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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继云笑了笑,从床头烟盒取出根烟在鼻端闻了闻:“你自己看着办吧,横竖现在跟青山联姻对你也有好处。”
赵毅文胡乱点了点头,暗自回忆了下婚礼场景,他是怀着点坏心故意去揭盖头的,谁知红布掀开,露出的是一张秀美的脸孔,眼睛里的惊惶一闪而逝,她在看见他的一瞬间笑出了两个小小的梨涡。
雨已经停了,大红的喜字花束被取了下来统一换上白绫黑纱,苏继云盯着墙上赵敬棠的照片看了看转身走了出去。
他也不知道要去哪里,沿着路灯信步向前走,歌舞厅旁硕大的广告牌边围了一圈五彩灯泡,盯着名字看了半天他突然想起自己来过这个地方,曾毓流刚结识自己的时候请他来看跳舞,可是惶惶然的便觉得时间过了很久,原来只不过是光阴难熬罢了。有人从里间走了出来,诧异的看了下这木呆呆的美貌青年,苏继云却是瞬间掉头快步走了,他现在很怕人的目光,因为在那么多人面前赤身裸体,即使再穿上了衣服也以为是在逃不出的梦里。
教堂的门已经关上了,苏继云第一次仔仔细细的看了下尖顶上的十字架。赵毅文后来曾经来过这里几次,说亨利神父已经走了,走之前还留下了一封信件。赵毅文给他带了回来,苏继云看到光洁雪白的纸张上歪歪扭扭的写了一个名称开头,下方一句话:上帝保佑。其后是一大段的空白,只在落尾签上了对方的名称。
靠在教堂的院墙上,他第一次感到世界这么大,却举目茫然再无觅处。
一个身着修士服的中年女人走了过来,是教堂里打扫的一名修女,对方看见他微笑着点头打了个招呼:“好久不见你了。”
苏继云垂着眼帘问道:“玛莎修女,您知道亨利神父去哪里了吗?”
“亨利?”玛莎想起什么似的道:“上个月他给我来信了,大概是在徐州那边,具体什么地址我倒忘了。”
“那可以给我看看信件吗?我有事情找他。”
玛莎笑着点了点头,从脖子上取出钥匙去开门,又唠叨道:“亨利神父问你回来没,若是你上月过来,就能早给他回信去了。”
苏继云跟在玛莎身后往台阶上走,心里砰砰直跳,他感觉自己现在情绪变化很大,明明很小的事情,到他这里总能在脑子里翻起滔天巨浪。
拿着那一行小小的地址出了门,天又下起了蒙蒙细雨,苏继云对着送出来的玛莎修女恭敬的弯了弯腰告辞了。细密的雨水带着清凉的温度拂到了他的脸上,似乎是越来越大的势头,他却恍若不觉的低头前行。快到赵公馆的时候他看见了一辆黑色汽车停在路边,仿佛是有点眼熟。不过今天中午看到的车够多了,伸手抹了把脸上的雨水,他继续往前走。旁边的车门突然打开了,有人喊了一声他的名字。
声音不大,苏继云转身看了过去,目光扫到对方的面孔掉头就跑,他也说不清为什么,见到苏世昌,他的第一反应不是离恨,竟是种深入心底的羞愧。苏世昌脚步更快,几下追上去抓住对方的手臂扯到了胸前,他随即僵直了身体。
汽车夫见此场景,急得推开车门就跳了下来,却是左右帮不上忙。
“放开!”苏继云把枪抵在他腰间,垂着头不看他,嗓音突然尖锐起来。“不然我开枪了。”
苏世昌只愣怔了一秒,似乎是挑衅一样的,他开口骂道:“混账东西,装不认识我?”说罢便不管不顾的要把人拖上车,汽车夫手忙脚乱的想去帮忙,结果被突如其来的闷响惊得大叫起来。
苏世昌低头看了看衣服上氤氲开来的血迹,眼底闪过了一丝怀疑,面上却没怎么动摇。双手仍是死力握住了对方的手臂,更加急切的要把人往车里带,口里喃喃道:“继云,跟二哥走,走啊。”
苏继云一脸仓惶的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慌乱,勉力支撑了片刻,他神情痛苦地颤抖起来。苏世昌半抱着把他塞到车里,车子发动,他一手按住了伤口,一边极力的想要安慰对方。苏继云似乎是很不愿见他,只把头抵在他胸前细细发抖,苏世昌低头看着他露出的一段苍白细瘦脖颈,眼框忽然酸涩起来。
到了饭店,苏继云却是昏迷一样的睡了过去,苏世昌吩咐人抱了进去,解开衣服看了看伤口,暗自疼的一咧嘴,打仗这么些年没受过伤,倒让这小子给崩了一枪。也许是对方仓皇失措,也许是手下留情,子弹带走了一团皮肉,却是没有伤到筋骨。包扎好伤口,苏世昌去卧室看了看床上的人,暗自唏嘘了一番。这些年苏继云的消息一直无从打探,他本以为对方早已经沉到了海底,没想到兜兜转转又回到了自己身边。手拿过去放在了对方手心,突然被用力握住了,苏世昌看着他眼眶下的青晕,目光像是凝住了,半响叹了口气,是自己没看好。
苏继云睡得很快,睡着之后却是做了个梦,梦见自己还是个小孩子,有人抱着他在街上看杂耍,周围喧闹着挤了很多的人,一派暖融融热热闹闹的景象,戴面具的艺人忽然揭开了面具,下面竟是一张冰冷的面孔,苏继云看到的一瞬间便冷汗涔涔的惊醒了过来。转动眼珠看了看周围的环境,他坐了起来,脚尖伸到鞋里穿好了,苏世昌推门走了进来。
两人面对面的站着了,却同时有点哑然,不知道该拿什么语言和表情出来。半响,苏世昌袖着手张口道:“走哪里去?”
他本来想好好的跟对方沟通一下,能让苏继云心甘情愿的跟他离开上海,谁知霸道惯了,张嘴就是幅质问语气。
闻言苏继云便有点不悦,不过也万分庆幸对方没有询问他这几年的事情:“去赵公馆。”
“赵司令已经死了,你这是要过去做什么。”苏世昌皱着眉头问道。
苏继云认为没有必要给他报备,肚子却咕咕叫了起来。早餐过后他就没有吃东西,现在的的确确也该饿了。
苏世昌见拦不住人,便采取迂回政策:“吃了饭再走。”
饭店的人送了吃食过来,苏继云沉默着吃,苏世昌站在一旁沉默着抽烟,吃的速度赶不上抽烟的人,副官长走进屋子的时候不由得瞥了眼苏世昌,这是腾云呢还是吃饭。弯腰问苏继云:“吃完就在这里住下吧?现在天色也晚了。”
苏继云伸手要去掏口袋里的怀表,对方立刻心领神会的道:“已经十二点了。”
见苏继云没有回答,又补充道:“已经给您安排了房间,就在305号房间。”
苏继云知道这是苏世昌的授意,不过想了想也不怎么想去赵公馆过夜,便点了点头。副官长一脸笑意的转身走了,苏世昌也跟了过去,低声道:“怎么隔这么远?不是隔壁房间也订下了吗。”
“督军,那是我的房间呀!”
“笨蛋,你不会换过来!”苏世昌瞪眼道。
副官长被说的一缩脖子问道:“那现在去换?”
“算了算了”苏世昌挥了挥手,推门进了去。
掐灭了烟,苏世昌手脚嘴巴全闲了下来,伸手摸了下苏继云的脑袋,他极力的放柔了音调:“明天跟二哥回家,嗯?”
苏继云看了他一眼:“我不回去。”低头看了看膝上的两手道“我还有事。”
“你有个屁事?!”苏世昌拧起眉头道,忽然转过头:“你是不是还跟那小子混在一起,啊?!”有其一必有二,苏继云能活下来,说不定那家伙也一样命大呢。
苏继云摇了摇头,想起了之前的梦境,哀恸和愧疚一下子击中了他的内心,他想张达明肯定还没有原谅他,不然何至于这么些年过去,还会那样形神痛楚的出现在他梦里。仰头看了看苏世昌,他一脸平静的开口道:“他死了,船过去的时候,他把我推上来了。他肯定很冷,受了伤,也动不了。我对不起他。”眼泪自眼眶中沿着面颊蜿蜒而下,苏世昌愣在那里,发觉自己被钉上了十字架,低着头他轻轻按住了对方的肩膀艰涩开口道:“继云,二哥喜欢你,一直都是。”
说着他伸手擦了擦对方满脸的热泪,见苏继云直视着他的眼睛道:“我不要。”
第 58 章
苏世昌的手停顿了半秒,接下来他皱起眉头笑骂道:“还得寸进尺了,滚去睡觉去。”看着苏继云起身离开了,他又点起了一根烟,兀自低语:“还长心了。”
第二天一大早,苏世昌早早去敲对方的门,见没人应答,便要来钥匙开门进了去。床上鼓起了一个大包,苏世昌疑惑地掀开被子,见对方居然跪在床上,头向下抵住了枕头,口中断断续续的溢出j□j,像是得了急病。下一秒,被子便被他夺了过去:“出去,给我出去!”
苏世昌弯腰想去拖他,争斗间伤口拉动便“嘶”的痛呼一声,将手探到被子里一摸,他摸到了对方一头的冷汗。
医生被叫过来时,苏继云已经没了力气,浑身水洗一样的躺在床上,两眼无神的看着天花板。苏世昌手被他攥得生疼,侧脸无助的向医生张望。絮絮叨叨的开始描述了之前的症状,因为紧张,说了个乱七八糟——他怀疑苏继云是不是疯了,因为到最后他都认不出自己来。医生扒开苏继云的眼睛看了看,又查看了舌苔心跳,最后他问苏世昌:“病人是不是打了吗啡之类的东西。”
苏世昌扒开苏继云的袖子,并没有针孔,医生给苏继云打了针,道:“若是没有针孔也有可能是别的药物,先生刚才说的就是药物上瘾的症状。”
闻言苏世昌一颗心沉到了谷底,见苏继云闭上了眼睛,朝医生问道:“那有什么办法?”
医生公式化的说了一系列的治疗方法,无一例外,全部需要时间。苏世昌一颗心沉到了谷底,咬了咬牙,他非得把这小子带回去不可。混账,真是没人管教了,居然碰这些东西。抬头看向医生,他迟疑着开口道:“还有其他的问题吗?”
“其他问题?这就是最大的问题了,没个大半年无法完全戒断的。”医生笑了笑“您也可以带病人去做个全身检查的。”
吩咐副官将人送走了,苏世昌坐在床上一脸复杂的看向平静下来的苏继云,想着等他醒来便回家,等回去了就开始治,总是能够治好的。
苏继云直到中午才醒转过来,发现自己竟然握着对方的手指,便抽回了手臂。苏世昌靠在床头似乎是睡着了,察觉到他动了动,睁眼低头问道:“好了?”
苏继云坐起身点了点头,耳朵红了,他只记得起初头疼得快要裂开,后来便像隔了层浓雾不怎么清晰了,若是像平时赵敬棠所教的那样。他强迫自己没想下去,低头嗅了嗅衣领只闻到了一身汗味。刚想要去洗个澡,苏世昌起床一下子拉开了窗帘。
“快点,你也不看现在几点了,早饭都可以不用吃了!”苏世昌毫不客气地催促他起床。床上的苏继云恍然露出了个微笑,当初住在天元路的时候,苏世昌有时候也会揪他起床,连语气都一模一样。
在饭店的餐厅里,苏世昌一边吃饭一边宣布接下来就去火车站。苏继云抬眼看了他一眼道:“那我就不去送你了,反正这么多人跟着。”
苏世昌咽下口中的菜:“谁说要你送了,票都买好了,你,我,一起回去。”
“我昨天都说了我不回去!”苏继云放下杯子道。见对方直眉瞪眼的要发飙,开口道:“我要去徐州。”
“徐州,去那里干什么?”不等对方回答,苏世昌便抢白道:“就你刚才,跟路边的疯子一个样,还跑那么远,找死不成?”
“你管我!”苏继云恼羞成怒,“我就是找死也不关你的事。”
苏世昌蹭的站了起来,盯着对方的头顶咬牙切齿:“你一定要跟我作对是吧?”
半响他败下阵来:“继云,跟我回去,二哥给你找最好的医生,咱把病治好再说,嗯?”
苏继云摇了摇头,他宁愿离对方远远的,也好过在苏世昌面前颜面扫地。坐回椅子上苏世昌拿起筷子又气恼地摔在桌上,幸亏还没到中餐时间,餐厅里没有多少人,但几个服务生还是张望了过来。想了想苏世昌问他:“你什么时候去那边?”
“不知道,我要去跟赵毅文商量一下,或许这几天,反正尽快吧。”
“那你这病?”
“到了那边我会好好治的”低头看着桌上的杯子,他低声道:“其实没什么,忍一忍就过去了,总不至于要人命。”
苏世昌眼看他打定了主意不回去,便无可奈何的拧紧了长眉,苏继云现在油盐不进,横练出了种疯子的精神,让他没办法去以硬碰硬。心里藏了一肚子的暗火没处发泄,他也吃不下饭了上嘴皮碰下嘴皮开始教训对方,说混账东西离了他便无法无天,放着自己家的兵不当,非得去伺候别人。苏继云起初还能平心静气的听着,到最后便忍无可忍的站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