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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见那颇为厚实的棺材盖裂了开来,却是中空的,里头整整齐齐地码着那些鸦片烟膏!唐十一目定口呆,他以为那鸦片最多就藏在尸体下的夹层,没想到竟然是在棺材盖子里头!
“如果放夹层,很容易就会被发现的。我们一路上也被查过好几次,他们都往尸体底下看,我就反着来,往上面藏!”白文韬拔了一块鸦片烟膏的“砖头”下来,抛到唐十一手上,“货带给你了,希望你……真的是有用的。”
“……请各位到万汇里头稍坐一会,我让人给你们准备衣服,各位在广州多玩几天再走不晚,吃的喝的尽管算在我唐十一头上就好了。”唐十一不理白文韬,笑着让权叔把他们招呼到万汇里头,“委屈各位走后门了,请慢行,请慢行。”
“哎,我们粗人,不用这么好礼数的!自己来就好,哈哈!”恶虎他们挨了那么多天的餐风露宿,一听有酒水饭食就来劲,走得几乎都比权叔快了,就白文韬一个落在最后,似乎有话要跟唐十一单独说。
然而唐十一并没有要理会他的打算,他从仓库里找出一个箱子,把棺材盖子里的鸦片都转移过去,白文韬便走过去帮他,“怎么要你大老板自己动手呢!”
“要是能让别人知道这批鸦片,我就不会放着自己的军队不用,求救你这个杂差了。”唐十一也没有拒绝白文韬的帮忙。
“十一爷,”白文韬停下手来看着他,“为什么刚才那个日本人会来找你麻烦?你跟英国领事交情不是很好吗?”
“我拒绝了他女儿的求婚,他怎么能跟我关系好呢。”唐十一道。
“哈啊?”白文韬竟然脱口就问,“你为什么要拒绝?”
唐十一转过头来皱着眉反问,“我为什么要答应?”
“因为,因为……”白文韬张着嘴巴说不出后面的话:这样你才不会失去英国人作靠山啊。
“英国人这个靠山是不错,但我唐十一还没沦落到要靠跟一个不喜欢的女人结婚来维持自己的家业。”唐十一看白文韬张口结舌的,不禁笑了笑,“怎么,我长了一张就是该政治联姻的脸吗?”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白文韬连忙摇头,“可是,你现在怎么应付日本人呢?”
“这个就是我唐十一要考虑的问题了。”唐十一也学白文韬那样痞痞地笑了一下,但学得不像,倒像在抛媚眼了,“好了白先生,你人也骂过了威风也逞过了慰问也问过了,舍得去跟你那几个出生入死了好几天的朋友一起走了吗?”
“还没成,”白文韬吞吞口水,“这些鸦片,你,准备卖?”
“如果我说是,你准备怎么样?”唐十一抱着双手。
“如果你说是,那我们的道就已经不同到了……不能求同存异的地步了。”白文韬深深地叹了口气,“十一爷你保重了。”说着就起身要走。
“等等。”唐十一叫住他。
如果说白文韬之前还有一点“是不是还有可以转圜的余地”的猜想,那么当他看见了唐十一打开钱夹子数钞票给他时,他就真的完全一点儿的希望都放弃了。
“说好了给你的一千块。”唐十一把钱塞进他口袋里,“去买个督察来做吧,你会是个好警察的。”
“谢谢。”白文韬也不去数那钱,就把那钞票攥紧实了,“那我走了。”
“有什么事情要帮忙的话尽管来找我。”唐十一笑笑。
“不了。十一爷的人情,我怕我还不起。”白文韬说罢,扯□上那白麻扔在地上,转身走进万汇大厦里去了。
唐十一继续把鸦片搬到箱子里,末了,找了一个推车把箱子运到仓库一边去,拿别的货物盖住,就若无其事地回到万汇大厦去。
“十一爷,”进了办公室,秘书小姐把一张请帖送到了他跟前,“刚才蒋家的佣人送来的,说请你务必赏面。”
“蒋太太的请柬?”唐十一皱了皱眉,拆开请柬来快速看了看,“嗯,帮我回个电话说我会准时到。”
“是的,十一爷。那这请柬……”
“你处置吧。”唐十一揉揉额角,“叫权叔处理好事情以后来办公室找我,去工作吧。”说着,他就回了自己的房间去。
“唉,十一爷真惨,年纪轻轻就要跟那些老狐狸们斗。”一个好事八卦的职员凑过来跟秘书咂舌根,“你说那蒋太太请十一爷去吃的是不是鸿门宴?”
“做你的事吧,别那么无聊!”秘书把请柬顺手夹到了文件夹里头,一回头却撞到了一个人,“哎呀!你瞎了啊!伫在这干什么啊!”
“啊,对不起!”白文韬搔搔头发,“请问洗手间在哪里?”
“在对面走廊的尽头,你走错方向了!”
“是吗?不好意思!谢谢你!”白文韬点头哈腰着道了歉就往外走,目光在唐十一的办公室门板上停留了一下,就别过头离开了。
☆、第十二章
唐十一按照蒋丽芸约定的时间来到了和平饭店。一推开门,他就愣了,只见满大厅的不只是蒋家的叔伯兄弟,程一诺,郑承之,甚至连已经打定了撤退主意的罗志铭也都在席上,唐十一扬起笑脸,一边就走到蒋丽芸跟前了,“芸姨,我还以为是大家吃顿便饭而已,早知道有这么多叔伯兄弟在,就该提醒我让我早点到嘛!”
“十一,来,我们这边坐着说。”蒋丽芸却是让唐十一在饭厅正中的位置坐了,其他人也按照身份高低围着坐了,更多的是站着的手下,气氛一下子就严肃了起来,“我们大家最近都受苦了,一诺跟承之不用说了,你也被山本裕介那个萝卜头烦得厉害,而罗老爷更是……唉,总之大家都受苦了,这一顿是芸姨想要大家在各散东西之前好好聚一聚的,别拘谨,就当我们关起门来好好聊一聊就可以了。”
“各散东西?”唐十一皱眉看了看众人,他首先看着做银号的程一诺,“你们要走?”
“我家的金条都成废纸了,再不走,就连我们在瑞士银行的那些金条都要被吞掉了。”程一诺摇摇头,“我打算到檀香山去,承之也想跟我过去一起搞生意。”
“是啊,十一,广州呆不下去的了,我们已经找好了门路走了。”郑承之附和。
唐十一看了看低着头的罗志铭,就干脆跳过他直接问蒋丽芸了,“芸姨,你也要走?”
“十一啊,我一个婆娘,就算平时多么泼辣本事,始终要看老公的面色的,我家老爷说要退守到大后方,在那里干些事业,再把钱汇过来支援抗日,这总比我们大家都留在这里等着被萝卜头攻陷要好。”蒋丽芸道,“十一,你跟我们一起走吧。你是唐家的长子嫡孙,我们看在铁爷份上,也不能让你就这样没了的。”
“各位放心,十一绝对不会阻碍大家前程的。”唐十一心里已经冷了好几度,“不过,我是不会走的,我会留在广州,等你们回来。”
“十一,现在不是耍脾气的时候。”蒋丽芸的语气变得更加“长辈”了一些,“你不是要留下当汉奸吧?”
“当然不是。”
“只怕到时就由不得你说不是了。”蒋丽芸拍着唐十一的手背,“你还年轻,不懂轻重。你现在带着五千人的兵马,日本人可能放过你吗?广州一沦陷,他们就会要求你投降,到时候十几把枪指着你的额头,肯就一声,不肯就两声,可不是现在你芸姨跟你商量的语气啊。”
“芸姨,你也会说我有五千兵马,到时候大不了豁命一拼,跟日本人来个玉石俱焚吧,日后也能有座纪念碑,挺好的。”唐十一耸耸肩,“黄花岗应该塞不进五千人了,要不就葬在越秀公园好了,我喜欢那里。”
“十一,你正经点好不好!”蒋丽芸微怒道,“你知不知道其实芸姨,还有各位叔伯心里都很矛盾的,你要是不做汉奸,那唐家的血脉就断了;但如果要你保命,汉奸这个恶名也真的让我们很痛心,要知道,你一投降,就代表唐家手下的五千人都成了汉奸,要帮着日本人打我们中国人,真是让人发指的罪名啊!”
“走,我是一定不会走的,但是我也不会做汉奸。”唐十一心里冷笑了一下,“芸姨要是不相信我,我也没办法。不如我们还是好好吃这一顿饭,为大家饯行吧,不说扫兴话……”
“吃饭不用急,十一。”郑承之却拽住唐十一不让他起来,“老实说,你那五千军队,不如就解散了,那即使你真要保命,也是你一个人的事情,我们能体谅的。”
“解散军队?”唐十一笑出声来了,“这五千人我唐家养了五六年,他们没有任何要工作糊口的念头,我解散了他们,他们怎么活?广州多五千个无业流氓,而且个个都身手不凡,还不天下大乱?!”
“十一你别怕,我们会照顾他们的,一部分跟我们到檀香山,一部分跟芸姨到大后方,当然了一部分还是要留下保护你的,这不就一家便宜两家著了?”程一诺急急把肚皮翻开了,被蒋丽芸瞪了一眼才闭上了嘴巴。
“哦,原来是这么个事。”唐十一摇摇头,“一诺,承之,你们是要到檀香山避难,又不是去旅游,带那么多人去惹人注意干什么?你们最多要一两百人做保镖就够了,其他的,我想你们是替芸姨开口向我要人而已吧?”
“好了,一诺,承之,你们也不用替我做丑人了。是的,其实最希望你解散军队的人是芸姨我一个而已。”蒋丽芸叹口气,“人在河边走,难免不湿鞋。我蒋丽芸什么坏事没有做过?但我也有一个不能动摇的底线,那就是铁爷留下的教训,绝对不能对自己的同胞动手,绝对不能做汉奸!十一,如果你真的清清白白没有一点儿要做汉奸的念头,那你干脆就把兵符交出来,芸姨带他们到大后方去,这五千人就会成为抗日的力量,总比留在广州被炮火一轰全变成炮灰要好啊。”
“是啊,做游击队也好过做汉奸嘛。”其他人也附和了起来,声音还不小,根本就是串通一气要逼唐十一交出兵权的。唐十一垂着眼睛听蒋丽芸说完,又等众人议论的声音慢慢过去了才抬起头来开口道,“芸姨,我不会交兵权给你,如果你要我讲理由,我也可以讲,只是这样恐怕就要削你的面皮了。”
蒋丽芸略一皱眉,就判断唐十一只是在虚张声势,“十一,不要东扯西扯,总之各位叔父的意见……”
“芸姨,你那批鸦片还好吧?”唐十一打断她的话,“最近日军查得严,你老人家又跑到上海去那么多天,我担心你照顾不过来,叫人帮忙打点了。”
“……什么鸦片,我早就说过不会跟日本人合作卖鸦片毒害中国人,早就洗手不干了。”
“那就是说那批鸦片不是你的了?”唐十一作惊讶状,“诶,那我可得把恶虎他们叫回来把鸦片送回去了。”
“送回去送回去,把这些害人的东西全赶回广西去。”
“芸姨,你是怎么知道那批鸦片是广西的呢?”唐十一“咻”地站了起来,他从内口袋里抽出一份报纸,扔到了桌面上,“算了吧,何必继续狡辩,就算这批鸦片不是你的,那在上海新开的公烟馆又是怎么回事?我有份新鲜出炉的申报,上海那边寄过来的,开张剪彩的图片拍得芸姨你还挺漂亮的呢!”
“唐十一,我杀人的时候你还在你娘的肚子里呢!”
蒋丽芸猛地上前一步就想捉住唐十一,唐十一一踹椅子把她隔开了,“芸姨!你是长辈,何必搞那么难看!”其他几个少爷也帮着劝,但是蒋丽芸被唐十一撕了面皮,已经不管什么颜面了,她瞪着唐十一恶狠狠地说道,“今晚你不交出兵权,我保证你比我更难看!”
“芸姨,不是我自大,就算我交出兵符来,你也未必能使得动那些兵痞。”唐十一皮笑肉不笑地说,“你大可以试试杀了我硬夺,你看周传希肯不肯服侍你蒋大奶奶,或者说你蒋大奶奶打算如何服侍他?”
“好,小老虎长牙了呢。”面对唐十一的轻蔑,蒋丽芸倒是怒极反笑,她推开程郑罗三家的少爷,从包包里拿出一把小巧的勃朗宁女式手枪来,向着天花板开了一枪,“但是这个世界呢,乖孩子才有糖吃,不乖的就只能要一颗子弹了。”
“芸姨!”众人大惊,大概他们都没想到唐十一会硬脾气到要兵戎相见,又怕这个节骨眼惹上人命是非,连忙朝唐十一劝说道,“十一!你不要胡闹了!你这么个二世祖败家子懂什么!芸姨是老江湖!听芸姨的!快点交出兵符吧!”
“我就算是个二世祖败家子,那家业也得由我自己败,绝没有交给外人败的道理!”唐十一一动不动地跟蒋丽云对峙着,一刻都不敢松懈下来,生怕一个眼神就会泄露自己的底气。
凝重得让人透不过的气氛被兀然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