”
陈跃的衬衣和长裤都是黑色,虽然衣服和头发都打理得利落整齐,但眼角有掩藏不住的倦色。
已经是下午,宁冉清晰地闻到他身上有刚用过的须后水的气味。
显然是繁忙中抽空前来,宁冉突然想到什么,“你最近怎么样?”
“和以前一样,就是忙,”陈跃简单地回答。
宁冉点一下头,“那……,丧事过后,我要送骨灰回她老家安葬。”
陈跃漆黑的眼眸,一瞬不瞬地凝视着他,像是每一个表情都不能错过。
宁冉把眼光转向一边,“等我回来,我们,见一次吗。”
“好。”陈跃艰涩地开口。
再次沉默,他们之间的距离只是半步,宁冉低头不知道再说点什么合适,他以为陈跃要告别了,但是,猝不及防地,陈跃有力的双臂突然抱住他。
匆匆的拥抱,只是一下就很快放开,退开的时候,陈跃的嘴唇擦过他的额角。
“你好好的。”陈跃笑了下。
但笑意很快就消散无踪,最后,他深深看了宁冉一眼。
出门的时候,正好宁冉一帮同事来了,陈跃让Vicky送他出去。
这个城市的夏季很长,阳光的炽烈一直持续整个下午,两人一起走到院子里,陈跃点了支烟,“我那事估计就在这两天了,你替我看着他,别让他做傻事。”
Vicky紧拧着眉,陈跃苦笑一声,“陈飞前天晚上车在机场高速出了车祸,人在医院,现在还昏迷不醒,我估计宁冉转头就会听说,同时还会听说陈飞意图行贿被当事人举报。我家的事瞒也瞒不了太久了,还好他现在忙着办丧事,其他都顾不上。”
Vicky愣了会,只能应下,快走到殡仪馆大门的时候,看着一辆警车正开过来,他们俩相视一眼,陈跃很快自己走到一边。
警车是在他身边停下的,车上的人立刻推门跳下来,“陈先生,我们现在怀疑你……”边说,边对陈跃亮出一张纸。
看着纸上的红戳,陈跃没等他说完,无所谓地笑着打断,“这么快,还找到这来了。”
说着,手里烟头用力扔地上,一脚跨上车,“走吧。”
(一二三)
宁母是北方人,家乡在一个不大的地级市,她身前的最后几年,清醒时候总吵着回老家,那时候为了方便把她放在身边照顾,宁冉从没理会,他妈临终也不到五十四岁,谁能想到她会走得这样突然,这次送她骨灰回家乡安葬,是从了她最后的期望,叶落归根。
将近三个小时的飞机,接着又是两个钟头的车程,宁冉到目的地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出发前就联系过当地的公墓,第二天清早他去看了墓地,手续办完,第三天日子刚巧宜安葬,看着骨灰入土,他没想到,最后还是把她送得离自己这样远,一个,他从来没有来过的陌生城市。
这里没有其他亲人,他选在当天下午返程回南方。
北方内陆城市的八月,接近中午的时候气温感觉比海洋性气候的南方城市更加炎热,这天没有一丝风,白花花的太阳像是要将身体里每一丝水分都蒸干,公墓的位置在偏僻的远郊,来拜祭的人除了自己开车,就是包车往返,宁冉在路边等了一会,没看到一辆空着的出租车,最后向门口卖纸烛的小贩打听,前面不远有个公车站,公共汽车一直开到市区。
沿着树荫走了几分钟,他手机响了,宁冉看一眼屏幕,愣了下,但很快按下接听,“Ryan。”
得知严戈已经开车亲自到了本市,这是他完全没有想到的事,在原地等了一会,更加意外的电话来了,宁冉在屏幕上看到宋浚的名字,干脆按了拒接,但电话仍然响得不依不饶,他不耐烦地接起来,“你没完了是吧?”
宁冉声气非常不好,宋浚的声音听起来也远没有平常的从容,宋浚这次很直接,“我现在要告诉你三件事,保证没有任何一句是说谎。和陈跃有关。”
宁冉火气一下冒到头顶,“你又耍什么花样?”
宋浚却全然没有理会,“第一,你的心上人出事了,听说葬礼那天陈跃去过灵堂,你的反应好像是完全不知道,他就是当天被拘捕的。我知道的就这么多。”
宁冉登时愣在原地,宋浚接着说道,“第二,他大哥陈迁工作都已经移交他人,现在事实上是禁足接受调查,不过还没公示,他二哥出了车祸,现在还在昏迷中。他家里人都管不了他。”
宁冉脑中一阵嗡鸣,他希望宋浚这次又是说谎,但是,那天陈跃最后和他见面时分明那样的不寻常。
“最后一件,也是最重要的,”宋浚的语气非常认真,“Ryan帮不了你,他势力再了得也只是个商人,陈家这次麻烦太大,他兜不住,等下他来找你,可能会说些让你意外的话,不管你的选择是什么,看在他照顾你这么多年的份上,别再给他找麻烦。”
根本来不及追问宋浚的目的,电话挂断,宁冉立刻打给Vicky,心急如焚地听着一下下嘟音,终于接通,他迫不及待质问,“陈跃现在到底怎么回事,关在哪,他犯了什么事?”
他多希望Vicky像以前一样笃定地告诉他没事,但是沉默几秒,Vicky说,“你都知道了,小宁,别急,他现在只是被拘留。”
盛夏近午的炎热,但是后背上冷汗浸透了衬衣,宁冉双手冰凉。
他没说话,Vicky更加慌张,“你别急,陈跃也不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