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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方依依不舍地挂断电话。
温小和努力了半天,终於有力气松开手了。黑色的手机从他掌中滑落,垂直砸到地板上,然後微微弹起,复又落下。他低头静默半晌,弯腰把那东西捡起来放在茶几上。
本来就算只有下午他也想尽量不要旷工的,但现在他不想去上班了。为什麽要上班?他明明浑身都痛,心情也很差,再说旷工半天和全天扣的薪金也没差别……他其实有很多理由不去上班,而且现在一一他说服了自己。
恐怕很快他也能说服自己不再留恋这房子和房子的主人。
至少现在他就觉得这房子阴冷到可怕。
而外面的阳光却是那麽美好。
惴惴不安…6
就算是在工作日的工作时间,大街上的行人还是不少。
温小和一边走一边看著身边穿行的各色青年男女暗地里乍舌,他没想到这个世界不受公司约束的人那麽多。原来生活里的选择题,有时候选项还真不少。
在太阳下很没方向地走了两步肚子就开始抗议了,他遵从身体需求先找了个地方吃午饭,填饱肚子之後就直接进去了隔壁的网吧用自己熟悉的方法杀时间。
等他敲键盘敲得手指几乎抽筋的时候外面的天色已经全黑了,把界面逐个点开来看,不论质量单论数量的话也算战果辉煌。
於是温小和站起来伸个懒腰,溜达溜达就去了个老地方──一家名为NIT的GAY BAR。
NIT的规模不大,但温小和觉得店内气氛很好,消费群也不复杂,是个连他这样不善言辞的人也能安静呆著的地方,他在这里亦获得了不少关於同性方面的进阶知识,所以尽管去的时间不长他却对这里有一种近乎於母校情结的感情。
不过自从和姚言在一起之後他就完全没机会来了,现在他看著那块低调的招牌突然觉得无比亲切。
他觉得依照他今天的情况,特别适合回到NIT安安静静地在呆上一段时间,再喝几杯酒,既符合情绪又符合境遇。
推门进去,店内的装潢和灯光都没变,服务生也没变,就连吧台後面店长的微笑也是一如既往的温柔。
这种怀念的气氛让他无端地就把心情放松了一些。
温小和在吧台边找到了他以前很喜欢的靠墙的位置。这位置在店里是个死角,基本没人抢,他觉得挺适合自己的。
店长显然还记得他的样子主动和他打了招呼,很快就送杯酒过来。温小和看他走近,隔空抢过酒杯渴极了似的张嘴灌下去,然後再要一杯。
其实也不知道喝的是什麽,只能尝到酒精的味道,但是感受著酒液一路滑到胃里居然感受到了那麽一点点火燎火燎的感觉,很舒服。也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
几杯酒下肚,他有些醺醺然了。
“我今天才发现……”温小和握著空酒杯,额头抵在手背上,喃喃道,“自己到底有多笨。”
他知道现在有人站在他对面,虽然他现在的姿势看不见来人的脸,但他不在乎那是谁,是来打工的服务生或者是店长又或者是别的什麽人,谁都好,他只想让人听见他说话。有些事情憋到一定程度总得有地方倾诉,而他现在觉得自己需要的既不是高音喇叭也不是旷野里的树洞,他需要的只是一个能作为听众的人,最好听完就算,千万别笑话他。
“老老实实地生活有用吗?”温小和继续絮絮叨叨地说,“看别人的脸色,实在是太蠢了。”
说了两句不著边际的话,他心里更加憋闷了。因为他发现他没办法像自己想象的那样随便抓住一个人,然後劈里啪啦地把最近那些不高兴的事大说一通,再眨巴著眼睛求安慰。
那些事情……他不知道该怎麽说,也说不出口。
仿佛每说一个字就是一种煎熬,每说一句话就是在印证自己的愚蠢。
他没那麽勇敢。
下午那通莫名的电话,那个说话的人,他的声音是温小和想忘也忘不掉的。第一次听到那个声音,是在姚言出差的那一天。他记得那个声音彬彬有礼地说:他是姚言的朋友,他们交情很深。
世上怎麽会有如此戏剧化的事!
他自认不够精明,但也不是笨蛋。仔细咀嚼那人说的每一个字,再把所有的事情串起来想一想,至少有八成以上的事实能够浮出水面。
真是可笑。
他还记得那一天醒来看著满身伤痕,他是如何自责,又是如何告诫自己说绝对不能被姚言发现。因为当时他觉得就算他们这样的配对注定不会长久,他也不愿意仅仅因为这种意外而被扫地出门,他倒宁愿是对方对他厌倦了,然後和平分手。而对於那个男人的行径,他想了很多,从一般的败类到反社会的病毒携带者,越想越害怕,於是也去做了各种化验,在检查报告出来之前他就更不敢让姚言碰,就怕姚言会因此被自己牵连出什麽问题……然而真相却是那麽简单。
他做了两个男人的出气筒──可能是所谓的“介入别人的故事就得付出代价”。
怪不得姚言出差回来之後会陪著他过了大半个月无理由的禁欲生活,却没有一句怨言──姚言根本就不是那种别人说“不要”他就真的不碰的类型。到今天下午为止他还以为是自己躲避得很成功,却没想过人家只是没精力兼顾他罢了。
现在看来,长期以来生活在这种极度不安的气氛里面搞到胃痛的自己简直就是愚蠢至极,温小和想,真的,应该没人会比他更蠢了。
惴惴不安了这麽久,可实际上,温小和这个人要怎样,又有谁在乎呢?
“呵……”
温小和忍不住笑起来。因为既然确认了那个男人的身份,他就不用再纠结於什麽万分之一的几率了,他现在可以肯定那个男人很健康。但是等到三个月的窗口期过去,他还是会去做一次HIV检测,然後把那一天当作自己新的开始。他不够坚强,需要一个实在的形式上的东西作为重新开始的起点。这日子不难等,很快就会到。
“我倒是挺喜欢没有杀伤力的人。”柔和的声音突然响起。“这样相处下来很舒服不是吗?”
温小和惊讶地抬头,发现一直站在他面前的是店长。
“……谢谢。”虽然知道身为店长,他的话绝对是安抚顾客的成分居多,但听到他这麽说,温小和还是觉得很安慰。
“话是这样说,但是人呢──有时候真的要对自己好一点。”店长还是一贯柔和的笑容,他轻轻拿走温小和手里的空杯,换上一杯新的。动作间,手指无意中相碰,发觉温小和的手在发抖,於是他干脆鼓励性地紧握了一下那只手,随即离开。
就算这是职业性的行为,温小和却在此刻觉得,在这个冬天,没有比这双手的碰触更温暖的了,暖到他眼眶发热。
“哦,对了,”店长走了两步突然回头,眼睛笑得弯弯的,“後天平安夜这里会有小型聚会,个人推荐,欢迎来玩。”
“谢谢……”温小和撑住额头,脸隐藏在阴影里,眼睛湿润。
惴惴不安…7
回去之後是姚言开的门。
──没办法,温小和下午出门的时候很恍惚,没忘记带钱包就算不错了,至於钥匙、手机之类的零碎他哪还记得。
姚言劈头就是一句:“你还记得要回来?知道现在几点吗?”看样子大概是刚睡下就被吵醒,脸色很不好。
温小和没回答,默默地进门换鞋。
是的,他很没骨气地又回来这里──他随身带著的钱基本都奉献给了餐饮服务业,不回来就得睡大街,而明天也不是休息日他还要照常上班。
姚言把门关了,在他身後说:“我已经替你请假了。”
“哦。”温小和忙著把鞋子放好,随口应了一声,又觉得似乎是少说了个“谢谢”……不过,算了,错过时机就算了。
“明天是星期五,”姚言见他没反应,继续说,“特地去一天再休息两天没意思,所以我给你批了2天的假。”
“不用了,我明天还是照常去。”温小和摇摇头,走到厨房给自己倒了杯冰水喝。看见姚言也跟过来,他又加了一句:“公司规定我这一层的员工带薪假每个月只有一天。”
姚言站在厨房门口看著他喝水,毫不在意地说:“不过是一天的工资而已,能有多少?你要真这麽在意,我赔给你。”
这样的话以前听来只有一点点不太舒服而已,想著毕竟是两个世界的人倒也不值得纠结,可是今天再听到就突然觉得很刺耳。为什麽呢?可能是心境变了吧。
温小和把水杯放下,紧咬牙关,两秒之後心才平气和地说:“不用这麽麻烦,我明天去销假就行了。”
姚言挑眉看他:“你什麽意思?”
温小和听到这里,心头一股无名火起,突然大声道:“就算是一天的工资对我来说也很重要,我工资没你高!也没有可能会比你高!就算你赔给我我也消受不起!总之就是‘我跟你不一样’,我就是这个意思!”
姚言被他吼得一怔,随即又笑了。他一步步朝温小和逼近:“你在哪儿喝的酒?”
“酒吧。”温小和随口回答。他知道自己身上酒味很明显,所以没什麽好否认的,更何况他也不觉得自己有错。不过当两人极度接近的时候他还是下意识地後退了一步,结果被困在冰箱和对方之间。
“和谁一起喝的?”
姚言大概是很晚才洗的澡,满身新鲜的薄荷味中还带著一点点水气。
温小和瞬间觉得有些悲愤。
为什麽要问我和谁一起?你今天和谁在一起、做了些什麽、在哪里洗的澡我不是也没问?
“很多人。”他把头扭到一边,想避开对方身上淡淡的薄荷味,奈何那味道像长了翅膀似的追著他鼻子不放。“我们一起喝,不行吗?”
姚言伸手拍拍他的脸,笑意更浓:“你喝醉了。”
“没有。”
温小和确实没酗酒。他在NIT的这一晚,发呆的时间比喝酒的时间多。因为他总觉得喝到大醉完全是伤身伤面子伤荷包的事,而且最後醒了该发愁的还是一样愁。所以喝到有醉意,感觉到了也就行了──酒至微醺,再静静地发呆还是很舒服的,舒服到如果不是店长提醒他要打样了他都不想走。
姚言凑过去舔舔面前濡湿的嘴角,“温小和,你喝醉了。”他固执地再次下达审判。
温小和转过脸,盯著对方的眼睛固执地否认:“我没有喝醉,我──”
“嘘──”姚言眯起眼,伸出食指对他比个了噤声的手势。
温小和瞪圆了眼睛。
肩膀被按住,嘴唇相贴的触感非常明晰,他感觉下唇被轻咬一口,对方的舌头顺著唇形划过去,浅浅进入,执著地顶著牙关,想要更深层的接触。
不行了,没见过鱼还会自己躺到砧板上请人下刀的,现在这样太傻了。
他深深吸气,脑袋一偏就挣脱开来:“太晚了,我明天还要上班。”
“我说过了,明天休息。”姚言压著他,笃定地说,“我们一起休息。”
这人怎麽就不听别人说话呢?他凭什麽开一言堂?对了,他不在乎别人的感受,他能在乎谁?
“放开我。”
“不行。”
岂止是不放开,对方还理所当然地对他上下其手。
温小和握紧拳头,关节捏得发白。
“放开!”
他用力一撞,姚言抓著他踉跄著後退了两步,身体还是贴在一起没什麽改变。
两个人很快陷入了控制与反控制的纠缠中,姚言似乎是被惹怒了一定要压制他,温小和则借著酒力根本不打算妥协。两人在流理台间跌跌撞撞的弄掉了不少东西,最後也不知道是谁把谁的脚绊住了,或者是被别的什麽撞到了,又或者根本就是地板太滑,总之就失去重心一起倒下去。
温小和感觉视野恍然旋转了半圈,紧贴著的姚言的身体骤然僵硬,随即就拖著他软软地滑到地板上。
他慌忙从姚言身上爬起来:“你,你没事吧……”
摔倒的时候似乎听到了一声闷响,他猜想对方大概是在倒下的时候撞到後背或是腰了。
姚言脸色苍白,坐在地上的样子有点狼狈,声音却还保持著一贯的清晰:“我说过很多次了,温小和,有话就 说出来。你现在这样算什麽?”…
温小和心里一紧,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