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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为我而准备的欢迎会。欢迎我成为他们这个圈子里的一员。
这派对的参与者五花八门形形色色。唯一的共同点是,都很寂寞,又偏偏都耐不住寂寞。
白天他们是绅士淑女,衣冠楚楚道貌岸然。到了夜色阑珊,各自卸去皮相声色,凑到一起放纵享乐。先生太太少爷小姐们饮酒打牌,跳舞唱歌,也调情嬉笑暧昧放浪。外表看去热闹喧哗,内里却依旧空虚寂寥。
我就是在那段日子学会了抽烟。一开始只是胡乱的应景,随着周遭的气氛吞云吐雾。后来是为了时髦小姐的摩登腔调,举手投足惺惺作态。最后变成了一种习惯,心里空落落无依无靠的时候,手里有样东西来拿捏弹弄着,毕竟安稳适宜些。
傅斟拉着我的手逐个介绍。
寓所的主人和派对的发起者,是银行业龙氏的二小姐。
记得那天她穿着大翻领白衬衫,深灰色猎装马甲,镶着双排金扣子。脚上一双油亮的黑色牛皮长靴。齐耳的短发全部向后梳去。额头光洁饱满。尖下巴。眼睛大的可怕。说话时总高昂着头瞪着眼,颐指气使盛气凌人。
龙二小姐的大名,早有耳闻。据说她刁钻蛮横喜怒无常。那些个投机倒把卖官受贿的勾当,于她只是家常便饭。
初见龙二,她作为主人全无热情亲切姿态,只鼻子哼了声。那时我想,她定是个讨厌又不好对付的女人。
而她和傅斟也是对奇怪的朋友,两个人常用恶毒的语言互相攻击嘲讽,甚至谩骂,却又无话不谈亲密无间。
宾客中有一位梅小姐,圆脸,皮肤极白。面貌漂亮却神态刻薄。身材有些丰满。下颚不显眼的地方有块小小的青色胎记。傅斟只介绍说她叫梅恬,是梅司长的千金。
而看旁人的言语声气,这梅小姐似乎是傅斟的女友。悄悄向傅斟求证,他一副不置可否的神情。
梅小姐什么事都喜欢拉扯上傅斟,追在他身边,傅斟则总有不咸不淡恰到好处的缘由搪塞敷衍。梅小姐只得跑来拉着我,阿姐阿姐的叫着,过分热情的邀我去逛街看戏喝咖啡。一会说她有瓶从法国带来的香水很适合我,一会又说有条珍珠项链极想送给我。而我与她只是初见,并无话可聊,只有讪笑着应付。
还好人群中竟发现了一个熟识面孔。那位邹怡君是我启修女中的同学,私交甚好。不想在这样的场合见到,彼此开心的大叫着对方的名字,挽着手臂齐跳起来。随后撇下粘人的梅小姐,与怡君找个舒服的位置坐下聊起来。
据怡君说这里是龙二众多宅邸中的一座。每晚都有不同的人做东设宴,他们通宵达旦夜夜笙歌。搞各种名堂找乐子。什么西洋面具舞会,什么扑克牌之夜。花样翻新层出不穷。
怡君问我为什么还没有嫁给阿东哥,我只得解释说阿东哥在外面读书,我一直等着他,没想到一不小心等成了老姑娘。我反问怡君的近况,怡君不无烦恼的抱怨说,家里做主订了婚,是军界的。来年秋天就正式结婚了。未婚夫是个全然不懂罗曼蒂克为何物的榆木脑袋。两人连像样的约会都没有过。
不远处有个三十几岁梳油头戴金丝眼镜的男人,正扶着傅斟的肩膀说话。看样子已有些醉意。说的内容天南海北不着边际。傅斟脸上显露出不易察觉的厌烦之色。
怡君对我说,那人叫吴之群。原是汪院长的秘书,现今在金融监督管理委员会任职。权不大但势大。是通着天的人物。这宅子里的人虽说非富即贵,但敢在他面前叫板的没几个。
那吴之群一味拉着傅斟喋喋不休:“庭芸,庭芸老弟,你这名与字都是极好。愚兄十分欣赏。你的名字有意境!所谓庭芸,堂阶之下庭兰玉树,芳香幻化芸草青葱,而你又名斟。正是于此境中自斟独饮,何等出尘隔世,何等清雅脱俗。好意境好意境。”
傅斟不耐烦的左顾右盼。龙二从远处脚步踉跄的走过来,扑到两个中间。一手夹着雪茄,一手拎着酒瓶。大咧咧的冲傅斟嚷嚷:“谢双成那个戆大已经被我放倒了。你不是总不服气,跟着来试试。”说着不等两个人答话,伸手勾住傅斟的脖子生硬的把他拽走了。
傅斟被拖着,还回过头,装模作样对着吴之群做了个无可奈何的表情。我看到傅斟偷偷冲着龙二眨巴着眼睛笑了笑,而龙二心领神会的对他翻了记白眼。
这样的狂欢通常过了午夜结束。意犹未尽的人们带着醉意,兴奋,与虚幻的满足纷纷离去。
坐在车上,从灯红酒绿一下子走进寂静无声的夜色,晚风夹杂着夜露的清香,迎面拂来。仿佛整个城市都处在微醺的喜悦之中。建筑与树木的剪影在月色下千姿百态一闪即逝。傅斟把头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他眼睛不好。在这样细微的光线下,只能见到无尽的黑暗。
作者有话要说:
行文至此,出现人名有些繁多。可能会给阅读造成一定的障碍。
对于众多的路人,不需刻意记住他们的名字。
不重要的那些,很快随着章节一起翻过去了。重要的那些,以后反复出现,自然也就熟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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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05章 战斗 。。。
宿醉过后的早晨,总是痛苦又懊恼。走起路来仿佛踩在棉花上。一闭眼,满世界都在缓慢而有规律的旋转。
张妈贴心的准备了豆浆稀饭和小菜。吃过早饭随手拿起报纸来看。近日里满眼都是“怪西人案”的消息。
案件的主角是共产国际在远东的最高领导人诺林。他因为英语翻译的出卖而被捕。而他的英语翻译是个老资格的□员。看样子这人手里的料不少。不知道背后还有多少人被牵扯进来。又有多少人被秘密的逮捕甚至杀害。已经很长时间没见阿东哥了。虽然身处同一个城市,却没有办法像普通的情侣一样约会逛街。连打电话也不行。
我若想见他,自有一套约定好的秘密方式。而这一次,想要见面的讯息已经发出去几天,却一直没有回应。虽然早早的通知他我会搬到秦公馆居住的消息,可是难保他高速运转的脑子不会忘记这样的琐事。越想越心神不宁起来。
一连几日,先是辗转反侧无法入眠。入睡后更是噩梦不断。我知道自己迫切的需要见阿东哥一面。否则会因为焦虑而疯掉。
凑巧傅斟去曹家渡办事,坐他的车子过去。劳他在路口等我半小时。傅斟不放心,让阿三跟着我。
我俩穿过两条弄堂,眼看着再过一个街口就到阿东哥的住处了。前面的人群忽然一阵骚动。几个穿黑褂子戴礼帽的男子气急败坏的迎面走来。嘴里骂骂咧咧。有碍路的人抬脚就踹举手就打。阿三凑到我耳边小声嘱咐着:“躲远点走,这些人是秘密警察。横着呢。”
那几个边走边四处搜寻,其中一个头头摸样的训斥道:“一个读书人都对付不了,一帮无能的废物。”边上几个抱怨着:“谁知那个共匪竟能变出手雷来。”
我的心一瞬间提到了嗓子眼,跳动得整个胸膛都在咚咚作响。
他们说的是阿东哥吗?在这个地点,是读书人,是□,有武器,那应该是他没错。如果是阿东哥,他现在又在哪里?是否安全呢。赶忙向相反的方向望去,在人群中搜寻阿东哥的背影,心里越慌乱,越恍惚觉得每一个高高瘦瘦匆匆行路的背影都像他。
平时听广播看报纸,漫天都是捉拿“赤匪”的消息,总觉得那只会发生在别人身上。这样的身份于阿东哥,在我看来只有浪漫刺激和敬仰。我不能想象他也会被抓住,会被严酷的刑罚逼问,会被折磨被杀害。此时此刻,我该怎么做,才能帮助他安全的逃走呢?
此刻正是附近工厂下班的时间。女工们叽叽喳喳的鱼贯而出。工厂对面的马路上,一辆黄包车停在那,车上下来一个油头粉面流里流气的男人。
我的脑子忽然灵光一闪,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胡乱揉搓两把头发,拉起旗袍的袖口,三步两步冲过去,揪住那男人的衣领,故意扯开嗓门叫嚷着:“瘪三,白嫖不给钱,姑奶奶找了你好些天了,今天可得把帐算明白了!”那男人一头雾水的楞住了,半张着嘴看着我,好半天才骂出来。女工三三两两的围上来,指手划脚议论纷纷。可是场面还不够大。反正豁出去这张脸了。我嗓门拉得更高,吼叫着:“嫖不起就别学人家出来白相。两块大洋都付不起,干脆去找野鸡啊。再不济让你老婆出来卖,养着你啊。”一边叫嚷着一边偷瞧身后,人群秘密麻麻的聚拢,阻塞了整条小街口。先前那些秘密警察夹在人群中,进退两难无计可施。只能抻长脖子四处搜寻。
被我无辜冤枉的男人恼羞成怒,重重推了我一把,我向后倒去,幸好手胡乱抓到了黄包车的一角,才没难堪地摔个四脚朝天。
那个男人不依不饶,举起手一巴掌向我打过来,我本能的闭紧了眼睛,片刻光景,确信那一巴掌并没有打在我脸上,原来阿三及时冲出来架住他,趁他还没反应过来,一拳将他打倒在地。拉起我转身挤进人群。我低头弯腰在一堆散发着汗臭味和灰土味的胸腹间穿梭。幸亏阿三一直紧紧拽着我的手,生生将我拖了出来。
两个人连滚带爬回到车上,气喘嘘嘘面红耳赤。阿三顾不得解释,推搡着司机的胳膊崔他赶紧开车。我俩仰倒在座椅上呼哧呼哧的喘着粗气。傅斟一脸疑惑的打量着我们两个,大笑着问:“看你们这幅尊荣,是打劫了别人,还是被人打劫了?”
阿三苦着一张汗津津的脸,磕磕绊绊把刚才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的描述了一遍。傅斟认真的听完,忽然噗嗤一声乐出声来。
阿三有些急了,气得小小声嘟囔:“还笑得出。一个姑娘家,也不知是吃了迷药还是中了邪。在大街上疯叫疯嚷,还说些那样的话。真是不知死活。”
精神一松懈,才感到后怕起来。不知不觉,原来整个后背都被汗湿透了,贴在身上热乎乎的。人有些脱力的靠在那,手因为激动还在不受控制的微微发抖。看到傅斟笑,又看到阿三恼火而无从发泄的样子,也忍不住笑起来。司机阿权也在一边嘎嘎笑着。回头对着我挑了挑大拇指。阿三对我们的举止无可奈何,双手往座位上一摊,怒冲冲将头转向车窗外。
我们三个人一起哄堂大笑起来。
傅斟拍着我肩膀说:“阿姐,你真是什么事情都干得出来。和小时候一点没变。”
晚上心不在焉的吃过饭,躺在床上想心事。不知我为阿东哥所做的一切他是否知晓。悄悄盘算着,如果他知道,那么他感谢我的时候,我一定要做出一副小事一桩满不在乎的神情。让他觉得我聪明谦逊善解人意。如果他不知道,也绝不主动告诉他。这样直到很多年后的某一个时刻,不经意间透露给他,让他知道我的付出无私而不求回报,是值得去爱的女人。
记得意外发现阿东哥身份的那次,他对我谈起他的信仰。那一刻他神情执着而热烈,声音低沉却慷慨激昂,眼睛里闪烁着憧憬的光芒。
他对我说:我和我的同志们所做的一切,是要推翻这压迫剥削人民的反动政权,要挥散帝国主义遮蔽的国人头顶的阴霾。到那时赤潮澎湃,生民乐业,共产大同,我要为了信仰去抗争去流血去战斗!而你,我的蔓华,只要安心等着我胜利就行了。
想着和阿东哥有关的一切,不自觉的鼻子酸涩眼睛潮湿。这时傅斟在外面敲门叫我的名字,急忙胡乱揉搓了几下眼睛,开了门。
傅斟端了杯牛奶,放在床头的柜子上。斜着眼睛细细打量我,探询道:“阿姐怎么了,哭过吗?”
我赶紧敷衍说:“没事,下午帮多宝阿叔切葱头辣了眼睛,现在还不舒服呢。”
对于这牵强的理由,傅斟只是笑眯眯意味深长的盯了我一眼,并没追究。
过了一会,他斟酌着问道:“有心事可以和我聊聊,不必找葱头来切的。说吧,今天你想出这么个蠢主意,大张旗鼓的,是想助哪一位脱身啊?”
看我沉默不语,他兀自接着说道:“看来有些是不方便讲出来的。不说我也知道,梁正东吧?那家伙不要命,你也跟着疯。”他叹口气,语重心长的说:“在我这没什么,出了这个门,还是自己当心些吧。若真因为这个出了事,连外公都保不住你。”
若真因为这个被牵连,自然是死路一条了。并不是我不怕危险去爱阿东哥,而是爱上了他,就只能打定主意什么都不怕了。
对于那些为信仰而死去的人,君先生很不以为然,他常说:“连自己的命都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