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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你就追到家里来了?”
“嗯,我知道这样是有些冒昧,但,我觉得自己已经失控了,我…”
苏喆的话说到一半,突然沉默了,我也沉默着,因为我知道,我了解他的感觉,那种失控感…就像我刚刚在他怀里,不可抑制的回抱住他时的那种感觉。那不是来自大脑神经系统的感觉,是心的感觉。
“既然这么想见,打个电话不就好了…”
“我不敢打。我怕听见你的声音,会更加的…”
“……”
我第一次知道,原来思念,也是如此矛盾的存在。
眼前的这个人,总是带给我太多新的体验,新的感受,或许,我也正悄然发生着某些新的变化,但,我也清楚,我体内也有他改变不了的感情。
“哦…对了,季彦老师,话说,刚才…你是在生气吗?为我没有来找你而…生气了吗?”
“哈?!你说什么?!谁生气了!谁生气了!谁生气了!你是怎么回事!话已经说完了吧!说完了你怎么还在这里!还不快给我滚回学校去!你给我出去!给我出去…!”
第十三章 多事之春(13) (2863字)
“这小子到底要在别人家呆到什么时候…”电热水壶不断地往外喷着白雾,我在厨房里一边守着热水烧开,一边自言自语的低声抱怨着。
早在三小时前,我就因恼羞成怒,毫不客气的下过逐客令了,谁知这小子稳如泰山,丝毫不为所动。如今,墙上的挂钟也已指向了十点,但依旧没见苏喆有什么动静,莫不是这小子今晚就打算在这儿住下了…?
“季彦老师,你喜欢也绘画吗?还真是意外,原以为你对学术以外的事情,都不会太有兴致。”
“真是抱歉!我是这么无趣的人!”我从厨房拿着水壶出来,毫不客气的反讽道。而苏喆正翻看着的画册,竟是凌戍的《涟漪》,我不客气的从他手中夺回了画册,并语气严厉的警告他,“在别人家里瞎逛已经很失礼了,麻烦你不要再随意拿别人的东西!”
“啊,抱歉,我只是很感兴趣罢了,没想到季彦老师也喜欢这个画家。”
“也?”
“嗯,是小五,小五他非常喜欢这个人的画,没记错的话,是叫凌戍吧。”
“哦?还是头一次听说小五喜欢画作,听多多说,你们很早就认识了吧。”
“嗯,我们从小就是邻居。小五的话,怎么说呢,他应该生来就有绘画的天分吧,对色彩特别敏感,打小就很喜欢画画,和这个画家一样,他也多倾向于运用温暖丰富的色泽,但不同的是,这个人的画,明明画面很温馨,但看过以后却总觉得有些怅然,用小五的话来说,是用温暖的色调描绘内心的荒凉,因此才震慑人心。这种反差所带来心理落差,有着醍醐灌顶的力道。说实话,我对画不是太懂,我只是觉得小五的画或许更好一些,总是勾勒着身边一些美好的人事,看了就让人觉得幸福。还记得刚上初中的时候,他说过,他觉得自己像是被神眷顾着,那些绚丽的色彩总能在他笔下拼出幸福的碎片,而终有一天,他会集齐所有的碎片,用手中的这支画笔,带给所有人幸福。”
“还真是美好的想法,没想到那孩子居然是这么温暖的人。”
“嗯,你别看他那样,他其实一直都很贴心…如果没有后来的那些事的话…小五一定还在朝着这个梦想前进吧…”
“后来…发生了什么吗?”
“…也…没什么,都是往事了…不说这个了。对了,季彦老师,说说你吧,小五虽然也喜欢这个画家,但也还远没有你这么疯狂。”
“疯狂…?”
“是呀,你完全就是超级铁杆粉丝级别的。明明客厅里就有这么大的两个书橱,还专门在卧室的墙上安一个书架,单独存放他的画册,最关键的是,这个人的所有画册,你居然每册都买了两本…这不还算疯狂吗?这年头小女生追星,估计都没你这种劲头。”
“……”
因为自己早已经习惯了,从凌戍出版第一本画册开始就养成的习惯,一本是自己买的,还有一本…是所以早就觉得是理所应当稀疏平常的事情。没想到在他人眼中,竟是这样的一番风景。
“对了,季彦老师,你知道明天会有他的新画册发售吗?小五早就等着这一天了。”
新画册么?说实话,我并不清楚,更确切的说,是我不需要去留意他什么时候出版新书。不过既然是明天发售,那么明天肯定又会起个大早,还是早点让这小子回去好了。
翌日清晨,果然被那阵熟悉的铃声叫醒,不用看来电显示也知道是凌戍打来的。
“季彦,今天新画册发售,还是老样子,给你预留第一本,要我现在给你送去吗?”
“不用,我自己上班前来拿吧。”
“那好,我在家等你。”
挂了电话,我迅速的穿衣起床,一看表,七点整,时间还很充裕,于是进厨房开始准备两人份的早餐,一份自己在路上吃掉,一份包好带给凌戍。那家伙,直到现在也还连煎个鸡蛋都不会,每天只吃两餐,晚饭和宵夜,而且还全是外卖,真不知道他是怎么活下来的。
在难得空旷的地铁上,我抱着饭盒,随着铁轨的节奏,身体微微摇晃着,想一想如今距离凌戍出第一本画册,已有八年之久了吧……
初中三年级,拿到志愿表的那个下午,我们都迟迟没有回家,并肩坐在教学楼的天台上,把腿伸出护栏,悬在七层楼高的空中,任凭夏风随意卷起我们宽松的裤脚。
“季彦,我要离开这里。”
听到这句话时,我的第一反应是——不要走。我几乎满脑子都被这三个字疯狂的占据着,如同电脑病毒一样,快速的侵蚀着我的每一个脑细胞,直到它们都彻底瘫痪掉,无法再做出任何的思考。
“去哪里?”
既使体内早已是兵荒马乱,我也毫无办法,只能一如往常般的不动声色,仰起头,淡淡的问道。
“去雨城,雨城国高聘请的美术老师都是全国一流的,我不要念大学,我只想画画。”
“…这样…也不错。”
“啊…或许。”
语毕,凌戍缓缓地躺了下来,在坚硬的水泥地上,舒展开身体,一只手高高的举起了他那张空白的志愿表,微眯着双眼,若有似无的看着被夏风吹得上下翻飞的纸张。
我也学着他的样子,随意的躺了下来,不再多说话,也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因为我比任何人都清楚凌戍非走不可的理由。所以,我想我根本就没有资格劝他留下来,也没有办法让他留下来。但如果,非走不可的话,至少,至少让我与你同行。我下意识的握紧了手中的志愿表,年幼的心显得异常坚决,像是即将远征的军人,立下了最后一道军令状。
“季彦,以后我要是能出版自己的画册,第一本一定先送给你。”
我没有回答,却静静地笑了,闭上眼,就这样,和凌戍一起沉沉的睡去。
再睁开眼时,夕阳换作了初月,夜幕已悄然降临,阪城的云层很薄,夜晚从来都是繁星满天,很美的夜景,今晚的我却无心多看一眼。身旁的凌戍还没有醒来,白净的月光均匀的洒在他身上,为他盖上了一层隐隐的银席,温和的夏风撩动起他额前的碎发,露出他那如女子般好看的墨眉,而眉宇间竟也没有了平日里的忧愁,反而是如婴儿般的宁静,我良久的盯着他的睡颜,感到自己体内有什么东西在汹涌的沸腾着,我小心翼翼的在他的眉宇间,落下了淡淡的一吻。
“凌戍,那我们约好了,以后,你所有的画册,我都要是第一个拿到的。”
与凌戍相识的二十年来,这就是我们之间唯一的约定,但却是从未被打破过的约定,高中毕业后,他没有再升学,而是如愿以偿的出版了自己的画册,纵使他的第一本画册,其实描绘的都是关于衣典的记忆,但收到第一本书的人却是我。从此以后,这个充满孩子气的约定就开始生效,一晃就是八年,而他从未食言。
“谢谢你的画册,这是早饭,现在就吃掉,别放在冰箱里等着作宵夜。”
“放心吧,我又不是小鬼了。”
“现在还有哪个小鬼连煎个鸡蛋都不会的?”
“呵呵,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快去上班吧,无论过多少年,你都还是一样的爱唠叨。”
站在他家门口匆匆的说了两句话,我便拿着书离开了。
凌戍,在这个世界上,我对谁都可以不闻不问,对谁都可以漠不关心,对谁都可以保持缄默。凌戍,只有你…所以,你一定是唯一的一个,唯一一个会觉得我唠叨的人。
第十四章 多事之春(14) (1642字)
“这次…是叫《花火》么…”
我一边低头注视着手中画册的封面,猜测着凌戍的心思,一边徐徐的朝学校走去。因为太过投入,所以完全没有注意到从前方书店里闪出的一个人影,两人狠狠的撞了个满怀。在失去重心的瞬间,我来不及思考,只是凭着本能做出了选择——紧紧的抱住了手中的画册,任凭身体顺势重重的倒了下去…
但我预料之中的疼痛感却迟迟没有袭来,我的身体以后仰的姿势停在了半空,不,准确的来说,是停在了对方的臂膀里。取而代之,噼里啪啦掉落在地上的是对方手中的书籍,那是…两本《花火》!
“…苏喆?”我惊讶的叫出了对方的名字。
“季彦老师,早上好,没想到今天竟然以这样的方式相遇。”苏喆露出了一如既往的笑容,逆着晨光,那张姣好的面容,像是一朵洁净的莲。
待我重新站定以后,苏喆急忙捡起了散落一地的画册。
“你这是…?”
“我是来买凌戍的画册的,你看,就是这个,书名是…”苏喆的目光停在了我怀中的画册上,神色微微显得有些惊讶。
“季彦老师,你这本是…哪儿来的?我可是在书店门前等了很久,书一到货,我立马就买下了。”
“啊…是凌戍送的。”
“凌戍?!你认识那个画家?!”
“…嗯,很早就认识了。”
“……”
“怎么了?”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一瞬间觉得苏喆的表情有些异样。
“…没什么…老师,这本是买给你的,这样,刚好两本,你也不用再自己花钱买一本了…”
“啊…哦…”我有些犹豫,但最终还是缓缓地从苏喆手中接过了书,”那,一起去学校吧。”
“不了,我还得去找小五,把画册拿给他,你先走吧。”
“那,拜拜。”
接下来的一整天里,我都始终有些在意,早上在苏喆身上感到的那一丝违和感,那个复杂而短暂的神情到底是什么,似乎有一点落寞,甚至是失落,但又有一些惊诧,有些疑惑…
“啊!烦死了!”我在无意识的状态下,突然喊出了心里的焦躁。
“哟…怎么了?我亲爱的季彦老师。”成纯又一次从背后一把抱住了我。
“不管你的事!松开你的手!”
我正欲对着成纯的魔爪一掌挥下,却幡然醒悟似的,让举起的右手僵在了半空中。对方可是成纯,那个洞察力超群的成纯,或许这一次和他谈谈,他还真能帮上我。
“怎么,季彦老师,你有事求我?”
成纯露出了一丝得意的神色,故意缓缓的将我的手从空中拉了下来。这也被他看出来了,虽然极度厌恶他现在这副小人得志的嘴脸,但至少他的洞察力,果真一次也没让我失望过。
“求?我怎么记得是有人,哭着喊着,要我有事就去找他帮忙的?”
“我承认,我是这么说过,但注意你的用词,哭着喊着算是怎么回事。算了,我大人有大量,说吧,烦什么呢?”
“烦一个表情。”
“哟呵,还有什么表情能把你烦成这样?”
“我也说不上来那具体是一个什么表情,有些哀伤,有些诧异,又似乎有些疑虑和不知所措…我觉得,可能是…”
“得得得,季彦,我听出来了。”成纯打断了我的话。
“我话都还没说完,你就明白了?真不愧是成纯老师。”算起来,这应该还是我头一次因为非工作的事情,由衷的佩服成纯。
“不,我明白的不是什么乱七八糟的表情,因为那不是问题的症结所在。”
“……?”
“季彦,真正的问题是,你为什么如此在意那个表情呢?”
如果一定要我形容一下听到这句话时的感受,那就应该是好比从九万英尺的高空上落下的第一滴雨,滴在了一汪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