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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园春梦-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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始还能拿私房钱作赌,日久,荷包见底,便开始变卖身上的首饰银器。最后已近粗布褴衫了,便开始硬着头皮学起男人的那副胆魄,将手指脚趾的也给压上了。
  最后一锤落定,二奶奶大哭。壮汉立刻将她的手指按上,欲拿刀剁。
  「二奶奶,这手指可是您自个压上的,咱们可没逼您。愿赌服输,您混赌场这么久,这个理儿总该知晓的。」
  赌场的老板坐于上方,磨着自个的指甲,端着一副耍猴似的戏虐之态。
  「求求你们别剁我手指,我拿钱给你们,别剁我手指!」
  二奶奶吓得面惨白。
  「钱?」老板讪笑,「您还抠得出来么?您现在这样子可比当初在暗香楼时还寒碜呐。」
  「我想想办法,再想想!」
  「哟,不就是一个小指的事儿吗,一刀子下去就成了,您忍一忍也就过去了。」
  老板转而厉色对下手令道,「快给我剁了!」
  正欲下刀之时,一袋铜子摔于案上。
  二奶奶获救,抬眼,他低压着帽檐,未看清脸。她却厥过去。
  醒来后,仍在赌场。她视线仍然迷离,见着面前带帽的男人越走越近,余悸未了,便往后缩了缩身子。
  男人停下,摘了帽子。
  她看清了,救她之人竟是她憎恶的那个戏子,虹。
  「戏……戏子?!」
  这一声无意的辱蔑之称却换来一个狠重的耳光。二奶奶的脸迅即如劣质的瓷器,裂开了五道深楚的疤。
  「你……你敢打我?!」
  二奶奶捂上脸,怒目圆睁。
  虹揉了揉手腕,眉高挑,道,「二奶奶,您觉得是切您一根小指痛呢,还是扇你一个耳刮子痛?这么不待见我,就将您再丢给赌场那些打手,剁了手指。」
  二奶奶心悸,那股子锐气便似撞上了更厉的刀刃,灭下去。
  「你……为什么救我?」
  「救你?」虹讪笑,道,「我可没那份菩萨心肠,只是与五爷交情颇深,眼看那管家的大奶奶就快死了,总不忍再见二奶奶也断了掌钱的指,另文家没个管事的。」
  这解释倒也在情理,二奶奶宽了心。但提起那精明的大奶奶,她的怒火又上蹿到十指,比被剁了更不堪忍耐。
  「哼,掌钱?那娘们就是死了也非得拽着文家的金库钥匙下葬,老爷把什么事儿都交给她管了,而我算个什么东西,一抹脚的臭抹布,想给他暖床都嫌我臭。」
  二奶奶说着便感悲凉,抹起眼泪,「当初要好好地当着我暗香楼的红牌,即使人老珠黄了,也能攒下些银子,做点小买卖,也不会落倒这般田地了。」
  「哭什么?大奶奶要真死了还怕那钥匙落不到你手上么?文五爷总不会再让一个死人管家事吧?」
  「死了一个老娘们还有你这个小骚狐狸精呢?谁都知道,老爷宠你都宠到天上去了,就是月亮星星的都摘给你,那钥匙算什么」
  二奶奶正上气,一溜嘴,又喷了虹满脸的唾沫。她看虹盛怒的眼,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刚想收口,嘴边又是一个耳刮子,那两瓣嘴唇便密密实实地给合上了。
  「说话小心点儿!我要是想要文家的钱财还怕得不到?为什么还要救你,文家这大奶,二奶的全死光了不正合我意么?」
  二奶奶陡然悟道这戏子兴许是比文家大奶奶更厉害的角色,不敢再出言激刺,换了一副畏懦之色。
  「你真的想帮我?」
  虹蹲身,托起她红肿的脸,眯着眼戏谑地打量了一番,笑道,「你想过没有,你哪儿都不比那老女人差,为什在文家就这么不得势呢?」
  「……那女人确实够精明……」
  「也是你够蠢。」虹说,「同样一件事儿,比如……我的事儿,你只会在文五爷的眼皮底下对我大动干戈,自讨没趣。而文夫人呢,知五爷顾念夫妻之情,便借病迫他离开我,又预备在背地斩草除根,当面一刀,背后又是一刀,在五爷面前却完全不露声色。」
  「借病?难道大奶奶那病是装的?」
  虹笑说,「母子俩的那出戏演得够默契,愣是骗过了文五爷,可骗不了我。」
  「真是装的?二奶奶悦色上眉梢,道,我得告诉老爷去!」
  虹立刻喝住她,道,「说你蠢你还真够蠢。揭穿了你能得到什么好处,大奶奶好歹是文五爷的结发正妻,装病欺瞒并非大过,不会多戒罚予她……但只要她活着的一天,你在文家便无立足之地……」
  「那……我该怎么做?」
  虹丢给她一包铊盐,「这是一种无色无味的慢性毒药,服用者会出现诸如癌症一类的病状,不出一月,便可身亡。」
  「这是……」
  「我昨日去瞧过大奶奶的“病”,开了一味散寒补血之药,你就把这放入药中,不出一月,便可归天,死状与痔病相似,没人会怀疑。她若不愿服那补药,你就假作质疑她的病,她自然还会逢场作戏下去。」
  二奶奶大惊,看着眼前那高高扬起的俊颜,更觉胆颤。
  「什么?!这是毒药?你要我毒死大奶奶?!」
  「这不是毒害,而是顺应她作茧自缚的命数,她要患病,就给她一个死得其所的归终……当然,我只是给你指条明路,做不做是你的事……」
  他又蹲身握起二奶奶的手,轻抵在唇下,说,「这女人的手还真漂亮……你是愿意用这双手掌起文家的财产,还是继续搁在赌桌上当赌筹,那就得你自个斟酌了。」
  虹起身,离去。
  他唇边裂开的笑如荆棘,将二奶奶那苟存的小指割裂成断指。她狠地一缩手指,赶忙将毒药捡起,揣进自己的衣兜里。

  游园惊梦

  晌午,虹独卧于榻上,饮了一口烟,便觉天色沉落如幕布,倦得抬不起眼,一笑,睡去。浅阖的目间绘染着月色,清寂如霜。
  留声机里贵妃吟着一曲《醉酒》凄迷的残音:
  海岛冰轮初转腾,
  见玉兔玉兔又早东升,
  那冰轮离海岛,
  乾坤分外明,
  皓月当空,恰便似嫦娥离月宫,
  奴似嫦娥离月宫,好一似嫦娥下九重,
  清清冷落在广寒宫,啊,在广寒宫……
  才睡一会儿,半睁了眼,见烟生从帘布后边缓缓走近。他的身影被檀香的雾萦绕,渐疏,又渐密,又恍似昙花般的消陨无踪。
  虹心下一悸,开大了眼,见烟生还在,便按制不住迫切,唤道,「烟生,进来吧,让我看看你。」
  帘外人掀了帘子,缓缓地步到他榻边。
  「今夕是何年?」虹问道。
  「民国十七年。」烟生答道。
  「我们认识多久了?」他又问。
  「十一年。」他又答。
  「十一年……」他在烟雾中寻思了片刻,道,「呵,十一年了,你总记得比我清楚……不对,应该是七年,那四年你逃出戏班后,叫我寻得好苦……可寻回后,你忽然就变了……」
  「变了么?哪儿变了?」
  烟生一直僵立着,俯视他,原来那夜是自他眸中溢漾而出,森寒得可怖。
  虹痴迷地仰望着他,将他的灵魂都深深地没入他的眼中,固然知晓那眼深似无望的夜穹。
  他凄然一笑,道,「这眼儿依旧是那眼儿,唇依旧是那唇,可怎么就有些捉摸不透了呢?」
  「你可记得师傅说过,心净自然明。而自个心里混沌者自然辩不清纷扰是非。」
  虹握住烟生的手,贴到唇角,吐出的烟雾绕他指端,他的指便在云里雾里,千年万年,痴痴地风化着。但那恨终延绵如流水,不曾感化。
  「你是怪我独自藏了心事,不与你说白么?可这恨只我一人之事,我不想徒增你的忧愁。等一切过去了,咱们离开戏园,离开烟馆,去一个依山傍水的地方,两个人静静地老去……好么?师哥……」
  他的目中带了哀求之色。
  烟生却绝然地抽出手,目间水色潋滟,说,「戏还未唱完呢,多少人候着呢。」
  「戏?」他醒悟地笑,「对呢,是一辈子的事儿。师哥,你可还记得如何唱戏?」
  「还记得一段。」
  「是哪一段?」
  「牡丹亭……游园惊梦……」
  「对呢,那时你扮丽娘,我扮梦梅。但师傅却说,两人都似女娇娥,愈发得辩不清雄雌了,便硬生生地将我们拆开,与别个搭戏。我不依那事,还耍了阵性子,挨了不少打呢。」虹开心地笑着,端起手势,道,「是这么唱来着……则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是答儿闲寻遍,在幽闺自怜…… 」
  烟生流利地接上那唱词,「是那处曾相见?相看俨然,早难道好处相逢无一言……」
  「对,对,就是这感觉!」
  他在烟生婉转流丽的唱腔中迷醉,恍然又忆起孩时梨园学戏,两小无猜,怅然若失。
  「唱不了了……唱不了了……」
  忽然受了一口风寒,禁不住咳嗽。
  疼得五脏六腑都跟着抽搐,血溅了一地,恰似乱花,迷了烟生的眼睛。
  他往后退去。
  虹恐他离去,伸手哀留。
  「烟生,别走,救我!好疼啊!救救我!」
  烟生看他哀求了很久,终停步,泪眼朦胧。他拿起案上烟馆,狠吸了口烟,蹲身,缓缓地注入虹的喉中。
  虹缓上了气,笑得放荡。
  「这烟……真像你的身体,明知是毒,却还叫人欲罢不能……呵呵……」
  他伸长颈,堵住烟生欲缩回去的唇,眼前烛光一晃,烟生已经在他身下,衣衫作了四壁的垂帘。
  又欲深吻下去,却见烟生的脸上落满脂虹,一簇簇,似开败的落蕊。
  他一惊,赶紧起身,摸自己的脸,才发觉是自己脸上的胭脂都化了。便无心再了春事,唤烟生去拿了镜子,对镜贴妆红。
  停半晌整花钿,没揣菱花偷人半面。
  凉风将衣帘吹起,看庭院□,盎然如画。
  「烟生,现在外头是什么节气?」
  「白露。」
  「为何仍这斑斑嫣红,那生生翠绿?」
  烟生未说,「那是你的眼儿受了烟的迷惑。」
  虹来了游园的兴致,便搁了画笔,拉着烟生,出了庭院。
  轻云阁日,天溟蒙,恰似一袭沁寒薄纱,裹了一身的水气。
  这厢是,红花翠柳拂人眼,那厢是,清泉华露醉人颜。
  虹眉上月色,脚生绣云,将一袭长衫当作水袖舞,单脚冷不丁一放空,便一踉跄,跌入烟生的怀中。满目的□转瞬化成萧条秋意。
  面前是那口苦井,周遭的园景竟成了文家的宅院。
  虹推开烟生,扑到井边。
  「烟生,你看看,你看看!这正是我母亲的丧身之地,枯藤爬过的痕铭镌成了她的碑文,那分明是苏三都不及罄书的冤屈,却叫那歹恶的婆娘辱蔑成是婊子的罪状。母亲多少次托梦于我,鸣诉自己的凄苦,说就连阎君也嫌憎她的污秽,叫她往生无路,入地又无门……可我这个当儿的,却还想顾念父子与兄弟之情……」
  他泪流满面,瘫在井边。
  「昨儿我见着他了,见着他了,他的目中仍留着深婉柔情,可为什么他偏是她的儿子呢,偏助她一起戕害了我的母亲呢……
  烟生流着泪,轻扬笑,心内暗忖,这便是报应啊,虹……

  戏子杀人

  多日,烟生制烟都心神不宁。手一抖,十量烟膏入了九两鸦片。
  虹抽完他送上的烟,兀自吟罢一曲《贵妃醉酒》后醉笑着沉睡而去。
  夜半,虹咳醒,心口剧痛似刀绞。伸手去攀案上烟膏盒子,不慎撒落于地,他便开始无助地呼喊烟生的名字,未听见回音。
  听得脚步声,恍然回神,见帘外浮现一青黑的鬼魅。他以为是烟生,便安了心。
  「烟生,快,给我烟,疼得受不了……」
  帘外声音道,「虹老板,您睡得忘时间了,下午的戏没唱,下边的爷们都快砸场子了,是不是晚上再给补上?」
  风吹起帘布,虹看清了那鬼魅,不似烟生的脸。
  是吉祥戏院的老板。
  他哼笑一声,仰天吐了口气,道,「让他们砸去吧。快,给我寻烟去……」
  「哟,这烟可不能再抽了,再抽可得要了您的命啊。」
  戏院老板掀了帘子,走到他床榻边,捡起散落了一地的烟膏和烟杆。看虹的面色,惨白似糊纸,吹弹即破。
  他失笑,道,「但也不打紧,您看来时日也不多了啊。文大奶奶真是个急性子的主儿,这么点日子也候不住了……」
  虹听得文大奶奶这名儿,放空的目猛一收缩,又黯淡下去。
  「文大奶奶?是她差你来唤我唱戏的么?我可不记得她是个爱看戏的主,呵……」
  「您说对了,是她差我来的,但并非唤您去唱戏,而是给您消灾解难来了。」
  「消灾解难?哪儿来的灾,又哪儿来的难?」
  「您这痨病就是灾,烟瘾就是难,这两玩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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