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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妈照旧做了一桌子饭菜等在那里,像以前每次我隔一周从学校回到家一样。
这次,隔了四年。
当看到他们微微泛白的鬓角时,我知道,关于乐杨,我什么都不能提……
终于吃完了饭,我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爸爸妈妈果然是费了一番心思。房间里,原本我和乐杨一起睡的那张上下铺的床又换回了之前我一个人睡的大床。当初为了怕我打游戏影响乐杨而被分开放置的书桌和电脑桌,又被放回了原来并排的位置。书架上原本全部挤在第一层的我的专业书,也被整齐地放在了第二层、第三层……
这房间的一切,都回到了最初的样子。好象,乐杨从来都没有来过一样。
但如果记忆那么容易被抹去,那爱情也太不值得一提。即使被重新摆放了家具,即使拿走了乐杨所有的东西,但这间房间里,也到处充满了乐杨的影子。
在这间房间里,乐杨总是安静地坐在书桌旁看书,他看书时真的很全神贯注。我总是躺在下铺的床上边翻杂志边偷偷地看他,有时忍不住找些话来逗他分神。他总会侧过头看着我笑笑,然后继续埋头写字,实在被我吵得不行,他会丢过一块橡皮来“警告”我住嘴。
在这里,乐杨曾和我一起坐在地上,一页页地翻看我从图书馆借来的那些硕大一本的建筑图书,我趴在地上临摹上面的设计图样,他会托着腮摒住呼吸在一旁认真观看,尽量不让自己发出声音来影响我,等到我把细钢笔提起来时,他才忍不住惊呼一句,“哥,你画得好快啊!
在这间房间的窗台边,乐杨抱着膝盖一脸的苦恼,“哥,你的石膏还要多久才能拆?”
电脑旁,乐杨探过脑袋,一只红肿的手在屏幕前晃个不停,“哥,吃饭了!休息休息眼睛吧,再打就变阿丙了。”
我努力地甩了甩头,房间里随处可见的身影依然挥之不去。
乐杨,我回来了。你呢,现在在哪里?
(三十四)
不久,爸爸通过关系帮我介绍了一份设计院的工作。对方因为我的毕业的学校,二话不说就接收了我,工资待遇都不错。
因为设计院在浦东,每次上班要转好几趟车非常的不方便,所以我直接跟家里提出搬出去租房子住。开始,妈妈非常的不愿意,但看我实在赶车辛苦,最终也只得答应了下来。
第一天搬进那套租下来的公寓时,我心里竟有种酸楚的感觉。如果当初不是我卤莽冲动,和乐杨的事情没有被大人们发现,那现在,我们一起出来住也不是全没可能……难道一切真是命运的安排,这样的爱情注定没有存在的余地?
强迫自己不去理会时不时来突袭我的道德感和宿命论,拥有自己的空间后,我开始疯狂地寻找乐杨。
我先去了乐杨以前的高中,就是那个我曾为了给他送伞跑遍了整个教学楼的中学。结果,乐杨当时的班主任告诉我,他在那年的第二个学期就办了转学,至于转到哪家学校,他们也不是很清楚。
我心里稍微塌实了一点。至少,乐杨没有休学,那他应该还是参加了高考……于是,我又找了那一年,全市所有大学医学院的录取名单,因为乐杨说过,他要学医。
其实,还在德国的时候,我就托过大毛,让他帮我查乐杨高考那年,T大医学院的新生名单里有没有他的名字。但是,当时大毛告诉我没有。
而现在,那些什么F大,上医大,二医大,上大……所有的有医科专业的院校,甚至大专中专,我都没有找到乐杨的名字。
我又猜乐杨可能是回了黑龙江,于是专门向单位请了几天假,骗家里说是出差,跑到齐齐哈尔姑姑以前工作的医院,想找到姑姑。结果,医院的人却告诉我,她在三年前就已经办了内退手续。
一时间我发现,所有我能找到乐杨的线索都断了。无论是上海还是齐齐哈尔,乐杨像蒸发了一样消失在我的视野里。
我开始后悔,狠狠地后悔。
是我低估了大人们的能力吧,爸爸那时说的话又在耳边响起,“以后你不要想再在我们家提到他的名字,我们也不会再告诉你他的下落。”还是我不该太相信乐杨,在我们分开的那一刹那,他对我的点头,并不代表承诺,而只是为了安抚我情绪的一种欺骗?
我觉得自己又回到了刚去德国前的状态,迷茫,失落,慌张,懊丧……只是现在,似乎还多了一样东西,那就是隐隐的绝望。
乐杨……乐杨!你到底在哪里……
整整两个月,我都陷在这种恶劣的情绪中。我没有回家,害怕爸爸妈妈又看出些什么。每天,我昏昏沉沉的上班,然后浑浑噩噩地回到住处。路上遇到的每个穿高中生校服的男孩都让我心惊肉跳,每次我都不由自主地追上去想叫住人家,但很快,就又自我解嘲地笑自己,乐杨,现在已经不会再穿高中校服了吧。
就像,我也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二十出头的毛头小伙了。这种感觉在参加了当初大学同学的聚会后,更加的明显。
十一过后的那个周末,以前T大建筑系的同学一起邀着,到学校附近的湘菜馆聚会,庆祝毕业一周年。顺带,他们也拉上了我,说是毕竟同学过一年。我当时真怕自己再不和人群接触精神会出问题,于是想也没想就直接去了。
中午我到的时候,大家已经满满地坐了一大桌。当时班上五十来个同学,留在上海又有空出现的大概来了十八九个。
除了几个继续读研的看上去还有点学生味,其他人都已经社会气息十足。以前瘦不啦叽的大毛,肚子已经撑着皮带暴了出来,一见我就大声吆喝,“二毛!!你小子终于是回来了!当初连个招呼都没打就一个人跑德国去了,你躲谁呢你!今天非让你喝趴下不可!”
“你不会,是为了躲我们林大小姐吧!”一旁,不知谁嚷了一句。大概是因为离开学校一年,特怀念在学校的感觉,不用像在社会上一样戴着面具,所以大家说起话来也没了轻重。也是因为这句话,我才注意到,原来今天林小蕾也来了,就坐在离我隔了两个位子的地方。
以前的长头发剪短了,倒也显得挺干练,其实她本来就是女强人那型的。见我看她,倒也不闪躲,直接拿了酒杯就站了起来,“李众酩,干一杯吧,为了我们过去那四年交情。”
我拿起酒杯一口喝了个干净。这女的,我到现在还是觉得挺对不起她。而且,一看到她,我又忍不住想起了乐杨。我们分手那晚,她哭着在我身后说的那句话,此刻又被回想了起来,她说,你们都是男人,你们是兄弟。
“乐杨他……”林小蕾坐下后,想要再说什么,被我举起的酒杯顶了回去。
“小蕾,那时候,是我对不起你!现在,什么也别说!我喝三杯,你能原谅我的话,也干一杯!”说着,我拿起酒杯,猛地灌了自己三杯。
林小蕾笑了笑,“我早就原谅你了。你们,也挺不容易……元旦我就准备结婚了,到时候有空的话,来喝杯喜酒。”说着,她也一口喝掉了杯子里的酒。
大家又开始四处起哄,说着谁又和谁在了一起,谁马上也要成家……只有我,突然觉得很失落。大家,都有了各自的归宿吧,有了事业,慢慢成家。可是我,却连乐杨现在在哪里也不知道。
不想在介入别人的喧闹,酒席散场,大家嚷着要去玩第二扒的时候,我找了借口溜了出来,一个人鬼使神差地跑进T大的校园,也算故地重游。
学校里的变化挺大,从密云路上的后门进去,一个新的食堂不知道什么时候建了起来。食堂对面的玻璃房子里,我过去一直去锻炼的健身房还在。
沿路一直往前走,以前的“黑松岭”不知什么时候树了个孔子像,这学校越来越有创意了。然后走到了西南一楼,我以前住过的地方,在楼下,我和乐杨还被“音速小子”拉去踢足球。这次聚会音速小子没来,听说当公务员了,估计现在已经不那么音速了吧。
第五街的奶茶铺还在,音乐广场前的野猫越发多了。
操场上,正在上足球课的男生们集合了,估计马上要下课。他们站的那块场地,就是那次我为了乐杨打群架的地方。不知道学校现在让不让外校的学生进来踢球了……
我漫无目的地往前走着,不知不觉,来到了医学院楼前。
“杨杨,以后不如考我们学校的医学院吧!”
“我怕自己考不上,你们学校的分数挺高的。”
“别谦虚了,你都前十了还怕什么,好好努力!”……
那次,和乐杨在这里的对话又浮现在了脑海中。不知为什么,只要是和乐杨有关的记忆,一切都那么清晰,像发生在昨天一样。那天,阳光和今天一样灿烂,他仰起脸看着眼前这幢楼的眼睛在阳光下闪闪发亮。为什么,不遵守当初的约定呢……
站在楼门口,我有些失神。直到几个学生说笑着从我身边擦过,才有些恢复过来。然后发现,越来越多的学生从大楼里走出来,他们似乎是下了什么课。
听见有学生抱怨,“解剖老师果然变态,周末也没个停。”
我心里暗暗笑了笑,学生们的烦恼,不过如此吧……
正转身想离开,突然,一个身影出现在了我的视线里,几乎是看到那身影的一瞬间,我呆了。
那是一个刚刚从楼里走出来的男生,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袖口的扣子一丝不苟地扣着,手里拿了两本厚厚的书,和一旁的同学说笑着慢慢走下台阶。男生很瘦,衬衫被塞进了牛仔裤里,皮带系出纤细的腰围。他的脸色有些苍白,但精致的五官下表情却很柔和,专注地听着身旁同学的话,一走进阳光里,头发便被照出浅浅的褐色光泽,微风吹过,露出漂亮的前额。
我有些不相信自己的眼睛,难道说,我已经出现了幻觉?
这时,他的身边跑过另一个男生,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说了声,
“这次解剖报告就靠你了,乐杨!”
(三十五)
我站在那里几乎不能动弹。
眼前的男生笑着回应了那个拍他的同学,转过头正要朝这边走来,也是一瞬间,他看见了我。
我们俩像定格在了人群中,四周的学生纷纷从身边走过,彼此间的距离大概只有四五米,而我们却丝毫迈不开脚步。
很久,很久。我看见他的眼眶红了,口中慢慢叫了一声,
“哥……”
那声在梦里脑海里出现过无数次的轻唤一响起,我便再也无法控制住自己,猛地向他冲过去,一把把他抱在了怀里。
“杨杨!”
顾不得旁边的人群,我紧紧地抱住了乐杨,四年不见的,我深爱着的乐杨。
实实在在的触感通过胸腔和双臂传遍了全身,不再是深夜醒来时的空虚,不再是每次幻想后的失落,乐杨熟悉的气息在午后温热的阳光下那样真实的包围着我。
眼底有热流在涌动,我知道自己哭了。我怎么能不哭。我觉得自己脑中完全是空白的,我不想思考,不想说话,不想去管外界的任何异动。就这样就好了,就这样吧,我抱着自己爱的人,永远只是这么抱着,不被打扰……
终于,乐杨还是挣扎着推开了我,他呼吸有点急促,我想是我抱得太紧了。
“哥……”他抬起头,不住地眨着眼睛,但眼泪还是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他很艰难地笑了笑,“哥,你回来了。”
“杨杨……”看着他,我竟说不出话来。
“你过得还好吗?”他似乎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想了半天才开口问到。
我点了点头,叹了口气,“走吧,我们找个地方,好好聊聊。”两个人傻站在大楼门前迎风一直这么洒泪下去也不是个办法。我一把搂住他,像过去一样,推着他往校外走去。
我真的有太多太多的话想说。
四平路上的一家咖啡店。
选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两个人竟又是一阵沉默。我们,真的是分开太久了。
乐杨有些不自在,眼睛看向窗外,不时端起桌上的柠檬水喝。我这才更清楚地看到了他的脸,和四年前少年的脸庞不同,乐杨的五官更深刻了,过去略显稚嫩柔和的线条变得英气了许多,只是,还是一样的瘦,而且似乎更加苍白了。
忍不住,拿出手机,对着对面的乐杨拍下了一张照片。“那时竟没留下一张照片,我真的快忘记你的脸了。”想来想去,只想到了这么一句开场白。
乐杨似乎有些局促,笑了笑,又喝了一口柠檬水。
“你知道,我找你找得多辛苦吗?原来,你没忘记我们那时说的话。原来你真的考了T大。”我握住他正拿着杯子的手。
“第一年……我没考上。所以今年,刚刚大四。”乐杨放下茶杯,手轻轻地从我的掌心中抽了出来。
怪不得我找遍所有的医科类院校都没有找到乐杨的名字,我以为凭他的成绩,直接考上绝没有问题。还好我今天来参见同学聚会,还好我没有错过乐杨,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