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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是个周末,两人都无事,睡得云里雾里,角落里的手机忽然响了起来,惊得人浑身一抖,陈沛青骂了一声,揉着眼睛下床,喉咙还干涩着,将电话接起,对方连珠带炮地说了一段,懵懂一阵,这才听明白了,“我马上过来。”说完就开始穿起了衣服,“怎么了?”顾撷之也跟着醒来,翻了一个身,睡上了陈沛青留下的凹陷。“我要去一趟衢州,李弄璋的妈妈进医院了。”到了现在,他已是波澜不惊了,成长镇定了起来,一边说一边往脚上套着靴子。“没人照顾么?”“有人。但是我得代替李弄璋去看看。”“你真是有情有义。”顾撷之话里带刺,陈沛青也听清楚了,但是没心思与他计较。“你出去记得关门。”从卫生间里洗漱出来,抛下那么一句,将包一提准备走。“我送你过去。”“什么?”“我说我开车陪你一起过去,你还要去车站等车吧,直接开过去节省时间。我打车回家把车开过来,你吃个早饭。”“这次可真的是不关你的事了,你没有必要。”“谁让我也有情有义呢。”顾撷之笑,穿好了衣服,拍了拍陈沛青的腰,先一步出了门。
陈沛青也不拦他了,又在房里将东西理了理,下楼买了些吃的,走到路口,顾撷之就将车停了过来,窗户一开,招呼他上车。陈沛青坐进去,见他换了套衣服,明显也将自己整理了一下,没有了宿醉的痕迹,反倒闻到了清新的佛手柑。“你认得路?”陈沛青问他,看他认真开着车,将豆浆插了吸管,递到他嘴边示意他喝上一口。“认得。”顾撷之在脑里盘算好了路线,将方向盘朝右一打。陈沛青又撕了半根油条塞进了他嘴里。“你能跟我说说李弄璋的案子么?”他忽然说起这话,让顾撷之心里惊了惊,之前还是讳莫如深,现在倒是自己来主动提及了,他点了点刹车,有些心神不宁了。“杭州的外围有一片宅子,李先生送了钱,拿下了这块地,想要做成商品房,那局长也顺势入了股,打算分红。都开工了,拆都拆去了一半,李先生却突然反悔,说这商品房不建了,要另作他用,于是那局长也就跟他翻了脸,估计这局长平时也手脚不干净,动静闹得太大了,被人举报,后来再一查,这一片宅子竟然都有些年头了,里面的那几根顶梁木头放到现在都是价值连城的,又有几个民间组织来抗议,只好查,于是就顺藤摸瓜查到了李先生。”这一字一句都跟针似的刺在陈沛青的耳里,几日来心里对李弄璋的这点抵触全都碎了个干净,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他硬生生地看着车窗外,这车水马龙,这人来人往,哪还有平时的热闹,全都成了墨白的影。过了半晌,这才说出一句:“拆了到好了。”顾撷之听见了,却没有声响,遇到红灯,这才转头看他一眼,只见到了一段扭曲的脖子,和车窗上缥缈的人脸,心里对李弄璋不禁又有了厌恶。
车驶上了高速公路,顾撷之本想问下陈沛青是不是要在下个休息站停一下,却见他睡着了,便顺手开了暖风。略一走神,车不知轧到了什么,剧烈地震了一震,顾撷之连忙减了速度,可突然车的前面就出现了一个个黑点,看清楚后才发现竟是从前方货车车厢里飞下的钢筋,简直像是一场箭雨,朝着挡风玻璃逼来,顾撷之连忙打转方向想要躲避,可车轮一阵乱飘,顿时就失去了控制,撞上了隔离带。重重的几声巨响,后头的车子纷纷追尾,顾撷之只闻到了硝烟味,一下子就没了声息。
☆、十四
有了知觉时,不辨天日,顶上一盏刺眼的日光灯,似是夜晚,略微侧过头,看见半袋盐水,房里是热烘烘的人,于是那医院惯有的刺鼻味道也悄悄退走了,眼皮一颤,立马凑过来几个警觉的影。三个,一个父亲,一个母亲,以及女人。“怎么样了?”父亲问。“没事。只是头还有点晕。”顾撷之将眼睛睁开,终于看清了愁云满面的人脸,嗓子沙哑得像是一道锈迹斑斑的锁。“和我一起的那个呢?”他又问。“还在手术。有根钢筋插进他的肩膀了,听医生说是没有生命危险的。”“那我呢?”他再问自己。
“脑震荡,医生嘱咐要静养,我已经联系你的事务所了,你手头的案子会有别人接手。”父亲经商多年,有条理的很。“我记得我是带阿青去衢州。。。”“现在在杭州,直接让救护车开过来了。”“你问完了?”父亲问。“恩。”“你朋友是在你车上出的事故,所以多少我们也有些责任,所以给你们安排了双人病房,互相也好照应,他的医药费也都先垫着了。这样可以么?”只是面上征求下意见,其实早已雷厉风行地办妥帖了,顾撷之无话,继续点了点头。“不早了,我和你妈回去休息。小绸说要照顾你,所以她就留下了。”“不用了,让她回去吧。”明明就站在旁边,却不愿与她说话,还是要通过父亲这一道关卡。“她说要留下就留下,由她自己做主。”父亲冷脸,是铁了心要让两人独处。顾撷之也不与他争,心里有从小种下的懦弱,闭上眼睛假寐,母亲又过来说了几句体己话,就随着父亲走了。留下一个小绸,手脚都不知往哪里摆。
“可以倒杯水给我么?”“好的,请等一下。”话语之间实在是生分的很,生拉硬凑的一对人,仅有的感情也十分可怜。床头被控制着抬起了一些,簇新的杯子装了温水递到了唇前,还有塑料被烫过后的异味,顾撷之喝了一口,又接连几口,喝完了这才觉得舒服。“还要么?”她问,眼里有了自然的笑意。“不用了。”顾撷之努了努嘴,见她又坐了回去。“晚一些就回去吧,这里没有地方给你休息,打电话找个朋友来接你,一个人回去不安全。”虽然想违背父亲的意愿一次,可顾撷之看见眼前这轻云出岫似的小绸,也下不了重口,反而是好声好气的。“我陪着你吧,等你的朋友出了手术室我就走。”“好的。”见他答应了,小绸颔首笑了笑,坐近了一些,占着一角床位。顾撷之又觉得头晕了,不再管她,天旋地转地昏睡了过去。
睡时十分不安稳,似乎还在这车祸现场,人头攒动,嘈杂鼎沸,车身颠倒着,全身都缩成了一点,动弹不得,身边淌过来一汪血,混着泥沙石砾,直朝着他脸上流去,他努力去看,只见一张陈沛青的脸,煞煞白,像是张鬼面,远远地悬着,顿时惊醒。
这时天已经大亮,悄无人息,只听见心脏飞快地跳着,一额头的汗纷纷流向了两边。外头偶尔闪过一个护士,匆匆忙忙的身影。听到身旁有酣睡声,知道是陈沛青手术结束了,一颗心这才晃晃悠悠地落了地。再睡就睡不着了,想起来看看他,却忘了自己也是个伤患,不自量力地一坐起,顿时就觉得眼前天地颠倒,立马倚着床沿吐了出来,可也没东西可以呕,光流了一脸的眼泪鼻涕,这动静吵醒了陈沛青,他抬了抬眼睛,“快躺回去。”声音稠糊,也是动弹不得,伸出完好的那只手臂,按了警铃,立马奔来几个护士,训斥了几声,又将顾撷之按回了床上,手脚利落地将呕吐物清理干净了,不依不饶地再叮嘱几句,这才离开。“没事吧。”陈沛青问,声音比之前还要细弱。“没什么。”经过这么一弄,顾撷之也老实了,安安分分的,不敢再随便起身。“阿青,你的肩膀怎么样了?”“麻醉还没退,没事的。”“阿青,接下去该怎么办?”“你指什么?”“我指李先生。”“我也不知道,顺其自然吧。”“阿青。。。。阿青。。。。?”再叫他两次,就没回应了,听到他又呼了一声,知道又睡了过去。
当病患的日子说痛苦痛苦,说逍遥也十分逍遥,三餐都有人送有人喂,递到嘴边的水果都是洗净削皮的,前几日还难熬一些,因为吃得清淡,都是一碗白粥撒几缕榨菜,后来习惯了反而吃出了味道。顾撷之的父母一把年纪还攥着生意不放,所以来的都是小绸,陈沛青的床前冷落,于是她一个人就要照顾两个。可陈沛青比顾撷之要好一些,伤口愈合一些后就能自如走动了,所以对小绸来说无非是多送一份饭。可陈沛青的伤势要更缠黏,钢筋直接捅穿了他的肩膀,左手神经受了损伤,又疼又麻,举也举不起来,日后能不能自如使用都是个未知数,后期还要经常复建,麻烦一连串。这些都是医生与陈沛青私底下说的,他并没有完全告诉顾撷之,只对他说肩膀没什么大碍,愈合了就好了。
几日后,小绸照例送来了饭,因为有事就又走了,于是陈沛青下了床,将饭盒一个个拿出来打开,摆在顾撷之的床头喂他,现在是要进补的时候了,于是菜色丰盛了不少,陈沛青跟着沾了光,也有些不好意思,一般是不敢多吃,好菜更是不会去碰。其实顾撷之早就可以自己动手吃饭了,可他就是愿意陈沛青喂他,于是就干脆继续躺在床上装病弱,陈沛青只能用一只手,所以多少就有些不方便,本来想先让顾撷之吃完了自己再去吃,却被他催促着一同吃起来,于是只好自己一口,再喂他一口。饭盒里有一条鱼,去了头尾,只留一段最肥美的鱼身,放了笋片与咸菜,隔水蒸过,陈沛青与顾撷之一同住了十天半月,多少也摸清了他的口味,夹了腹部那块的肉送进他的嘴里,细腻无刺,顾撷之吃得十分舒畅,脸上有了得色。
正是午饭的时候,走廊里空无一人,个个都埋首在饭碗前,只有一阵食物蒸煮后熟腻的味道,窗外的绿地此时也静了,偶尔哒哒地跑过一人,转眼就没了踪影。阳光正好,不急不躁,已有了春的铭刻,温和地笼住了陈沛青的半个肩头。他夹了一筷子澄黄的鱼籽送去顾撷之的唇边,他嘴一张,却忽然一句:“阿青,我喜欢你。”毫无预兆的一场骤雨。在陈沛青的耳里,是他在戏台上时一阵吊人心肝的鼓板,汹涌急促地从后头推他,从前头牵他,就是不愿让他停下。“你这是真心话?”陈沛青低沉着嗓音。“对。”顾撷之点头,没有半点动摇,脸有些红,也是逞一时意气。“那你是想。。。。?”“我想和你交往。”话一说透,顾撷之之前的执着与亲昵都有了落脚。陈沛青愣了半晌,断然一句:“不行。”“不行,不行,不行。”又像是着急了似的喋喋几句,将碗筷一推,就想逃了。“阿青,我知道你和李先生。。。所以,也没关系。仍把我当成普通朋友就好。”顾撷之面色僵滞,其实心里早就有了底,可陈沛青这样的反应倒像是他要吃了他似的。陈沛青却不理他了,套上鞋子就跑,顾撷之也不管了,心急火燎地下了床,双脚一落地,脸就顿时没了血色,脑里像是炸开了一般轰鸣起来,呼吸猛地被阻断,当场就昏在了地板上。
☆、十五
陈沛青并没有跑远,只在医院的绿地里走了一圈,等想明白了,就又回去了病房,却已经不见了顾撷之的人。于是干脆就顺势做出了决定,将衣服收拾了一下,执意办了出院手续,此日之后,再无联系。因为经济原因,肩膀没有去做复建,吃的东西也简单潦草,恢复得不尽人意,不能肩负重物,手臂也抬不了太高。他也不知道顾撷之,初诊是脑震荡,实则是颅脑受损,医生一直被脑震荡的症状蒙蔽,等真的症状发作了,病情已经被拖延了很久,在晕倒之后,顾撷之一直在手术室之间辗转,病危通知都不知下了几次,更是没有心思来联系他,还好凭着年轻力壮,硬是扛了过去,可身体还是受了重创。
等他能够下地走动时,已经是暮春时节,面露苍色,以往的精气神都萎靡了大半,记忆衰退,食欲缺缺,走几步就要大喘气,多亏小绸不离不弃地随身照顾着,这才逐渐调养了回来。他知道陈沛青是想要一心与自己断了的,于是也没有再纠缠过去。初夏,他终于离了医院。又过了一个月,手术时被剃了精光的头发蓄起了一些,脸上因为心里的微妙转变而逐步重拾了气色,下巴更是圆润了许多,也许比病前还要健壮。再过一个月,他与小绸订婚。
因为没了顾撷之这个中间人,陈沛青也无从知晓李弄璋的近况,不过这也是好事,他从此放下,一心一意要过起自己的日子。天气转眼就入了伏,阳光简直像是被开了刃,照在身上就是被扎了一刀,满耳都是嗡嗡营营的蝉鸣,往外走几步就是一身大汗。南方的热总有一股潮气,脏且湿,与这里的冬天一样,无孔不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