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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不过也不象千明说的味道那么重。”
缭小心翼翼地闪过散乱一地的画材和画布,走近桌子。
“因为现在是夏天,胶水不象冬天时那么容易凝固,所以就不用不断地煮热溶解。不过,为了方便溶解颜料,水是必需煮沸的。”
弘之很慎重地把笔落到呈淡蓝色的画面上。
“……不用架在画架上吗?”
缭往前倾斜着身体,追逐着弘之手的动作。弘之将画板平放在桌面上,以明确的笔触勾勒出缭的睡姿。
“也是有这种画法啦,不过……”
“就颜料的性质来说,大部份的人都是用这种画法的……”
弘之用青颜色慎重地描在原先用铅笔画出来的线条上。缭安静地坐下来,注视着弘之纤细的动作。
“……莲见学长觉得热吧?”
弘之又问了一次。
“不会。”
缭摇摇头。
“不过,如果吵到你的话,那我马上离开。”
弘之攸地抬起头来。细长的眼睛慢慢地张大。而原本紧抿着嘴唇突然松开来,好像要说些什么,可是旋即又低下了眼睛。他把笔伸到笔洗里,原本澄澈的水面就染成了墨色的大理石图案。
“不会……”
弘之低下头之后,从他嘴里发出来的声音有点模糊,很难听清楚。
弘之快速地拿起另外一支笔,轻轻地吸进墨水。然后再吸水,调和墨的浓度。
“……你在这里会比较好。”
灵巧的指尖在画纸上的缭的脸上打出柔和的阴影。
“莲见学长……可以在这边看,直到你看厌腻为止。”
弘之的笔一定比他本人的口才要好。他手上那支笔超越了语言的拙劣,在一瞬间就为画中人物注入生命力。
“怎么会……感到厌腻呢?”
随着不断被赋予生命,画中的缭显得那么幽闲、安适,开始在午后柔顺的光线当中漂浮出来。
然后……缭在只听得到笔尖流动声音的空间中,又轻轻地滑进静谧的睡意当中。
滑进一个恬静、柔和的睡眠世界。
“啊……”
正毅夹杂着叹息,盯着缭给他的素描纸已经有好一会儿了。
“果然有两下子……”
正毅总算发现拿在手上的烟蒂快要掉下来了,赶忙往烟灰缸里一弹。
“……缭。”
“什么?”
缭正稀奇地看着摆在他面前的底片,啪啦啪啦地翻着,听到正毅的声音遂抬起头。
他们此刻正在正毅的办公室里。摄影的工作终于结束了,版面设计和加工之前的作业已经完成了,正毅便要缭过来看一下结果。
“这个!”
正毅把素描放回桌面上。由于使用的是绘画用纸,不能有折痕出现,所以高木要求缭把画框起来。而这张素描当然就是弘之画的小草图。
“画得很不错吧?”
缭沉稳地说。
“这当然只是草图。他依这份草图放大画了一张。我是第一次看人家画日本画,想不到还挺有意思。”
缭翻着底片卷,时而停下手看着,然后一边说道。
“画日本画不象油画将所有的颜料混在一起,而是一层一层涂上去的。原本以为已经涂得很漂亮了,没想到又涂上另一层……不过,涂完之后,就有又一种截然不同的感觉。我问他,这是不是经过层层计算的?他说就某种程度而言是这样没错。看他画一天也不觉得腻。画里面沉潜着一股蓝色的气质,感觉好清凉。我很喜欢。”
“嗯……”
正毅津津有味地喝着已经变温的冰茶,然后深深地喘了一口气。
“……缭,你大概天生就要吃模特这行饭。”
“啊?”
缭闻言睁大了眼睛。他拿下原本戴着的眼镜,嫌刺眼似的不停眨着眼。正毅摸索着口袋,拿出新的香烟来。他微蹙着眉头燃起一根烟,呼地吐出一口烟雾。
“你总听说过,一个漂亮的人不见得就可以成为一流的模特儿吧?”
“啊……嗯……”
“也不是光有个性美就够。因为就服装模特儿来说,如果本人比他身上的衣服抢眼的话,那就本末倒置了。也就是说,能够配合情况营造出一张最适合的脸和气氛的才是一流的模特儿。”
缭放下底片,微微地歪着头,不太舒服地看着正抽烟的叔叔。
“画中的你跟底片中的你有着截然不同的味道。话又说回来……藏在你内心深处的东西当然是一样的。你沉稳的高贵、不经世故的清纯充份展现了出来。可是,画中的你不但真正散发出日本画的味道……安详的透明感,而且还有着相片中的你,凸显在明亮光线中的清爽感。这是一种……若有似无的东西。”
“……我不懂。”
缭耸耸肩,轻轻地低下头。他用指尖拢起前发,结果头发又从指缝间垂落到额头上。
“可是……木城在画画时,我完全没有摆姿势啊!他从来没有要求我怎么做。他只是……画出他想画的部份……画出最容易画的时候……而拍照时,我只不过照您的吩咐摆pose而已。我并没有刻意要改变自己的姿势或感觉。如果有什么好作品出现的话……我想,原因不在我,而在木城和正毅叔叔您。”
“话不是这么说的。”
正毅往前倾,将还有一大截的香烟捻熄在烟灰缸里。
“只能这么说,有些人天生有慧根,可是有些人即使给他三年的时间也学不会。你却在无意识中做到了别人要经过训练才能学到的诀窍。”
“嗯……”
缭撇了撇嘴角,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视线往旁边一滑。正毅噗地笑了起来,两手在膝盖上啪啪地敲打着。
“啊……算了,总有一天你会懂的。”
“总有一天?……正毅叔叔,难道……”
“啊,你的理解力真强。”
正毅微微笑着,两手轻轻地摩搓着。
“最近……有一个珍藏品的展示秀。”
“我不喜欢。”
缭几乎是出于反射性地回答。
“要我安静地坐在椅子上拍照那还勉强可以,可是要我在舞台上走台步,那绝对是不可能的。再说,我眼睛又不好……”
“不用担心。距离展示秀还有一个月的时间。我会请一个专业老师帮你进行训练。”
正毅得意地笑着。
“缭,当一个模特儿是绝对不能低头看脚底下的。所有的模特儿都是用身体去感受舞台的。所以,看不到脚底并不会成为一种负担。再说衣服的套数也不多……”
“问题不在这里啦!”
缭重重地叹着气。
“我现在是一个高三的考生耶!本来就因为眼睛不好而没有办法好好看书的……正毅叔叔,你打算扰乱我走向未来的第一步吗?”
“现在还讲这些干嘛?”
他对缭这略带憾恨的抗议一点都不在意。
“虽然你打算升学,可也没看你去上补习班或请家教啊!大嫂也说过,如果当模特儿可以赚大钱的话也无妨啊!何况你现在还没有特定的目标,不是吗?”
正毅口中的大嫂当然是指缭的母亲。
“真是的……连妈妈都这样……”
“总而言之,缭,什么事情都要试一试再说嘛!姑且就接下这次的展示秀吧!如果看不出有什么前途的话,到时候再做打算嘛!反正你还年轻。”
“我的意思是说……”
缭轻轻地压着额头。
“……也不知道事情会变成什么样子。如果失败,蒙羞的可不是我,是正毅叔叔您耶!”
“不用担心!我的眼光是不会错的。”
然后,他出其不意地伸出他那修长的手指轻轻地敲着放在桌上的那个小小的画框边缘。
“不只是我有眼光。画这幅画的小子也一样不差。”
背景是象晴空般的淡蓝色。而缭就象被白色的睡椅拥抱似地躺在上面,享受着睡眠的舒适。
“……好像上了妆一样。”
缭小声地低语道。
原先用黄土色上色的肌肤因为采用了二次上色,然后趁颜色未干时用海绵轻按的技法加上白色之后,遂巧妙地表现出湿润而柔和的效果。弘之再度用面相笔勾勒出沉睡中的眼鼻轮廓,开始画起脸部了。
“……一定比化妆还简单。”
弘之一边用整理过的面相笔小心翼翼地画着头发的纹路,一边喃喃地说。
“反正没有必要看起来比实物好。”
“说的也是。”
缭吃吃地笑了。
弘之只会说真话。不象由美子老是乱用比喻,说的也尽是语带揶揄的话,也不象高木老是把话藏在心头。话是说的直截了当,可是听起来也不会觉得不舒服。虽然没有滔滔不绝地说话,但是时而交谈的内容却让人觉得很愉快。
“莲见学长。”
“嗯?”
“关于这幅画……”
弘之放下笔,开始将颜料分别分在其他的小盘子里。他一边思索着,一边很认真地选择配色。日本画使用颜料都是粉末状的。画家都是用小汤匙增减颜料,重复这个步骤来调出自己喜欢的颜色。
“我想拿来参加秋季的学生画展。”
“嗯,克己和千明好像也都要参加。”
“如果……入选的话……”
弘之大概是调出了满意的颜色了,开始一点一点地加上胶水。然后用中指慢慢地搅拌、混合。
“我……想就真的开始画日本画了。”
“你说‘真的’是什么意思?”
“到美大接受真正的训练。”
弘之低着头说。
“老实说,我一直都没有想过到大学去学画画,可是,开始这幅画之后,我突然产生了一种从新审视图画的想法……”
弘之溶好了颜料,再度拿起笔,开始一根一根植毛似的画起眉毛。
“这一定是全托莲见学长的福……”
“我?”
风从洞开的窗口呼呼地吹进来。带着绿色凉意的风有些许秋天的味道。仔细一听,原本不停鸣叫,甚至让人嫌吵、带着暑意的蝉叫已经远去,取而代之的是总透着些许寂寥感的蜩鸣,随着风流窜进来。
缭突然站起来走近窗边。他仍然刻意避开强光轻轻地拉起窗帘,回过头来说道。
“你想画画并不是托任何人的福,也不是因为谁的缘故,而是你本身的心声所激发出来的想法。我想……这就叫才能。”
弘之微微地躬着背,小心翼翼地画着脸的细部。缭定定地看着他专心的模样,继续说道。
“我想,就算没有在学生画展中入选,你还是继续画下去的好。我……很喜欢你的画。”
弘之的手瞬间停了下来。
“如果可能的话……我好想一直看着你的画。我希望你能继续坚持你的想法。”
夏天的纪念品……照得皮肤甚至快发疼的白色强光快速地窜过摊开在桌上的画板上。
渐渐走近尾声的夏天就在他们两人之间奔流而过。
第五章
弘之十八岁春……………
“今年的樱花开得真早啊!”
高木坐在美术准备室窗边的椅子上,率先开口说道。
“……是吗?”
弘之头也不回一边将日本画专用的画板打湿一边回答。
“我一直在里面,所以感觉不到……会不会是因为高木学长从外面进来,所以才会有这种感觉?这里的花大概都有足够的营养和日照的关系吧?一向都开花开得很早。”
“真是的……真是个不懂情趣的人。”
骨碌碌转着头看着四周情况的由美子辛辣地说。当然,已经在三月份毕业的他们已经不穿制服了。
“对了,弘之,美术社存废的问题怎么样了?”
“……”
弘之无言地挥动他的刷子。
去年秋天的学生画展中,弘之的第一个作品就入选了,而高木则被评为特选作品。可是,尽管有这么辉煌的成绩,今年春天,美术社随着高木等人的毕业,事实上已形同废社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成果太过辉煌,没有新的学生想入社,正式的社员就只剩下弘之一个人。
“反正这样也好。社员暂时就只有我一个,不但比较有机会入选,而且美术室也可以成为我个人的画室。”
高木和由美子果然照着长久以来的愿望,在今年春天同时进了美大就读。高木专攻西画,由美子则想当个美术老师。
“高木学长,我倒想问问你,为什么不把入选的作品拿回去,要留在学校里呢?”
弘之为了让已打湿的画板晾干,便退到一边去,好不容易才有时间和高木他们面对面说话。披着有春天气息的奶油色的夹克的高木把高中时代一向垂落在额头上的头发梳向后头,看起来很有大人的成熟味道。靠在他旁边的由美子不知道是不是上了淡妆的缘故,看起来也相当有女人味,这让弘之觉得很不可思议。尽管毕业也还不到两个月。
“没什么……反正拿回家也没地方放啊!”
高木柔和地笑着回答。
“那幅画可是50号的尺寸。再说,校长也希望我能把那幅画捐给学校。”
“可是……”
弘之有点憾恨地看着高木。
“拜你之赐,我的画也要不回来了。真是的……毕业的时候,无论如何我都要把它要回来。”
“你的画不也是50号的吗?你想放哪里?拿回家去也只不过跟叔叔的画一起锁�