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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继云不说话了,专心致志的烧出了两个瘪瘪歪歪的烟泡填在烟斗里递给周福元。眼瞅着对方卧下来吸上了,他百无聊赖的用手里的银签子拨弄着烟灯里的细碎火苗,忽然放下银签道:“周爷,周六晚上到的那批土,你去不去码头看着?”
最近运来的几批烟土都缺斤少两,刚到的这一批波斯货,船一抵码头便招来了不少无影之手,等烟土卸到货栈跑船的大丁子一清点,发现足足少了数十箱。要不是心里清楚这烟土不会长翅膀飞了,他还真疑心是自己私吞了。当下心惊胆战的来周福元这里汇报,周福元听完倒是没多大反应,还嘱咐大丁子船上工人工钱照给,都回家好好歇歇。
大丁子感恩戴德的一出门,周福元立刻派人跟上去查探了一番,结果对方还真是未生出二心,既然船上无事,那边是码头出了鬼。
周福元点了点头,默不吭声的闭眼抽了几口,苏继云便开口道:“周爷,也带我一起吧?”
周福元睁开眼睛道:“你去凑什么热闹?当好玩儿,嗯?”
“不是”苏继云正色道:“这到的烟土不是失踪么,我去探个究竟,看到底这烟箱是生翅膀飞了,还是长鳍儿潜水了。”
周福元拿下烟嘴,不动声色的笑了笑,苏继云的心思在他面前一清二楚,这一个月来连日的琐碎活计到底是入不了他的眼,不过周福元也无所谓,人尽其用一贯是他的原则。年轻人急于求成点也不是什么错事,大不了冲在前面找死了也随他去,横竖自己这里也不缺人。
抬手把烟枪递给苏继云,他摆了摆手道:“行,出去吧,把门掩上。”
苏继云草草地收拾了东西,溜下烟榻轻手轻脚的出了门,四处张望了下却没见着小申。靠在门前的廊柱上长出了一口气,他转过身两手插在裤兜里看下面茶座里的三两茶客。周福元不喜身边离人,他要离开也得先把小申找回来,想到这里,苏继云皱了皱眉头,小申一直觉得着自己抢了他的位置,现在把他当做了头号敌人,每次打交道定是要找点茬儿,殊不知苏继云对这位置可是烦恼之极。
周六晚上的河口码头在安静的夜色里一如既往的热闹着,栈桥昏黄的灯光下穿梭着忙碌的工人脚夫,水面上泊了几艘小火轮,上面站着几个身披薄袄的人,正举着双手从岸上接运货箱,偶有轮船在远处隐约的露了面,这边脚夫行人都伸长了脖子张望着。
苏继云出门逛了一圈回到货栈对着周福元道:“爷,船还没到呢,林哥问要不要下水看看?”
周福元搓了搓手,打了个哈欠:“船都没到,就是下水也找不见人。”他刚在家里抽足了鸦片,此刻离了烟榻不到一个时辰,竟然又是睡意沉沉了。从凳子上站起身,他在屋子里踱了几步,听得门外远远的传来了汽笛声,先一步的吩咐苏继云:“待会儿眼睛放亮点,抓活的,我倒要看看是谁敢劫我的东西。”
苏继云点了点头,走上前去给他撩开帘子,周福元遇着冷风倒是清醒了很多,在两个保镖护拥下往码头上走。苏继云跟在后头,忍不住摸了摸口袋里的手枪,码头上鱼龙混杂,要是打斗起来还能有个护手。
周福元提前就通知了自己的人保持秩序,饶是如此,船一靠岸,狭窄的栈桥上还是乱成了一片,成箱的鸦片从船舱里掏出来撂在甲板上,再由人搬到栈桥上的拖车斗里一趟趟的运到码头对面货栈去。有来不及推走的便三三两两的堆在地上或甲板上,苏继云跟着众人跳上船,和周福元退到了栏杆边上小心查看着船四周动静。夏天的时候船下易出“水大虫”,雇水性好的人偷烟下去,这么冷的天倒不知道有没有人干这买卖。绕着船舷巡视了半圈,耳朵听得岸上有人叫“站住”,他转过头往桥上看去,就见几个人追着两个工人打扮的人狂奔而去,而原本泊在岸边的一艘小火轮突然“轰”的一声开启了马力,拍开浪花往海面上遥遥而去了。
苏继云抬脚要往岸上走,冷不丁却看见船舷边冒出了一只手臂,正趁着混乱去捞甲板边上一个箱子,可能是因为水温太低,这人的手指都不大灵活,扯了两下木箱捆线都没扯动,再一扭头便见到了旁边正紧盯着他的一双眼睛。当即便往水下扎了个猛子,在水面荡起了几圈波纹消失不见了。
岸上已经传来了打斗的声音,苏继云走过去把箱子搬到甲板中间,搀着周福元上了栈桥。
远远的便看见货栈门前围了半圈人,对着中间跪伏在地的一人连踹带踢,只把人打得蜷缩着抱了脑袋,呜呜噜噜的发出告饶之声来。远处跑来了几个弟兄,见着周福元便鞠了一躬,气喘吁吁的一低头道:“爷,那一个让他给跑了。”
周福元一抬手止住了对方的话,走到近前,周围几个人停了脚步,纷纷停止咒骂让开一步。地上的人似有感觉,掉转方向朝周福元磕了几个响头。周福元两手筒在袖子里对着底下的头顶心道:“谁派你来的?”
地上的人扎着脑袋,也许是太害怕,嘴里的话都说不清了。周福元屈尊纡贵的躬下身侧耳倾听了半分钟,完全没搞明白对方说的哪国语言,立起身他猛然出脚将人踢了个倒仰,同时淡淡地吩咐身后的打手:“继续打,打出囫囵话为止。”
此言一出,拳脚复又雨点般加了上去,地上的人忍不住挣扎着叫了起来:“是眠翠轩!”立在后头的苏继云这是才赫然发觉对方那混合了鲜血灰尘的头脸甚为熟悉——居然是法国认识的小同乡潘瑞!
潘瑞也看见了他,眼泪鼻涕顿时滚成了串,只差没张口叫出“救命”来。周福元得到了消息,吩咐道:“给我处置了,留个信号儿给眠翠轩送去”,说完他像是想起什么似的,掉转脑袋对着苏继云道:“你来。”
几名打手悻悻然的撤开半步,苏继云接过长刀,脸色凝重的走过去提起潘瑞的领子让他站好了,苏继云推着他一步步往码头边走。依照规矩,他得先剁下潘瑞一只手脚然后再将人捆起来推海里去。码头愈来愈近了,潘瑞的声音抖抖索索的响起来:“哥”接下来的话他没说,都是心知肚明。水下甲板上站满了看热闹的跑船工人,后面是周福元和一众弟兄的灼灼眼光,苏继云突然把长刀换到左手,不轻不重的推了一把潘瑞:“跑吧。”
潘瑞不明就里的迈开脚步便往前跑,货栈前的人见了骂骂咧咧了一句立刻撒脚丫子准备追,码头上顿时人声骚动起来。周福元抬手拦了一下人,众人顺着眼光看去,就见伴随着“砰”的一声,前面的人像是被什么绊了一跤似的跌跌撞撞着向前冲了几步远,随即仆倒在地不起来了。
苏继云收起手枪走过去看了看,伸手把人的眼睛合上了,莫名其妙的道了句:“阿门。”
转身回到货栈门口,他朝着面色铁青的周福元一低头:“爷,人已经死了。”
周福元没理睬他,朝身后的人示了个意转身上了汽车,苏继云惴惴不安的跟了过去,赔罪道:“爷,我不惯使刀,只会使枪。”周福元冷哼了一声,道:“我看你这枪也使的不好,该响的时候不响,不该响的时候乱响。刀还好控制,这枪要是开错了麻烦可就大了。”
电光火石间苏继云就想起了甲板上的一幕,当时他只顾着岸上的事情倒没看下周福元在哪里。垂下眼帘攥紧了手指,他想这次他妈的可算栽大了,表现不成反露丑!也不知道周福元怎么炮制自己了。
第 49 章
果不其然,再回烟馆苏继云待遇就急转直下,最明显的便是当晚周福元不要他伺候了。做这行买卖,许得了你软蛋充硬汉,就见不得装菩萨来发善心。小申屁颠颠的接了位置,蹲在榻前替周福元脱靴子,耳朵听得对方咒骂两声便附和道:“可不是,我看他就是念经念多了!”
“念什么经?”
小申顿了下,倒也确实没见苏继云念过经,不过这不妨碍他继续扯下去,“谁知道,不过我看他还是住街口的教堂里,教堂不都是洋和尚嘛!”
周福元把脚搬到榻上坐好,拿起小矮桌上的手枪看了看,虽然他不玩枪,可也能摸得出这是个精悍的好家伙,拿在手上沉甸甸的厚重结实。打开枪匣,他发现里面空空如也,忍不住惊讶道:“嗬,空的?这交给我有个屁用!”
小申扭过头看了眼,目光回到立柜里搜寻了一番问道:“爷,今天还是白兰地吗?”周福元差不多每天晚上都要来点酒,说是不喝睡不着。现在虽是已近凌晨,还是要问问。
今天周福元却是摆了摆手:“不喝了,明天一大早找黄老板去!”
苏继云回去懊恼了半天,躺到床上忽然又想起潘瑞惊愕的那个眼神了,里面含着感激和希望,然后他就撒开腿跑了。一枪毙命,没受多大苦楚,苏继云想到这里略略生了点安慰,想着明天去码头给他烧点纸钱,若不是穷,潘瑞也不会去干这事,人间地下或许也是一样的,穷了就容易受欺负。
第二天吃过早饭,他也没急着去烟馆,反倒是逛到一家香烛店将各样元宝铜钱买了一批,厚厚一匝拎在手里往码头方向走。天气冷,街面上只剩了三两行人。苏继云一个人溜溜达达的走着,想着下午去找下曾毓流,这家伙不知道又在哪儿闷声发大财,这阵子竟是杳无音讯。
冷不丁旁边对面街口窜出个人来,西装打扮,一手按着帽子一手拧着个大皮箱,两条腿迈得飞快,没等看清长相,对方就宛如一颗炮弹砸了过来,苏继云大惊着一闪身险险避过了来人。眼看着炮弹要一头撞到电线杆上,半途硬是生生改了道,趔趄着停下来向后面看了下,苏继云随着他的目光抬头望去,就见两个身着短打的男人凶神恶煞着直冲过来。本着少管闲事的道理,苏继云抬脚便准备远离这是非之地,耳边却听人不乏惊讶的道:“是你?哎呀!”
回头一看,居然是上个月在警察局见着的混蛋,苏继云当即便决定装没听见,可赵毅文不干,抓着对方的手臂他理直气壮的要求道:“我脚崴了,你,你帮我拦下他们。”
还没说完那两人便冲到了面前,不由分说便要上来揪赵毅文,情急之下赵毅文一把将箱子砸了过去,被砸中的人一屁股坐在了地上。赵毅文这时也顾不得脚疼了,扑上去效仿苏继云一拳击中了对方鼻梁骨,当即便“嗷”的一嗓子叫了出来。脑袋上给人捶得一声闷响,关键是手疼的要命。地上的人半脸血还是跳起来要挣扎,后面这人可是像敲木鱼一样砸自己。眼见着苏继云走过去拎起了地上皮箱。赵毅文心里“哎呀”一声,没想到有这么落井下石之辈。苏继云在手里试了试,里面不知道装的些什么,重得很,难怪刚才一下子便能把人砸个倒仰。地上的人打得起劲,也没把他放在眼里,苏继云突然提前箱子奋力砸在了上面那人的后腰上。上面的人差点一下被砸断了脊梁骨,猛地便扑在了赵毅文背上。
这人没料到有偷袭的,当即就气得嘴歪口斜,从地上扶着腰爬起来,气势汹汹的便冲着苏继云大步过来了。
对方毕竟是受了伤,腰杆也挺不大直了,苏继云一步步向后退,只防不攻。来人拳势凶猛,几下未击中便有些急躁,伸长了手臂要来抓他。苏继云这时一侧身闪了过去,趁着对方还未转身,抬脚向对方后腰踢去。
力道虽是不大,可对方还是被踢了个趔趄,苏继云见他身体晃了晃,换了只脚便要攻向对方腿弯。这人看起来就是个练家子,自己这种三脚猫只能先把人打得跪在地上再说。心思一转,脚便提了起来,可提到一半却被对方凌空抓住了裤管,当即站立不稳仰面朝天的摔在了地上。
对方是攒着劲的,伸手便一拳砸到了他肚子上,苏继云喉间一酸差点反出胃水来。手在地上摸到了一匝捆好的香钱,他抓起来便往对方脑袋上砸去,白纸铜钱纷纷扬扬的掉下来,一时间对方倒是愣住了,反应过来立马晦气到吐血,一手揪着苏继云的衣领就要往马路牙子上扔。
旁边赵毅文倒是战果卓著,地上的人已经只知道低声哼唧了,甩了甩麻木的手一扭头,他龇牙咧嘴的站了起来。现在他对自己的双手有信心了,走过去朝压在苏继云身上的人狠下了一拳,只把人打了个愣怔。
等到两人终于合力将人揍趴下了,也都成了副狼狈不堪的样子。
赵毅文这时才感觉到脚疼手疼全身都疼了起来,拧了下箱子又放下道:“帮我把箱子拧回去吧?好人做到底,嗯?”
苏继云翻了个白眼,觉得自己真是倒霉到家了。
黄包车在处高大洋楼前停了下来,苏继云跳下车搬了箱子放在脚边,就见对面驶来辆崭新的卡迪拉克轿车,车门打开,一名军装笔挺的青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