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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建国向红走了已经有四年了,两人都到了28的年纪,标准的大龄青年。可惜不知道是否被诅咒,两人的个人问题都是悬而未决。向前读硕读博不谈,钟远似乎是铁了心地要鳏寡孤独到底,除去在官场打拼,就是宅在家里休养生息。
洗去了最初的悲恸,生活渐渐步入正轨,一间房,两张床,向前很多时候都觉得,要是这辈子和钟远就这么两个人一直过下去,倒也没什么不可以。
最起码,很安心。
“今天这个是你们主任的外甥女?”钟远为向前拉开椅子,自己也坐下来。
向前喝了口粥,皮蛋粘稠、大米软糯、瘦肉鲜香,禁不住在心里赞了一声。
“嗯,计算机系毕业的。”
钟远皱眉:“又不行?你们今天做什么了?”
如今钟远的控制欲简直变本加厉,尤其是向前的个人问题,更是处处插手,事事过问,向前知道钟远是为他好,可总难免从心里生出几分烦躁来,毕竟催促他去相亲最厉害的不是什么三姑六婆,偏偏就是钟远。
向前几乎是麻木地开口:“先吃饭,再看电影,然后道别回家。”
“没留号码?”钟远略微有些失望。
向前把碗筷放回厨房,开始洗碗:“嗯,不太合适。”
钟远见他不高兴,也就不再追问:“缘分可能还没到吧,不着急慢慢来。”
向前看着洗碗池里洗涤剂的泡沫,觉得心里堵的难受。
隔天向前在所里食堂碰到邱明,颇有些讶异:“学长?”
邱明与向前的缘分算是十分吓人,两人虽然不同届,但从小学一直到大学都是校友,随即又在同一个研究院工作,虽不是同一个研究所,但也算系出同门。江晚常讽刺,5=2。5+2。5,充分定义了他们院的性质。
邱明很热情地向他招手,向前便又买了些小菜奶茶端过去孝敬学长。
“学长真是稀客,”向前殷勤地为邱明打开瓶盖,“上级单位深入基层,让我等群众亚历山大。”
邱明笑得阳光灿烂:“少说这些网络语言,年纪大了,学长领会无能啊。”
留意到向前黑眼圈有点重,邱明挑眉:“最近研究任务不重吧?睡得不好?”
正好四处无人,向前便开始倒苦水:“别提了,我算是体会到大龄单身青年的生存压力了,我七大姑八大姨是没有,但一个领导加上一个弟弟,简直能把人磨死。”
“弟弟?”邱明极其善于捕捉重点。
向前郁闷地点点头:“我父母亲的事情你知道的,现在我弟弟就和我妈一样,天天对我的个人问题问长问短,每次相亲失败他也不会怎么数落我,就是用那种眼神盯着你看……”
“什么眼神?”
向前回忆了下,抖了抖:“那种有点失望,有点着急,又不忍心逼你的复杂眼神。”
“复杂么?”邱明耸肩,“人或许是很复杂的,可是生活本身却很简单,把生活复杂化,其实就是在否定生活本身的意义。”
向前笑笑:“每次和学长说话,都觉得自己活在苏菲的世界里。”
“苏菲?”邱明作为一个没有文化的理科生,第一个反应是,“卫生巾?”
“不是!”向前赶紧解释,“是一本书,讲的是个小女孩有一天……”
“行了,那小女孩不是我学妹,我不关心,”邱明用筷子戳了戳大排,发现硬邦邦的戳不动,索性把大排拨到一边:“按理说你是哥哥吧?钟远自己呢?他还是坚持以前那套说法?”
“嗯。”
邱明瞥了向前一眼,后者满脸的郁卒加上……委屈?不由得意味深长地笑笑,他的学弟,情商是一个比一个低。
“你可以告诉他,你对女人不感兴趣不就完了。”
向前如同被雷劈一眼地看他:“学长……我谈过女朋友的。”
邱明摇头:“我没有质疑你的sexuality的意思,我只是觉得你应该好好思考一下,你为什么不愿意交女朋友,或者更远一些,结婚。”
向前晚上一个人回了旧房子,在钟建国与钟远闯入他们的生活之前,他与妈妈一直住在那里。
久没有人打扫,房子里充斥着灰尘,还有种特殊的霉味。
打开窗户,向前站在阳台上,看着上世纪□十年代老住宅区特有的人间烟火气。
罕有密封的阳台上晒满了被子,老大爷在花圃里忙着摆弄花草,大妈们抱着孙子孙女在过道里闲侃,车棚里凌乱地停着自行车电动车摩托车,人人脸上带着质朴的笑意,邻里之间好像都相互熟识。
向前努力回想住在这里的童年与少年岁月,零零散散的记忆甚至没在脑海里留下太过印记,相反,高三之后的时光反而无比深刻,难以忘怀。
他有些惊诧地反应过来,过去十年,他生命里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和某个人息息相关,那个人像是一个影子,几乎笼罩着这十年来人生的每个角落。
他突然明白,为什么自己对建立一个家庭如此抗拒,因为他不想别的人再走入自己的空间,打乱如今的生活。
钟远太孤独,他不忍心撇下他一个人。
而他如今的生活太满,再没有别的空间腾给别的人。
这个认知让他如释重负,却又如履薄冰。
第二十二章
周五晚上,向前见所里没什么事情,便准备提前回家,路上收到钟远的短信“晚上一道吃饭?”
向前想了想,回复:“好。”
到了那家湘菜馆,向前就愣了愣,钟远对面坐着一个女孩,25岁上下,打扮得体,笑容可人,钟远难得和颜悦色,似乎对那女孩说了个笑话,引得那女孩捂唇笑得前仰后合。
不知为什么,向前第一个反应是在钟远看见他之前,回身钻回电梯。
游魂般愣了一会,向前到附近星巴克买了杯冰摩卡,然后靠墙站着,脑子里乱成一团。
生活又和他开了个玩笑,在他以为尘埃落定,可以就这样和钟远两个人平静度日的时候,又把钟远带走,留下他一个人。向前猛地喝了一口,苦涩的咖啡从喉间一路窜下去,如同冰刀一般在食道留下刺骨的凉意。
十一月底的B市,北风呼啸,而向前的手心却被汗水浸湿,心脏也跳得厉害。
短信又来了,钟远在催促,“怎么还没到?没事吧?”
向前看着钟远的名字,心里百感交集,他本来该感到高兴的,毕竟钟远即将组成自己的家庭,将一切悲惨的过去都抛诸脑后,从此妻贤子孝,团圆美满。若是钟建国、向红还在,一定也会为他欣慰,日后九泉之下,向前见了他们也好交代。
没什么不好的,这才算作传统意义上的皆大欢喜。
可他却笑不出来,也感觉不到什么欢喜。
与钟远毫无罅隙地做了十多年兄弟,同进同出、同悲同喜,尤其是大学毕业后的这些年,睁眼后闭眼前看到的第一个最后一个人都是钟远,早已习惯了对方的存在,像是呼吸一样,再自然不过,也无法脱离。
又想起邱明之前说过的话,向前扪心自问。
为什么不愿意结婚,也不愿意钟远结婚?——因为不愿意改变如今的生活状态。
那又是为什么不愿意改变如今的生活状态?
——习惯了,而且惬意开心,对钟远还很依赖。
向前闭上眼睛,猛然回想起当年和朱品如恋爱的时候,除去分手,仅有的几次情绪起伏都与钟远有关,而与朱品如在一起,远不如和钟远在一起自然开心,更谈不上什么依赖。
如果朱品如和别的人在一起,他会有些自尊受伤,可他不会难过郁闷,甚至心下会如释重负。
而钟远和别人在一起,他恐怕需要很久,才能重新把自己从钟远的世界里拉出来,费尽力气,才能继续一个人走下去。
向前用手捂住眼睛,人总要面对内心的真实,不管这个真实多么让人难以接受,又是多么的不堪。
钟远一看见他就皱眉:“冬天还喝冰的,胃不要了?”
向前耸肩:“路上渴了,顺便买的。”
那女生偷眼看他,很好奇的样子。
向前扯出一个微笑,打量钟远:“不错啊,是弟妹么?口风可真够紧的,从来没听你说过。”
钟远白他一眼:“不是,同事而已。我介绍下,姜犹,这是我哥哥,向前,姜犹,我同事。”
姜犹点头微笑:“你好。”
向前冷淡有礼:“你好。”
于是便开始点菜,之后边吃边聊了些有的没的,无非是新上映的电影,星座运势,国际时事,房价物价,等等……
中途姜犹去洗手间,钟远低声道:“怎么样?”
向前瞥他一眼,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感觉,只摇了摇头。
钟远叹口气:“放低点要求吧,条条框框不要太多,我觉得她比朱品如还强点呢,你怎么年纪越大,越……”
正说着,姜犹回来了,见他们两个交头接耳,顿时有点不好意思。她对向前可能还真的有些好感,便起话题问道:“看起来工作很辛苦啊,毕竟搞科研的,和我们这种公务员不一样。”
向前耸肩:“其实还好,我是忧郁症。”
钟远一口茶差点喷出去,不可思议地看着向前,后者则继续表演:“我父母亲过世的事情,大概你也知道,之后我就一直不太走得出去。睡也睡不好,每周还得去见心理医生。”
姜犹的表情僵了下:“这样啊,那你得好好注意了,心理疾病也不能疏忽。”
“是啊,”向前给钟远夹菜,给他使个眼色,“尤其是知识分子,我们同事,不到四十岁过劳死的好几个,要不然人家怎么说呢,中国知识分子平均年龄不过58。前不久吧,十八所还有一个带头人,才三十多,不也就脑梗……”
“行了,”钟远打断他,强笑道,“哪有你说的那么夸张。”
可惜大势已去,姜犹的脸上满是同情,但继续相处的意思,倒是一点没有了。
回去的路上,钟远恨铁不成钢:“向前,不要告诉我你平时相亲全是这种态度,要是能成才怪呢!”
“我不想谈对象了。”向前头靠着车窗,闭上眼。
正好堵车,钟远干脆挂了P挡:“理由呢?”
向前不想说话,就干脆不回话。
钟远盯着他看,像是要看进他的灵魂深处里去。
向前被他盯地不自在:“话说回来,这个事情,你倒是没必要管我,你看,我不是也没逼着你相亲么。”
“不一样,”钟远重新挂档,车如同蜗牛般前行“我答应过你妈,要好好照顾你,既然说了,就要做到。”
“她并没说要我找对象吧?我现在过得就很好,不需要怎么改变,如果你非要逼着我去找对象结婚,那我才是过得生不如死,郁郁寡欢呢。”
钟远快被气笑了:“照你这么说,全中国十亿人都生不如死?”
向前很笃定:“相亲是最不科学的一件事情,我爸我妈当年就是介绍认识的,最后不是也不合适,就离了么?再说了,照你这个说法,倘若钟爸爸当时能说话的话,估计也会拜托我照顾你的,照你的逻辑,我是不是也可以帮你张罗?”
“不存在这种假设。”钟远神情阴郁,“何况很久以前我就和你说过,我是真的不感兴趣。”
向前冲口而出:“如果你是无性恋的话,那我就是同性恋。”
第二十三章
话音刚落,向前就感到无比后悔了,转头看钟远倒是没太多表情,继续淡定地开着车。
两人一路无话,在一种极其尴尬的沉默下回到家里。
如同平常一样,洗澡就寝,只不过在睡前钟远很严肃地问向前:“你是认真的?”
向前简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钟远盯着他看了半晌,却点点头:“我知道了。”
在短短三个小时的时间里,向前的人生可谓跌宕起伏,先以为弟弟要成家立业,后发现弟弟为自己张罗相亲,再接着莫名其妙地向弟弟出柜,这种情节性与戏剧张力,写本小说都绰绰有余。
于是理所当然地,向前失眠了。
虽然知道想也无益,可他依然禁不住想象,如果向红还在,此时此刻会说什么?倘若向红还在,全家人的生活状态又是如何?
可惜这个世界,本就不存在假设。
隔壁床突然轻轻动了一下,钟远蹑手蹑脚地起身,打开门走了出去。
向前皱眉,静静听着外面的动静,总不会又抽烟吧?
过了五分钟,隔壁的房门打开又合上。
天人交战许久,向前终于忍不住,也跟了出去,偷偷站在房门口。
里面悄无声息,不知道过了多久,传来一阵叹息,随即钟远开口了:“站那儿干吗?”
“那我进去了?”
“废话。”
推开门,向前就发现钟远坐在原先钟建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