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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崇礼恍然大悟,回想昆明土司寓所的布置,原来自己被踢下床的唯一原因,是上床躺错了方向。
情何以堪!
他长叹半口气,憋住半口惩罚自己内伤。
什么欲念什么馋念,都消弭了,不重要了。
吴公子能勾得人为他争风吃醋,不只靠一副好皮相,还因为他知情识趣擅揣摩人心,他会认真对待每一个想勾的人,送钱、送物、送心情。至于刀昭罕,吴公子也投其所好(投摆夷人所好?)去卖力修路架桥了,如今却发现完全勾错方向……回味过去两月,为谁辛苦为谁忙?
罢罢罢!
吴崇礼翻身跳下马车,旁边人没反应,竟没人抓他。他打个趔趄后站稳了,笑得风度翩翩。
“岩吞,回去禀告你家头人,我从来不是他妻子,也不可能做他妻子。他要不明白,去问土司和印太。当初我们只说是成亲,没说他是夫我是妻。我现在就休了他。他要认,从此各走各路。他要不认,那只能劳烦他做我吴少爷的妻子。我们吴家也有一套治媳妇的家规,不过是用汉文写的,我不欺他,等我翻译成摆夷文再给他看。”
“吴……吴少爷?”
吴崇礼掉头往来路走去,几乎是踢着正步走的,石头路也欺负人,透过鞋底硌得脚掌发麻。
他红着眼但不是想哭,他嘲笑自己,浪荡子也有被人荡的一天。
没有哪个男人舍得踢他下床,但也没有哪个男人能让他两年以后还馋得心乱如麻。
忍受苦累策划两个月,如今才晓得碰上个没缝的鸡蛋。自己这只苍蝇,原本也只与臭鸡蛋臭味相投。
吴崇礼忽而愤怒忽而自怜,一会儿想大骂刀昭罕,一会儿又恨不得自己吃两耳光。路也不用修了,还是上前线吧,听说蒋委员长让六十军去武汉,那且方便,直接坐飞机过去。还是军队里便宜,大家看对眼了就一起滚,不乐意就一拍两散,他们要争要抢自去解决,从不来烦自己。又想着两年前且在这里吃过亏的,早该领教着摆夷人的不好相与,自作聪明的结果就是自轻自贱……
正想这些乱七八糟的想得脑仁疼,忽听后面马蹄乱响。他猛醒被岩吞他们追上可不妙,一面后悔刚才没抢匹马走,一面撒开脚丫子飞跑。
☆、5。名份
吴崇礼撒开蹄子逃命,后面的催命马蹄声却不远反近。他学过对付土狼和熊瞎子的招数,明白应该跑折路或走下坡。问题是山路没法折返,下山倒是方便,但那下去就是波涛汹涌的怒江,一匹马落下去且听不见响的。
吴公子给人的印象似乎是行事不考虑后果,但那是针对烂摊子,若事态后果关系他身家性命,他是一定要计较的。计较来计较去,还着实找不到一条便宜的出路。
追兵也晓得他走投无路,戏耍般放慢速度,与他保持半个马身的距离。
“得得得”马蹄声像催命符,不紧不慢地对逃者施以身体和心理上的双重压力。
心肺要踢破胸膛了,耳底也要穿了,听不到马蹄声也看不清路了,不能再跑了!
吴崇礼趔趄着停下,晓得不能坐下去,勉强站稳了,撑着膝盖喘粗气,生生把眼泪和着唾液吞下去。
追兵也不靠前,依然落后半个马身位站着,马匹的喘息热烘烘地喷在吴崇礼后背。
尊驾是谁,吴公子有数了。
“你到底想怎样?”他也不回头,尽量用平稳的语气问。
后面没有回应。
“当年是我对不住你,我不该灌醉你乘机……这两年耽误你娶太太,更是抱歉。要怎么赔,你开个价。只是我爷爷断了我的供给,我薪水不多花钱也没计划,现在是身无分文,你要不急,等我回昆明再筹钱给你。”
吴公子虽然长在番邦,缓兵之计却耍得熟练,一面用言辞松弛追兵心神,一面观察去路,前面一段是缓坡,斜斜伸向怒江,若奔过去抓住灌木、石头攀附借力,或许能躲开追兵。
“你看我来这里,是诚心修路架桥的,这块山头还是我踏勘的呢。年后就到班宇寨,你猜这里要架几座桥?”
吴崇礼抛出一个疑问,略停两秒假装恭候答案,然后忽然启动,向看好的路数急冲过去。
只是,只是两条腿毕竟跑不过四条腿,仿佛就是两步的距离,腰上一紧脚下一空,人已被勒到马上。
吴公子挣扎了两下,意思意思,便安份了。
腰被人勒着,脖子被人掐着,又不是灭门之仇,实在没必要穷躲恶逃。
与人同骑且被人箍在身前,吴公子也是有经验的,那个经验虽然不惊艳但还过得去。吴公子犹记得马背起伏间所带来的多重刺激,只是当时身后的人不太争气,三十步不到就缴械了,让吴公子每每回想起就忍不住叹口气。
若……若现在身后有东西敢冲进来,我就敢把它夹断!
吴公子严正以待等了会儿,腰间禁制虽没有松动,脖子上的利爪已放开去拉缰绳,除此之外,没有多余的变化。
吴家公子不太甘心,求证据找真相般往后撅了撅,没碰到预想中的物什,才想起身后这个无缝鸡蛋,不是与自己配伍的臭鸡蛋。
马匹开始上山,人自然往后滑。无缝鸡蛋长腿一收,夹住吴公子尊臀,把他卡得稳稳当当。
吴公子体力消耗过大加心里失落过深,自暴自弃往后一靠,也不管鸡蛋壳受不受得住,他且靠得舒服。
听到耳边强压的呼吸,吴公子偷笑。
“对不住,出了昆明就席地幕天,一直没洗过澡。”
“你们踏勘的地方就在河边。”
身后人居然回答了,而且答得这么直白,吴公子稍微脸红了下。
“我受不得苦,别人踏勘回去还能烧火做饭,我且躺直了挺尸。你看,我今天本来要洗澡换衣服的,岩吞他们非把我挟持了走……”
身后不再有回答,空旷山区里只回响着“得得”马蹄声。
吴公子靠舒服了,看前面不断逼近又不断被马头越过的树木,头顶的天空蓝得让人眼晕,让人瞌睡。
迷迷糊糊间被人摇醒,眼前一片蓝光,揉掉惺忪定睛看去,认清是一个小海子,树木婆娑杜鹃烂漫。
“这是我的海子,你且洗。”
吴崇礼跳下马,木然往海子边走,走两步忽然警觉,四周打量。
“且放心,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不会靠近这里。”
吴崇礼回头看他,知道他跟自己想到了同一件事。
当年马帮从缅甸回来经过班宇寨,大马锅头去拜访头人,吴崇礼在寨子外闲逛。
钻了几个月密林,乍看到碧水绿树,自然心仪之,见孩子大人都站水里淘洗叉鱼,他也裤腿一卷跳进河里,玩得正酣畅,旁边却响起一阵讥笑声。
几位摆夷人婆娘指着他嘀嘀咕咕,后面几位姑娘则掩着口鼻窃笑。
吴崇礼那时也气盛,当即质问她们在笑什么。
媳妇姑娘们鼻孔朝天越发不屑。
一位姑娘嘻嘻哈哈,清清凉凉地唱:“你的皮肤又白又亮,与田鸡的大腿一样难看。青蛙的脊背脚杆花朵美丽啊,你连青蛙也不如。快去刺纹吧!没有钱,我把银镯脱给你去抵!”
有个飞眉媳妇就压低嗓子装男声和:“刺纹倒是好,就是疼痛难捱,铜针刺墨水浸,红肿疼痒又发烧,结痂如同蛇蜕皮,想起来我心里就畏惧。”
“没有花纹算什么男人?不刺花纹别想有人跟你过一辈子,你还不如一只青蛙……”
(注:以上唱词改自民谣。)
吴崇礼听得火冒三丈,当即就下了决定,你们嫌我难看,我偏要把你们寨子最帅最勇敢的男人勾了,叫你们找青蛙去。
要找最帅最勇敢的男人,不难,晚宴时头人一露面,吴崇礼就知道,是他了!
马帮第二天要上路没多的时间给吴公子,吴公子也是几个月没沾荤腥色|胆包天,暗示两回见头人没反应,干脆把人灌醉了成事。
那晚……
很好!
这个海子也很好!
“有干净衣服吗?”吴崇礼边脱衣服边问。
他把外套随手一丢,懒得解衬衫扣子,直接从头上脱下,又飞快地连裤子带鞋子一起瞪掉,缩着肩战兢兢伸出右脚试水温。
午后的阳光投在他白亮的背上,仿佛能看到山风拂起的战栗的寒毛。微微弯曲的腰肢浑圆的臀部,修长的脚杆在粼粼水光中颤抖……
他回头笑笑,眼睛晶莹剔透,“有点冷。”
他没有想勾人,那一回头却自有别种风情。观者若真是个无缝鸡蛋或许也就圆润地挪开眼球了,靠着芭蕉树的那尊却是被他砸开过蛋壳的……
“岩吞!”
突如其来的大吼,倒把吴崇礼吓了一跳,“PIA PIA”两步踉跄进海子。
岩吞猴子般从林子里窜出来。
“拿套干净衣服来。”刀大头人用下巴点点海子边。
岩吞看了看光着的吴崇礼,咧嘴:“吴少爷您真的是光脚杆,比我媳妇还白!”
“啐!我不是摆夷人,做什么文身?下回你去昆明,我找些人来,看他们笑话你花脚杆。”
岩吞听出他语气里的怒气,不敢接茬,“吴少爷,水冷不冷?”
“今天太阳好。”吴崇礼装模作样看看日头,终究耐不住山风,忙弯下腰捞水搓洗。
他不弯腰还好,一弯腰那物什就露出来了,软塌塌第垂在腿间,让观者想忽略都不能。
刀昭罕恨不得自己也浸到海子里冷一下。他纵身跳上树枝,掩饰住身体的激动。
看岩吞神端气正地钻回林子里,他挠头反思。
岩吞且波澜不惊,自己却这般难耐,难道这桩姻缘真如大佛爷所说,是命中注定?
岩吞的脚步声很快淹没在林风中,周遭安静下来,原先躲起来的猴子们也胆大了,吱吱冒出来下到地上晒太阳抓虱子。
对面树丫上两只猴子却不参加集体活动,躲在树叶后抱一起亲嘴。刀昭罕扑哧把嘴里叼着的叶子吐过去,吓得那两只不要脸的抱头鼠窜。
“吴崇礼,”他再含片叶子,懒洋洋地问,“你刚才跑什么?”
“你又追什么?”吴崇礼忙着洗刷,漫漫应一声。
“你逃得了吗?”
“到得保山我直接飞昆明,然后飞战区,你骑着大象找我去。”
“我找你们工程处,就盯着段纬要人。”
呀!吴崇礼才发现自己真没想过这节,“土司老爷也要把段叔叔奉为上宾的,你敢逼他?”
“土司说过只要成了亲,你,任我处置。”
“我是民家人,不是摆夷人,土司还管不到我。”
“你是我刀昭罕的媳妇,就是土司的属民。”
“我什么时候成你媳妇了?什么时候?”吴崇礼气大地转身,蹬蹬跳上岸,叉着腰大声理论,“我叫岩吞给你带的话你不会听?那桩婚事,你若不承认正好两下干休。你非要揪着不放,行,你给我当媳妇。我妈妈我奶奶多的是治媳妇的法子,你敢不敢认?啊?敢不敢?”
刀昭罕才压下去的欲动立刻又跳起来,他狼狈地转开眼,只瞅了那么两下的画面却依然清晰存在眼前。
精瘦但不见骨的胸膛上俏立的红豆,平坦的小腹下安卧在密丛中的花蕊……
猴子们被吴崇礼的骂声吓着了,吱吱蹿回枝头,心惊胆颤地偷瞧那个不着衣物也没有毛发和文身的白净东西。
岩吞适时跳出来,有点迟疑地问:“吴少爷,您洗好了?”
吴崇礼大步过来,一把抢过衣服。这是套摆夷人服饰,短衣宽裤。岩吞晓得他穿不来草鞋,还特意带来双布鞋。
吴崇礼火大地穿好衣服蹬上布鞋,把包头布丢还岩吞,大声叫:“给我准备匹马,我要回保山。谢谢刀大头人招待我洗澡,我欠你的,让你管家全部算清楚,连利息也算上,我吴公子不会少给一分。”
岩吞莫名其妙,拿眼瞟刀昭罕。刀昭罕摆摆手,示意他先去外面候着。
岩吞钻进林子不见了,吴崇礼依然瞪着刀昭罕不放。
“走吧。”刀昭罕若无其事打个呼哨,等着坐骑“得得”跑来。
吴崇礼没打算屈服,直眉愣眼较真:“走哪?跟我回昆明见家长?”
“你现在是修路铺路的大善人,又是我……你我当年成亲过于匆忙,这回难得你来,头人们都闹着见你。”
吴崇礼啧啧好笑,“原来我还可以撑个面子。出场费多少?”
“你开价。”
“招待我好吃好喝。年后、呃、冷细摆后我们工程队进驻班宇寨,你出钱出工利索点。”
“不同我勾销老账?”刀昭罕有点奇怪。
“你不可能勾销。”吴崇礼认命地嘟囔一句,猛想到自己穿摆夷服饰不晓得什么样,赶紧跑回海子边去照。
刀昭罕跟了两步,一顿脚反应过来自己着迷了,在大腿上猛掐一把,高声喊岩吞:“给吴少爷备匹马。”
吴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