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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的爸爸给我打电话是很频繁的,从来没有超过三天不打电话的,在我打电话的空档他又打来了,他竟然通过我这边喧杂的背景听出来我在医院,问我是不是在医院,我说是,我怕他担心,慌忙跟他说是我同学病了,并未告诉他实情。
中午叔叔还是吃不进去饭,我和米苏、依水、肖怅四个人已经给叔叔拽下去了,叔叔依旧是不想吃,蹲在饭馆外面,烟,一根接着一根的抽。这位一米八的汉子眼角泛泪,我知道他压力很大,优异的妙佳一直是这个农家汉的骄傲,是他在村里邻里的骄傲,我无法体会他作为父亲的哀心。鼓了鼓勇气,我走上前再次劝他,让他坚强,他如果不坚强,阿姨更崩溃,作为男人他必须顶起来这副担子,作为男人,她必须给女人依靠。
我已经不记得我当初是怎么说出那番话的。
最后我陪他再次下去,吃了一份面,又给阿姨带了一份。至少,我要帮妙佳照顾好她的父母。
下午,来的人就多了,妙佳的嫂子来了,没多久嫂子的妹妹湘逸也来了,我听妙佳说过她和湘逸的关系很好,并非因为湘逸的姐姐是她嫂子,他们原本就很好,此刻我也很感激她大老远赶过来。而妙佳的哥哥尚在边疆,回来需要时间。
其实,不管来了多少人都没用,大家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等。
我不知道要等多久,她才会苏醒,只能保持平静,既然所剩的只有等,那么便等吧。
昨天看见其他家属都带了一些东西打发时间,今天我便带了一本书。列夫托尔斯泰的《复活》,我希望,我看完的时候,她就好了,复活重生。
时间等待中流逝,我不时的抬头望向那道门,希望它能打开,希望能有好消息传出。
我再抬头,是傍晚时分,我听见两个细微的哭泣声,两个女人在ICU门口哭泣,看来是刚来的病人家属,我在心中暗自叹息,能进ICU的自然是病的不轻的。不知为何,总觉得有一种肃杀的气氛,在这个二十平米的小空间蔓延,整个大气慢慢变的凝重,有些窒息的感觉。ICU的大门一会开了,我慌忙站起身来,却没注意到这次别的家属都没有动,所有的人都扭过头,不去看,那两个女人互相依偎着抱头痛哭,哭声更大了,渐渐有些歇斯底里,我心中隐约不安。然后人就出来了,这才明白不是“进去”人,而是“出来”人,这位病人去了,一个生命消亡了。
我依旧表现平静,神经却即刻绷紧了,我感觉我的心跳的很厉害,我不害怕,真的不害怕,却感到心慌,异常的心慌,像是一个人走在黑暗无涯的荒野里一般,周围野草纵深,晦暗的天空下,只有我一个人,没有去路,没有退路。
直到逝者被抬走,我慌乱的心陡然不慌了,只是这回,是彻头彻尾的害怕。黑暗无涯的荒野里到处都是人头骨,不管我怎么跑,都摆脱不了。
是的,我害怕,逝者是从妙佳所在的病房抬出来的,我害怕,因为,妙佳也在里面,因为她们是同一种病。在这个时候,神经是极其敏感的,这个生病的逝去,无疑让我敏感的神经绷紧到了极限。
我感觉难受,抑制不住的难受,我打开书,想转移自己的注意力,却不能成功。我在流泪之前,径直走了出去,在走廊楼梯的一端,看着外面的老城,泪,就流了下来。A市的风是很大的,呼呼而过的风,慈悲的替我擦干了泪。不知何时,米苏也来到窗户前,她也不说话,跟我一样只是看着前方。
良久,我们都没有开口。
偶尔聊,东扯一句西扯一句,只言片语,话题都是妙佳。
我又回到病房前。
妙佳对她的哥哥是敬畏的,她上她上大学前;她哥哥教育她:“你不能相信任何人,包括我,你只能相信你自己,当然你是可以相信我的,因为我是不会骗你的。”她说她就是在这种教育下上的大学的,当时我还说她哥哥真幽默。所以他不敢告诉她哥哥自己要恋爱了,只好告诉了她嫂子。嫂子知道妙佳和我的关系,偶尔也会跟我聊聊天。嫂子也安慰我好事多磨,我苦笑,她所不知道的是好事多磨,这几个字已经在我心中反复跌宕了多少次,四年的相识,万般的插曲,最终于走到了一起,却原来只是磨难的开始而非结束。
聊天中,叔叔问我叫什么名字,赵沐阳。之后叔叔阿姨和嫂子等便称呼我沐阳,我也得知妙佳送进医院的时候,医生说凶多吉少。
都不敢告诉妙佳哥哥,他在外开车,怕会分心出事。
而我,虽然知道这种病情的严重,虽然知道会有性命之忧,然而当亲耳听到“凶多吉少”的时候,心底不免一阵悸动,这句话,铁马冰河般踏进了我的脑海,突破每一道防线,麻木的我,后知后觉的我,感知似乎在此时彻底的复苏,心湖像是被投入了一颗炸弹,汹涌起了海啸,起起落落,然后跌入万丈深渊,化为尘埃。
我只能闭上眼祈祷。
已经过了24小时,快醒醒,快醒醒。
妙佳,求你,醒醒,求你了!
这一天下午,来的人很多,老乡、同学、朋友、老师,络绎不绝,出了这么大的事,但凡有点交情的人大概都会来看看她把,即使平时闹点小矛盾这个时候谁还会在意呢。何况,喜欢她的异性不少,处的好的姐妹也不少。
来看望的人多少都是带点东西的,这会有限的空地已经被占的满满的了。
我是个不起眼的角色,来人都并未留意我。ICU所在的楼房是U型构造,我走到一端的尽头,在厕所外的洗手池冲洗了把脸,然后站在窗户边,轻盈的风拂面而来。
前方是繁华的闹市,人来人往,如同潮起潮落。
☆、[正文:CHAPTER 5 梦境]
作者有话要说: 梦,很奇妙的一个东西。
能让你感觉很美好,也能让你觉得很痛苦。
一场梦境,只要你活着,只要你好起来。 ………题记
昨晚我坚持不走,在医院待着,我不知道她什么时候会苏醒,我觉得她睁开眼睛后没看到我会失望,但是我内心又潜藏着另一种思维,她看不到我会失望吗?在这个时候,或许她想的根本不是我…
呵呵…
我和叔叔阿姨嫂子等一干人,在ICU外用泡沫地毯连成一片,便算是打的地铺,便睡了,同时在的还有别的几户病人家属。前后睡了有4个小时,然而这一夜,却是我近来也是之后一个月睡的最好的最安稳的一晚上,醒来精力也相当好。
我梦到了妙佳。
她站在重症监护室门口,似乎已经好的差不多了,仅仅只是输着液而已,她冲着我笑,微笑,笑的很轻盈。我很吃惊的问她:
“你好了?”
“好了呀”,她还是那样笑着,然后坐了下去。
那么清晰的梦,它是如此的清晰,轻轻的印刻在脑海,她坐下去的时候,我便醒了,醒来后立刻就想起来了刚做的梦,下意识的我看了看那门,依旧紧掩,映入眼帘的依旧是那两个大字“安静”。
天际渐渐露出了鱼肚白,太阳冉冉升起,只是她却并没有醒来。
我跟她嫂子说了这个梦,她说:“好兆头”。而我,自然也希望是个好兆头,那一刻忽然感觉轻松了好多,是妙佳给我托梦吗?是她怕我担心,所以以这种方式告知我一下吗?
然而也只是片刻时光,隐约又害怕是坏征兆,因为在我们农村,老人们说梦是反的。而且,我也很快意识到一个问题,她还活着,怎么给我托梦呢?只有…
陡然,心,又变得沉重。
我不敢想下去,也不愿意想下去。走到医院厕所打开水龙头洗漱了下,以让我静下来。多可笑,接受了十来年的现代科学文化,每每到了紧要关头,竟都逃不过内心潜藏的那些心魔,那套唯心主义。
重症监护室的门开了,这是今天第一次打开,给每个家属一个单子,一个长长的单子,上面是用的各种看不懂的未知名的药物,然后很简单了说了一句话:续费。
每个家属在看完医疗单后,都默默的去续费去了,如果说有一个地方让人送钱,不管多少都毫不犹豫的送,那么无疑,这个地方是医院,但凡有良知的人,在给至亲看病的时候,概是没有一个吝啬的吧,他们有多少并不重要,他们给多少也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给的占了他们有的多少。
我看着大半米的医药单,上面各种于我来说未知名的药物,暗自惊心,她每天就是靠这些维系脆弱的生命的。我陪叔叔一起去续的费用,叔叔从内兜里掏出一叠钱,抽出几张剩下的直接交了,收费处的验钞机上的数目显示的是50,显然叔叔是很清楚自己兜里有多少钱的。而我其实更关心的是他还有多少钱,这恐怕都是来的亲属送的,叔叔在工地匆忙赶来的时候不过是预支了一个月工资而已。
缴费后,我便离开了医院。
昨天借的钱,手机短信提示,都已经到账,自然我并不介意欠债多少,也不介意花多少,甚至不介意她能好到哪一步,不介意她能否恢复,我只要她活着,好好活着,仅仅作为一个朋友,或者作为一个人,仅仅因为这两年的机遇,在这个毕业季我不想她离去,不想身边任何人离我而去。朋友们大部分都还在上学,几个工作的也并不富裕,所筹措的不多,加上我的积蓄也只是几天的医疗费用而已,对尚未毕业的我来说已经是能力所限。我暗自嘲讽自己没有几个土豪朋友。
生命无罪!
如果每一次经历都是为了成长,都是为了磨砺我们那狂野不羁的心,那么,为什么,每一次都要是这样的考验呢。
为什么每一次都要用生与死来考验呢,我们都是俗世之人,做不到空空如也,会觉得痛,会觉得疼。
我在心底对着对着苍天怒吼,既然天不悯人,我绝不服输。
来吧,我不怕你,上天,你敢不敢再逗一点,你还能不能再逗点!我发誓,如果你逗不死,我一定把你逗死,我一定好好活个精彩给你瞧瞧。
这一次,我想要做些什么,我一定要做些什么,不求结果,不遗余力,没有理由,我已经22岁了,我不能每次都眼睁睁看着离去。即使羸弱也要竭尽全力,只有尽了全力,我才能无愧于心,将来的我才能不后悔,我才能沉稳的教育我未来的孩子做事要尽心。
那些我所认识我所熟知的已经离去的亲朋们,请你们保佑我,帮我护看着她的性灵。
我取钱回来的时候,主治医生已经查完了房,没有过多的说什,叔叔下去买粥去了,听说医生让妙佳她进食了,我心中一阵惊喜,随后又疑虑重重,已经可以进食了?很快,我就明白了所谓进食也只是流食,通过鼻子上直通胃部的胃管用注射器给她打进去,而目的只是怕肠胃长期接触不到食物会发生功能性萎缩,换句话说只是为了刺激她的肠胃,尽量保持身体各器官机能才让她进食,这是一种被动的进食,并不是她主动的进食,离真正好转还差的太远,万里长征第一步都不算。纵然这样,和之前流食都不能吃相比,依旧算是好点了吧,我和她家人这样彼此安慰着。
她的确,比医生预期的好。
只要有进步,无论多么微小,就是希望,总是好的。
我知道她父亲是不会接受我的钱的,我偷偷叫出了嫂子,想把取出来的现金和银行卡都交给她,只是没想到的是嫂子无论如何不收,说数目太多不敢收,我再三解释这是我自己的钱,她依旧不收,无论我怎么说。
嫂子说妙佳跟她说过我,也说到我比较独立自强,但是我和妙佳毕竟还只是朋友,这钱拿着不合适,她要收了等哥哥来了该责怪她了。我感动于他们一家人的质朴,但是这是我的心意,因此我们谁也拗不过谁,最后嫂子提出一个折中的方法是要给我打欠条,我自然是不会接受的,打欠条?这算哪门子事!
人总是这样,伤心的时候一个人反而没事,如果有人在身边越是安慰情形会越糟糕;难受的时候,如果不去诉说,不会掉泪也不会掉肉,越诉说,便越觉得难受。在跟嫂子的拉扯中,我心中的防线层层的瓦解,一直在他们面前的坚强被一层层的剥掉,我做的就是尽量照顾她的家人,尽量帮她筹措些铜钱,守在这里,而嫂子的一再不收,让我仅有的可以做的也做不了,我将变的毫无用处,我渐渐崩溃,我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我帮不了她。
我帮不了她,我什么都做不了,能做的仅仅是这些,如果这些都不让我做,我还能干嘛。或许,我做的这一切只是为了减轻我的内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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