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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继云简直是摆出了战场上冲锋陷阵的势头往前进，及至脚尖踏上了甲板，他心里才稳当了一些。张达明把箱子丢给小丁，高兴得从后面一把抱起了苏继云。不管怎么说，上船便是成功了一大半了。
栈桥上的人流已经陆陆续续进了货船，苏世昌面朝着沉静宽阔的海面叹了口气，突然他抽出腰间的配枪拔腿就往栈桥上跑，卫兵们见他骤然发力，在雪地里差点栽了个跟头，不明所以的也开始往桥上狂奔。走在后头的旅客叽叽喳喳的还在抱怨前边人脚程太慢，便被持着手枪的卫兵左冲右突的挤了个东倒西歪。有人的箱子推撞间掉在了地上，叫骂声还没出口便咽了回去。尽管如此，跑在前面的苏世昌还是感觉遇上了不止一堵人墙，抬手向天放了一枪，人群才纷纷退让出一条道路出来。
到了栈桥底端，他一眼看见了苏继云的背影，连忙一脚跨上了甲板，大喊道：“继云，给我站住！”
卫兵们陆陆续续的上了船，这时便赶鸭子一般的驱散了甲板栈桥上的人：“都他妈别上船了，该干嘛干嘛去！”人们低声咒骂着离开了，轮船上陡然响起了一声汽笛鸣响，船快要开了。
苏继云脚步不停，而且是越来越快。
苏世昌一枪打中了张达明的右腿，怒气冲冲的道：“再跑，老子一枪毙了你们？”走在旁边的小丁见自家少爷受了袭击，当时便掏出了手枪要回头扣动扳机，枪声霎时响起，苏继云听见他发出了一个短促的惨叫，仰头便栽倒在了地上。子弹穿透了额头，两只眼睛却仍然是睁开着的，透着一脸的心惊。
苏继云打了个寒战，抬起头看着苏世昌，脸像是冻住了一般的没了表情，半响他挤出一句：“二哥，求你放了我吧。”直通通的跪在了甲板上，他重复道：“求你行行好放了我吧。”
低哑的声音入耳，苏世昌瞬间便要怒发冲冠了，他感觉受到了侮辱！拿着手枪无力的挥了挥，他把手枪对准了张达明，眼看着对方闭紧了眼睛，他突然放下了手枪走到了对方身前，蹲下身拿枪管抬起了张达明的下巴。
他以前从没仔细看过这小子，可是左右环视了对方的面孔，他还是没看出来对方有什么优点值得自家三弟如此倾心，非的上赶着追着一个土蛤蟆跑。拿枪口轻轻蹭了蹭对方的面颊，迎着对方眼中射出的愤怒的目光，他开口道：“小子，听说你拿继云挡子弹来着？嗯？”
苏继云低着头跪在地上，此时便惊愕的出言否定道：“没有这事。”
苏世昌冷笑一声，声音冰冷：“闭嘴。”
张达明咬牙忍着腿上的灼痛，一摆脑袋：“我没有！”
“哦？没有，我还想奖赏你呢，人尽其用，这是很好的习惯。”拿枪管抽了下对方的脸，苏世昌开口道。“既然没有，那咱们就讨论另一桩交易。”
苏继云本能的感到对方要讨论的不是什么好事情，张嘴道：“二哥，求你别谈了，船要开了，你放过我们好不好？”
苏世昌内心翻涌的妒意找不到出口，看着对方焦急的脸孔拳头攥紧了又松开，耳边听得轮船起航的声音，他回过头去，栈桥已经渐渐退到了后面。
站起身俯视了地上的两张面孔，他没来由的感到了一阵厌恶心凉，不过片刻后，他若无其事的看着张达明道：“我可以饶你一命，还有你身边的这几个人，不过前提是以后你以后都不准见继云，不论在哪里什么时候，都不允许。”
站直身子他露出了个笑容，道：“这桩交易，傻子都知道怎么选。选合作，你赢四条命，不输什么，选不合作，结果是什么不用我说，反正现在船已经开了，我也不急，你慢慢选。”说着退到了甲板边上。
张达明望着甲板沉默着没说话，苏继云握了握他的手，眼看着他面上现出了矛盾神色，低声道：“我不想回去。”
张达明叹了口气：“继云，我也不想。”
天已经大亮，甲板上的温度却还是低的很，张达明感觉腿上伤口流淌出血液已经凝滞成了一块，湿哒哒的横在腿上，麻木得没了知觉。霞光已经扑满了整个甲板，周围安静的没了声息，张达明低着头听见自己的话低成了一股气流：“你走吧！”
苏继云没有反应，他以为自己声音太小，又加大了嗓门：“继云，你走吧！”
测过脸，他感觉自己脸上仿佛火烧一般的蒸腾了热气，重复道：“你走，不要跟着我！”
摔开对方抓过来的手，他一瞬间涕泪交加了，为自己的失败也为这命运的不公平，他想要对着老天大喊，可是现在他的观众只有苏继云，于是他奋力的抓着甲板上的一根立杆站了起来，对着苏继云道：“你滚！你还指望着我跟你一起死吗？我不会死的！”
顿了顿，他靠在立杆上抹了把脸，压低声音道：“你不要逼我了，继云，你回去当你的少爷好不好，我已经够惨的了，没了亲人，没了钱，我什么都没有啦，我只要活着就这么一个要求，你难道还要害死我吗？！”
苏继云脸色刷白的站起了身，看着对方，他从胸腔里艰难的发出了声音：“好，我走！”
话音刚落，便响起了几声清脆的鼓掌声音，苏继云回过头，见苏世昌站在甲板便狞笑着道：“真感人，哈哈哈，继云，这出戏导演得怎么样？格外出色吧！？”
苏继云感觉自己两条腿在甲板上冻成了锈铁，一步步迈过去站到对方面前，他微笑着点了点头。
苏世昌看他眼底流露出的苍白的绝望，心情刹时变了晴天：“好，看在演员如此卖力的份上，缴枪不杀！”抬手拧起对方的下巴，他在苏继云耳边道：“小废物，你还真是不让二哥省心哪”拍了拍对方的肩膀，他看着远处的码头道：“不过，你要玩二哥便陪你玩，好不好？”
苏继云面无表情的站在旁边，看卫兵上去拿下了张达明几人的手枪，骂骂咧咧的踹了两人一脚，便退到了一边。小丁从地上爬起来便搀着张达明要往船舱里走，苏继云忽然抬起头，道：“二哥，谢谢你。”
苏世昌以为对方是谢他让自己看清楚了张达明的为人，这时便洋洋得意的从鼻子里哼出个冷笑，苏继云继续道：“我想过去跟他说句话，就当是临别前的最后的一句话，以后便不再见了。”
苏世昌抬手就想抽对方一巴掌，可是意意思思的又放下了，瞪着眼睛道：“就说一句！说多了我就反悔杀了他！”
苏继云抬头给了他一个微笑，扭头向船舱那边走，眼看着小丁放开了张达明，苏继云靠在船舷上扶着张达明扬起了脸，苏世昌心中突然陡升了一阵寒意。
声音先于脚步的做出了反应，伴随着一声撕心裂肺的叫声，苏继云搂着张达明翻身坠入了冰凉刺骨的水中。
卫兵们慌忙围了过去，眼看着两人在海面上冲出了个头顶便没入了水中，苏世昌抬手扒掉了身上的厚重的大氅，推开卫兵就要往水里跳，卫兵们连忙拦住了他，另几个扒了靴子下水救人。苏世昌被卫兵们护在中间两只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海面，半响问道：“能救上来吗？”
旁边的卫兵因为怕都统又闹着下水，当时就打了包票：“能，这片水不深，淹不死人的。”
苏世昌挣开了双臂，木然的看着水面，一颗心要提到了嗓子眼。可是不知道怎么回事，几个人冻得牙齿咯咯作响的爬回船上，却是空着双手一无所获。船缓缓的降下了速度，原先过去的那片海湾平静无波，阳光照亮了粼粼海面，一切安详平和，仿佛从来就没有人落水过。
第 43 章
1921年秋，印度洋海面上，一艘半新的法国邮轮正徐徐的向前开进，阳光下的海面一望无际，除了偶尔粼粼闪过的水光，完全不能看到任何的人迹行踪。
亨利神父还是在心里赞叹了一下这大海的平静，原因无他，面前的这位大使夫人实在是太聒噪了，脑子里冒出这个想法，随即他就低头画了个十字。大使夫人见状向前探了探身体：“神父，你也觉得这是罪过吧。”不等对方回答，她又圆睁着一双美目，做出凶狠的样子：“反正我也不是怕他的，大家各玩各的。”其后又大骂了一顿她那丈夫拈花惹草之事，亨利神父不由得借着喝水的空当再一次偷瞄了外面的景色。大使夫人大概是说累了，见对面的神父早已现出副疲惫样子，并比不得家中的神父，心里便怀疑起对方的身份来。端起咖啡杯浅浅的抿了一口，她昂着头恢复了精致傲然的样子，对着亨利神父聊表了谢意，只字未提对方的建议，浅笑着离开了餐厅。
目送着对方走了，亨利神父掏出口袋里的怀表看了看时间，已然是早上9点了。买了根长面包，他沿着梯子走到了三等船舱。大概是因为舱里憋闷，人都到甲板上吹风去了，亨利神父犹豫着往前走，到了一看发现苏继云倒是还窝在舱里睡觉。铺位狭窄，他本来就瘦，此刻贴着舱壁缩成一团，竟然空出了一大半的位置。亨利神父在铺位上落了座，屁股刚一贴到床铺上，对方便睁开了眼，瞳孔里一片清明，眼底却是布满了血丝。
苏继云一翻身爬到床边坐了起来，一点也不客气的拿过面包就吃，也不怎么咀嚼简直就是直接吞，就算是见过了对方吃饭的样子，亨利神父还是皱起了眉毛，总觉得这般饿死鬼一样的吃相实在是有失体面，但估计这话跟谁说都会让人笑掉大牙。一个低贱的华工，有命保着就不错了，体面这种东西，太难了。
吃完了东西，苏继云倒了半杯水拿在手里递给对方，见他不要便握在手里慢慢的等着水凉。亨利神父看着他低垂的眉眼，不由得又一次感叹了造物主的神奇。暗自揣测到了中国应该能见到很多这样的人，但转念一想当时军工厂那么多华工也没有几个漂亮的。
苏继云抬手揉了揉酸涩的眼睛，从上船起神经就绷得紧紧的，怎么样也睡不着。把两只脚收到床上，他喝了一口水侧头露出个轻薄的笑意：“神父，为什么对我好啊？”
这不是他第一次问这个问题，每次问过之后他都会提一些小要求，好像小孩子撒娇，先确定了再出手。苏继云不是小孩子了，不过这天下万人都是上帝的子民，神父作为上帝的使者，大概把这众人也是当小孩子看了。
闻言亨利神父眨了眨灰蓝色的眼睛，因为没法解释，所以一如既往操着怪异的中文口音道：“上帝是爱众人的”。这番话在苏继云那里自然全是废话，放下杯子一歪身侧躺在了床上，他蹙着眉头道：“神父，我睡不着，你守着我睡觉好不好？”
因为打过了这么久的交道，亨利神父当然知道对方全不是这么娇弱天真的，不然也不至于在一年前的大混乱中好生生的活下来。可是看着对方的面孔，鬼使神差之下便点了点头。
苏继云在亨利神父的守护下难得睡了一个好觉，一直到晚上六点才醒来，神清气爽的爬起来，他先是冲亨利神父无声的傻笑了一通。亨利神父本来饿的要死，这时也只得一脸纵容：“去餐厅吃饭吧？”
“不了，潘瑞说晚上给我带点吃的回来。”起床整理了下衣衫，他侧过头一脸认真的道：“神父要我陪你一起吗？”虽然做出了一本正经的态度，语调里却多有玩味，亨利神父一时竟摸不透对方话里到底有没有别的意思，连忙摆了摆手微笑着离开了。
不多时一个十七八岁的男孩子端着饭盒走了进来，喊了声“哥”惊讶道：“我刚下来时看见亨利神父了，他不是住二等吗，怎么下来了？”
苏继云伸手去接饭盒，不以为意的道：“这有什么奇怪，闲得无聊下来逛逛。”
“嗬，哥你这话说的，咱这边一无商店二无戏台，臭烘烘的又挤又吵，有什么好逛的。”
苏继云向上翻了下眼睛：“你还嫌弃了，当初是谁信誓旦旦说死也要死在家里的。”
“不，不是嫌弃，这说哪儿话。”潘瑞在对面铺位上坐下，一叠声否认道。随即转了话题：“不过听说国内现在打的乱七八糟的，也不知道回去家还在不在呢。”
见苏继云光顾着吃不答话，潘瑞向后靠着倒在了船上，愁肠百结的叽咕了半天。最后一挺身坐起来道：“这破船开这么慢，什么时候才能到啊。”
邮轮走走停停，过了香港便一路北上。潘瑞现在交了一帮牌友，成天窝在舱里打小牌，也不嚷嚷着船慢了。这天苏继云一个人走到甲板上，天色晴明，一派风和日丽之色，远房带着咸味的海风徐徐吹了过来，轻柔的掀起了他额前的碎发。苏继云对着冰冷海面看着看着突然便感觉胸口有点憋闷，连忙仰起头转身深吸了一口气。眼瞅着亨利神父捧着本书正走到栏杆边上，便抬手打了个招呼。
亨利神父露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